第440章 天意烽火(上)(2/2)
“臣愿往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众人看去,是将军潘党。
“潘将军勇气可嘉,然此任务重,需智勇双全之将。”楚庄王环视众将,目光落在公子侧身上,“子反,你可敢往?”
公子侧出列,单膝跪地:“臣万死不辞!”
“好!”楚庄王扶起公子侧,“子反,我给你精兵一万,战车两百乘。你沿汝水秘密北上,绕至晋军背后,先击栾书。记住,此战不求全歼,但求断其粮道,乱其军心。”
“臣领命!”
“潘党。”
“臣在!”
“你率五千军,多打旗帜,伴攻新郑,吸引晋军注意,掩护子反行动。”
“诺!”
“其余诸将,随寡人进军新郑,与郤克对峙。”
计议已定,楚军分兵行动。公子侧率一万精兵,偃旗息鼓,趁夜色沿汝水向北迂回。潘党率五千军,大张旗鼓,向新郑进发。楚庄王自率四万五千主力,随后跟进。
一场决定中原霸权的大战,即将拉开序幕。
新郑城外,晋军大营。
郤克接到探报:楚军前锋已至新郑以南百里,兵力约五千,打着“潘”字旗号。
“潘党?”郤克皱眉,“楚军先锋竟是此人。潘党勇而无谋,楚王派他为先锋,是何用意?”
士燮道:“或是诱敌之计。潘党伴攻,诱我出战,楚军主力随后掩杀。”
“有理。”郤克点头,“传令,紧守营垒,不得出战。我倒要看看,楚王耍什么花样。”
一连三日,潘党每日在晋军营前挑战,骂声不绝。晋军坚守不出。潘党命士卒在营前叫骂,从郤克祖上骂到晋国先君,言辞污秽不堪。晋军将士气得咬牙切齿,纷纷请战。
“元帅,楚狗欺人太甚!让我出战,必取潘党首级!”一员小将怒道。
郤克面色铁青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但仍道:“不可。此乃激将法,楚军主力未至,不可轻动。”
第四日,变故突生。
“报——”斥候踉跄入帐,“栾书将军急报:楚将公子侧率军万余,绕过新郑,突袭敖山!我粮道被断,敖山守军伤亡惨重!”
“什么?”郤克霍然起身,“楚军何时绕到我军背后?”
“三日前!楚军沿汝水秘密北上,我军未能察觉!”
帐中一片哗然。士燮急道:“元帅,粮道被断,我军危矣!当速退!”
“退?”郤克咬牙,“楚军主力未至,我岂能不战而退?”
“不退,待粮尽,军心必乱。”士燮苦劝,“且楚王亲率主力,不日将至。届时前后夹击,我军必败。”
郤克在帐中踱步,心中天人交战。退,则伐郑之功尽弃,且敖山已失,退路艰难;不退,则粮草不济,楚军主力将至,有全军覆没之危。
良久,他长叹一声:“传令,今夜拔营,分批撤退。中军先行,上军次之,下军断后。退往敖山,与栾书会合,再图后计。”
“诺!”
当夜,晋军开始秘密撤退。为防楚军追击,郤克命在营中多立旗帜,虚设营火,伴作大军仍在。直至子时,大军方悄然拔营,向北撤退。
然而,晋军的一举一动,早已被楚军探子尽收眼底。
楚军大营,楚庄王接到急报:“晋军已拔营北撤!”
“好!”楚庄王拍案而起,“郤克果然中计。传令潘党,尾随追击,但不可接战,只扰其军心。再传令公子侧,在敖山固守,绝不可让晋军渡河。寡人亲率主力,赶往敖、鄗之间设伏!”
“大王,晋军会走敖、鄗吗?”孙叔敖问。
“必走敖、鄗。”楚庄王自信道,“郤克性情急躁,粮道被断,必择最近之路撤退。敖、鄗是回晋最近渡口,他别无选择。”
楚庄王率三万精锐,连夜出发,抄小路赶往敖、鄗。敖山、鄗山是黄河两岸的两座小山,黄河在此拐弯,水流湍急,仅有数处渡口可渡。此处地势险要,两岸山峦夹峙,道路狭窄,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。
楚军赶至敖、鄗时,已是次日清晨。楚庄王登高远望,只见黄河滔滔,浊浪翻滚。对岸,晋军旗帜隐约可见。
“晋军到了。”楚庄王下令,“全军隐蔽,待晋军半渡时出击!”
三万楚军隐于山林之中,战马衔枚,士卒噤声。楚庄王与孙叔敖登上一处高坡,观察对岸动静。
对岸,晋军正在搭建浮桥。由于船只不足,晋军只能分批渡河,进度缓慢。郤克命栾书率下军断后,自率中军、上军先渡。
“栾书不愧名将,撤退有序,阵型不乱。”孙叔敖赞道。
楚庄王点头:“可惜他跟错了主帅。郤克若能在新郑多守几日,待我主力抵达,正面决战,胜负犹未可知。如今仓皇撤退,军心已乱,败局已定。”
“大王准备何时出击?”
