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一隅之嘲,千里烽火(上)(2/2)
“大哥,别听他废话!全部抢了就是!”有山贼喊道。
“对!全部抢了!”
郤锜手按剑柄,晋国甲士也做好了战斗准备。虽然山贼人多,但装备精良的甲士对付这些乌合之众,胜算很大。只是难免会有伤亡,而且耽误行程。
就在剑拔弩张之际,孙良夫忽然下车,走到阵前。他身材魁梧,虽眇一目,但自有一股威势。
“我乃卫国孙良夫!”他声如洪钟,“当年在卫宫,我独目尚能杀敌七人!你们这些乌合之众,也想劫掠三国使者?不怕死的,尽管上前!”
说着,他拔出佩剑。那剑显然不是凡品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孙良夫虽多年为文官,但武艺未废,一剑挥出,斩在路旁一块石头上,石头应声而裂。
山贼们被这气势镇住了。独眼头目看看孙良夫,又看看严阵以待的甲士,终于咬牙道:“好!留下干粮布匹,你们过去!”
郤克让仆从搬出三车干粮和布匹,放在路中。山贼们一拥而上,争抢起来。车队趁机清理路障,快速通过峡谷。
走出数里,确认安全后,季孙行父叹道:“民生多艰。这些人若非活不下去,也不会做这掉脑袋的买卖。”
孙良夫却道:“乱世当用重典。这些山贼不除,必为祸患。郤兄仁厚,放他们一马,但恐怕他们还会害别人。”
郤克摇头:“杀之容易,但杀了他们,他们的妻儿老小如何生存?民生困苦,根源在上不在下。你我为政者,当思治国安邦之道,而非一味诛杀。”
这话说得沉重,三人都沉默了。是啊,他们出使齐国,不就是为了谋求各国安宁,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吗?
又行数日,终于进入齐国境内。齐鲁大地,果然富庶。道路宽阔平坦,田野阡陌纵横,农人耕作有序,村庄炊烟袅袅。与晋国的粗犷、卫国的凋敝相比,齐国的确是一派繁荣景象。
“不愧是太公望所封之地,管仲治下之邦。”季孙行父感叹,“齐有鱼盐之利,又重视工商,故能富甲天下。”
郤克点头,但心中警惕更甚。齐国越富庶,军力就越强,对晋国的威胁就越大。这次出使,必须小心应对。
这日中午,车队在一条河边休息用饭。河水清澈,两岸柳树成荫,是个好地方。三人坐在树下,仆从摆上干粮、肉脯和清水。
正用餐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齐国骑兵飞驰而来,约有二十余骑,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,身着华丽皮甲,腰佩长剑,神情倨傲。
“来者可是晋、鲁、卫三国使者?”那将领在马上问道,并不下马。
郤克缓缓起身,拄杖而立:“正是。阁下是?”