“待晋军中军、上军渡过,下军开始渡河时。”楚庄王眼中闪过寒光,“半渡而击,可获全功。”
日上三竿,晋军中军、上军大部已渡至北岸,下军开始渡河。黄河之上,浮桥拥挤不堪,士卒、战车、辎重缓缓移动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楚庄王挥手。
战鼓擂响,震天动地。敖山、鄗山上,楚军旌旗如林竖起。无数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渡口,正在渡河的晋军顿时大乱。
“楚人埋伏!”晋军惊呼四起。
浮桥上的晋军挤作一团,进退不得。楚军箭雨倾泻,晋军成片倒下,落水者不计其数。黄河水面,很快被染成红色。
“不要乱!结阵防御!”栾书在南岸大吼,但混乱中,命令无法传达。晋军士卒为夺浮桥逃生,互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楚军从两翼杀出。公子侧率左军直扑南岸晋军,孙叔敖率右军截断浮桥。楚军战车冲锋,步兵随后,如潮水般涌向渡口。
“放火箭,烧浮桥!”楚庄王下令。
无数火箭射向浮桥,涂抹油脂的木板迅速燃烧。仍在浮桥上的晋军要么跳入黄河,要么葬身火海。惨叫声、哭喊声、兵刃碰撞声,交织成一片。
郤克在北岸,眼睁睁看着南岸将士被屠戮,目眦欲裂。他想回师救援,但浮桥已断,渡船不足,只能隔岸观战。
“元帅,速退!”士燮急道,“楚军若渡河追击,我军危矣!”
“可是栾书将军还在南岸!”郤克吼道。
“顾不得了!再不走,全军覆没!”
郤克望向南岸。那里,栾书率残部死战,但楚军如潮水般涌来,晋军节节败退。终于,他看见栾书战旗倒下,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。
“撤...”郤克吐出这个字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。
晋军残部向北溃退。南岸的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,晋军下军几乎全军覆没,上军损失过半,仅中军得以保全。楚军大获全胜。
日落时分,楚军收兵。黄河南岸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楚军清点战果:斩首万余,俘获三千,得战车四百余乘,辎重无数。栾书死战得脱。
楚庄王在敖山上接受将领朝贺,却无喜色。他望着滚滚黄河,沉声道:“此战虽胜,然晋国根基未损。中原之争,来日方长。”
“大王何出此言?”潘党不解,“此战大败晋军,中原诸侯必皆震恐,当趁胜北上,直捣晋国!”
孙叔敖摇头:“不可。晋国虽败,然实力犹在。且我军长途远征,粮草不济,若深入晋境,恐生变故。见好就收,方是上策。”
“令尹所言极是。”楚庄王道,“此战目的已达:救郑、败晋、扬威。传令,厚葬晋军死者,善待俘虏。三日后,班师回朝。”
楚军凯旋。消息传开,中原震动。郑国开城劳军,郑襄公亲至楚营,执礼甚恭。宋、卫、曹等小国纷纷遣使至楚营,表示归附。楚国霸业,如日中天。
而晋国,再次遭遇惨败。
一个月后,消息传回晋国新绛,举国哗然。
晋宫大殿,死一般沉寂。晋景公端坐于玉阶之上,面色苍白。阶下,群臣垂首,无人敢言。
败军之将郤克,肉袒负荆,跪于殿中。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晋国元帅,如今须发凌乱,甲胄染血,狼狈不堪。
“臣有罪。”郤克以额触地,声音嘶哑,“丧师辱国,罪该万死。请君上治罪。”
晋景公缓缓起身,走下玉阶,来到郤克面前。他凝视这位老将良久,忽然拔剑。
群臣惊呼。郤克闭目待死。
然而剑锋并未落下。晋景公割断捆缚郤克的绳索,沉声道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邲之战败,敖山之战又败,是天不佑晋,非卿之罪。”
“君上...”郤克抬头,老泪纵横。
“然连败于楚,晋国威严扫地,中原诸侯离心。”晋景公声音转厉,“此仇不报,寡人无颜见先君于地下!”
他转身,面对群臣:“自今日起,全国整军,奖励耕战,节省用度,充实府库。三年之内,寡人要亲征楚国,雪此大耻!”
“君上不可!”士燮出列,“楚国势大,不宜硬抗。当务之急是稳固内政,结好诸侯,徐图后计。”
“稳固内政?”晋景公冷笑,“如何稳固?郑国从楚,宋国观望,齐国阳奉阴违。晋国霸权,已名存实亡!”
“正因如此,才不可急躁。”士燮苦劝,“楚国虽胜,然其弊在远征。我国虽败,然根基未损。当隐忍蓄力,待时而动。”
晋景公默然。良久,方道:“卿言有理。然寡人心中这口恶气,实在难平。”
“臣有一计,可暂雪耻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众人看去,是新任中军佐随会。
“讲。”
随会出列:“楚国虽强,然其北境不宁。臣闻舒国等江淮小国时有叛乱,楚国疲于应付。我可遣使结好群舒,扰楚后方。同时,西联秦国,南通吴国,对楚形成夹击之势。”
“秦楚有盟,岂会助我?”
“秦楚之盟,利而已。”随会道,“去岁秦国饥荒,楚国未救,秦王怀怨。我可趁此结好秦国,许以重利,秦必动心。”
“吴国偏远,有何用处?”
“吴国虽远,然与楚世仇。楚穆王曾伐吴不胜。我可遣使教吴车战,助其抗楚。楚有后顾之忧,必不敢全力北进。”
晋景公眼中重新燃起光芒:“善!此计大善!随会,此事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“郤克。”晋景公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郤克。
“臣在。”
“败军之将,本当治罪。然国家用人之际,寡人许你戴罪立功。降为下军佐,仍参国政。你可能洗刷耻辱?”
郤克重重叩首:“臣必肝脑涂地,以报君恩!”
“好。”晋景公回座,环视群臣,“自今日起,晋国上下,当同心协力,恢复霸业。三年,寡人只等三年。三年之后,必与楚国再决高下!”
“谨遵君命!”群臣齐声。
朝会散去,晋景公独留太庙。他在历代先君灵位前跪下,袒露左臂,向先祖谢罪。
“不肖子孙,丧师辱国,致使晋国威名扫地。然天不亡晋,必佑我邦。三年,只需三年,必复霸业,雪此大耻!”
香火缭绕中,晋国历代先君的灵位静默无声。自晋文公重耳称霸,晋国的霸业,曾如日中天,如今却黯淡无光。
但晋景公相信,这只是暂时的。晋国百年基业,六卿私兵,带甲十万,战车千乘,仍是天下最强的国家之一。只要君臣一心,必能重振雄风。
而在南方,楚国王宫中,楚庄王熊侣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。
“晋国虽败,然未伤元气。”楚庄王对孙叔敖道,“晋侯年轻,必不甘心。三年之内,晋楚必有一战。”
“大王欲先发制人?”
楚庄王摇头:“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,士卒疲惫。当务之急是巩固既得利益。郑国已附,当再收宋国。宋国若下,中原门户洞开,晋国将彻底失去霸权。”
“宋国乃殷商之后,国力不弱,恐不易下。”
“故需用计。”楚庄王眼中闪过锐光,“宋国与晋国盟好,可先伐宋,逼晋来救。若晋来,可半途击之;若不来,则宋国绝望,可不战而下。”
孙叔敖叹服:“大王英明。然伐宋需有借口。”
“借口?”楚庄王笑了,“宋国杀我使者,这个借口如何?”
“宋国何时杀我使者?”
“现在没有,但很快就会有。”楚庄王淡淡道,“传令,遣使至宋,责其不朝。使者态度需傲慢,言辞需激烈,激怒宋君。宋君若杀使者,我便有伐宋之名。”
“若宋君不杀呢?”
“那便再派,直到他杀为止。”楚庄王语气平淡,却透着森森寒意,“宋公性格刚烈,受不得辱。三次之内,必杀我使。”
孙叔敖心中凛然。楚庄王不仅善战,更善谋。如此君主,确是晋国大敌。
两人又商议良久,方散。楚庄王独坐殿中,凝视北方。那里,是晋国的方向。
“晋侯,让寡人看看,你能忍到几时。”
烛火摇曳,映照着楚庄王深沉的面容。
公元前594年秋,楚军大营驻扎在宋国都城商丘城外三十里处。
楚庄王熊侣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遥望商丘城垣。这座古城墙高池深,是中原有数的坚城。自商汤建都于此,历数百年,几经修葺,城墙高达四丈,护城河宽逾六丈,四门皆有瓮城,易守难攻。
“围城三月,宋军士气未衰。”令尹孙叔敖走到楚庄王身侧,递上一卷竹简,“这是今晨宋军射出的箭书,言‘商丘粮草足支一年,楚军可速退’。”
楚庄王接过竹简,扫了一眼,嘴角微扬:“虚张声势。城中存粮,至多再支三月。”
“大王明鉴。然宋公遣使向晋国求援,晋国虽未发兵,但宋人因此心存希望,抵抗顽强。”
“晋国新败,不敢轻出。”楚庄王转身,走下高台,“但若宋国长期坚守,中原诸侯见晋国无力庇护盟友,其霸业将彻底崩塌。届时,我军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孙叔敖跟上:“大王英明。只是长期围城,我军粮草消耗巨大,且北方边境需防备晋国突袭。”
“那就让宋国更快绝望。”楚庄王停步,“晋国不是派了使者解扬,谎称援宋吗?此人现在何处?”
“已被郑人捕获,正押送来营。按脚程,明日可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