“齐国大夫高固,奉君上之命,特来迎接三位使者。”高固这才下马,但动作敷衍,显然没把三人放在眼里。
郤克心中一动。高固,这就是季孙行父说的那个齐国权臣。观其言行,果然骄傲。
“原来是高大夫,有劳了。”郤克不动声色。
高固打量三人,嘴角微微抽动,似笑非笑:“三位远道而来,辛苦。我家君上已在临淄备下盛宴,请随我来。”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都皱起眉头。高固的眼神和语气,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轻蔑。郤克却仿佛没察觉,微笑道:“有劳高大夫引路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,高固的骑兵在前开道。一路上,高固颇为得意地介绍齐国风物。
“三位请看,这便是我齐国的官道,宽三丈,可容四车并行,自临淄通往各邑,畅通无阻。”
“那边是盐场,我齐国有海盐之利,所产之盐销往各国。”
“前方是临淄城了。我临淄有户七万,丁口二十一万,城中市集‘车载击,人肩摩,连衽成帷,举袂成幕,挥汗成雨’,实乃天下第一大都。”
郤克淡淡回应:“城大固然可喜,然治国在德不在城。《诗》云:‘维此哲人,谓我劬劳。维彼愚人,谓我宣骄。’城再大,若无德政,终是虚妄。”
高固脸色微变,深深看了郤克一眼,不再多言。
临淄城越来越近。远远望去,城墙高大,绵延不绝,果然是一座雄城。城门处车水马龙,行人如织,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。见是使者车队,守门士卒连忙清道,百姓在道旁围观,指指点点。
“看,那就是晋国使者,听说是个跛子。”
“鲁国使者还是个驼子。”
“卫国使者瞎了一只眼。”
议论声虽小,但顺风飘来,清晰可闻。郤锜等晋国甲士面露怒色,手握剑柄。郤克轻轻摇头,示意他们忍耐。
进入城中,繁华更胜传闻。街道比新绛宽阔一倍不止,两旁店铺林立,旗幌招展。有酒肆、客栈、布庄、粮店、金铺、玉器行,各色货物琳琅满目。行人衣着光鲜,面带富足之色,与之前所见的山贼流民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齐国富庶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季孙行父叹道。
孙良夫却哼了一声:“金玉其外。”
使者馆舍安排在城西,是一座独立的院落,颇为豪华。雕梁画栋,曲径通幽,院中还有池塘假山,奇花异草。齐国人在这方面,确实讲究。
高固将三人安顿好,道:“三位先歇息,今晚君上在宫中设宴,为三位接风洗尘。届时我会派人来接。”
“有劳高大夫。”郤克拱手。
高固走后,三人聚在郤克房中。季孙行父皱眉道:“这高固,傲慢无礼,齐国派他来迎接,恐怕不是无心之举。”
孙良夫独眼中寒光闪烁:“我看那厮的眼神,分明是在讥笑我们三人残疾。今晚的宴席,怕是不会简单。”
郤克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我们代表三国出使,行得正,坐得直。齐国若以礼相待,我们以礼还之;若有意刁难...”他顿了顿,“也要暂且忍耐。一切以国事为重。”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但心中那层阴影,更浓了。
黄昏时分,齐国宫中的内侍来接。三人换上礼服,乘上齐国准备的安车,前往齐宫。
临淄的齐宫,比新绛的晋宫更加宏伟。宫殿连绵,楼阁重重,灯火通明,恍如白昼。殿前广场可容千人,青铜鼎炉中香烟袅袅,乐师在廊下演奏编钟,声传数里。
这就是东方第一大国,齐国的气派。
齐宫大殿,灯火辉煌。
数十盏青铜灯树错落有致地立在殿中,每盏灯树上都有十余支灯烛,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。殿柱需两人合抱,漆成暗红色,上有金粉绘制的云雷纹。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陶砖,倒映着摇曳的烛光。
殿北是高台,台上设君座,铺着白虎皮。齐顷公端坐其上,面容俊秀,肤色白皙,头戴九旒冕冠,身着玄衣纁裳,上绣日月星辰、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。
君座左侧稍低处,设有一道珠帘。帘后端坐的,是齐顷公之母萧桐叔子。但见她风韵犹存,眉目间透着精明与强势。此刻虽在帘后,但殿中一切尽收眼底。
台下两侧,整齐排列着数十张案几,齐国卿大夫们跪坐其后,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列。高固坐在左侧首位,神情矜持。
“晋国使者郤克、鲁国使者季孙行父、卫国使者孙良夫到——”殿前侍卫高声传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。
郤克走在最前,拄着紫檀木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季孙行父随后。孙良夫最后,独眼上的黑绸眼罩在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三位使者,三种残疾。
殿中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虽然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安静的殿中,依然清晰可闻。
“看那鲁使,背驼成这样...”
“晋使是个瘸子。”
“卫使瞎了一只眼。”
“三国是没人了吗?派这样的人来?”
郤克恍若未闻,走到殿中,向君座行礼:“外臣郤克,奉晋侯之命,愿晋齐盟好,永以为睦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沉稳,在殿中回荡。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也分别行礼,言辞得体。
齐顷公在君座上微微欠身:“三位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请入座。”
三人的座位安排在右侧靠前,仅次于齐国上卿。侍者引领他们入座,郤克跪坐时,因为腿疾,动作格外缓慢艰难。季孙行父也需扶杖才能坐下。孙良夫倒是利落,但那只独眼扫视殿中时,让不少齐国官员不敢直视。
宴席开始。乐声再起,这次是舒缓的雅乐。侍者们鱼贯而入,奉上美酒佳肴。齐地富庶,宴席也极尽奢华:炮豚、烝鲤、脍鲤、鹿脯、熊蹯,还有各种时令蔬果,琳琅满目。酒是齐地特产的黍米酒,醇香扑鼻。
齐顷公举杯:“三位使者远道而来,寡人在此为各位洗尘。请满饮此杯!”
众人举杯。郤克饮酒时,注意到每当他们三人中有人动作稍显艰难,帘后便传来轻微的笑声。那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殿中,格外刺耳。他抬眼看去,珠帘摇曳,看不清太后的面容,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,带着戏谑,从帘后投来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烈。齐国大夫们开始互相敬酒,高谈阔论。有人谈论齐国的富庶,有人夸赞顷公的英明,也有人说起各国趣闻。
郤克默默饮酒,观察着殿中众人。齐国卿大夫,以高固为首,多衣着华丽,言辞浮夸,颇有骄矜之气。只有少数几位老臣,沉默寡言,眉宇间似有忧色。
这时,高固起身,向顷公敬酒:“君上继位,齐国大治,四境安宁,此乃天佑大齐。愿君上福寿绵长,齐国国祚永昌!”
一番谀辞,顷公很是受用,举杯一饮而尽。
帘后,萧桐叔子忽然开口,声音透过珠帘传来,带着几分慵懒:“高大夫所言极是。不过我听闻,晋、鲁、卫三国使者,皆为各国重臣。想必都有过人之处。不知三位可有什么才艺,能让寡人开开眼界?”
这话问得突兀。使者出使,是代表国家,不是俳优伶人,哪有什么“才艺”可展示?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脸色微变。郤克却神色不变,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太后说笑了。外臣等奉君命出使,修两国之好,非为献艺而来。若论才艺,齐国宫中自有优伶乐师,何需外臣献丑?”
这话不卑不亢,既拒绝了无理要求,又保全了体面。
帘后沉默片刻,传来一声轻笑:“郤大夫说得是。倒是寡小君唐突了。”
但这事没完。宴席进行到一半,顷公忽然道:“寡人新得一批东胡舞姬,舞姿奇特,愿与三位使者共赏。”
郤克心中一沉。东胡是北方蛮族,其舞多以滑稽夸张着称。此时献东胡舞,绝非偶然。
果然,乐声一变,从舒缓的雅乐变为急促的胡乐。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舞姬翩然而入,她们穿着兽皮缝制的短裙,露出小腿和手臂,这在讲究礼法的中原人看来,已是不雅。
更令人难堪的是她们的舞蹈。她们时而模仿跛足行走,一瘸一拐,故作滑稽;时而弯腰驼背,蹒跚学步;甚至有舞姬用绸带蒙住一只眼睛,做盲人摸索状,引得殿中齐国官员哄堂大笑。
季孙行父脸色铁青,手中酒杯微微颤抖。孙良夫独眼中寒光一闪,手按剑柄。郤克则面无表情,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,因用力而发白。
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以残疾舞姿,讥笑三位残疾使者。
舞姬们越跳越放肆,有一个甚至故意摔倒在郤克案前,模仿他拄杖起身的艰难动作。殿中笑声更响了,连帘后的萧桐叔子也笑出声来。
“啪!”
季孙行父终于忍不住,重重放下酒杯,起身道:“齐侯,此舞何意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殿中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看向季孙行父,又看向君座上的齐顷公。
顷公似乎没料到季孙行父会直接质问,一时语塞。下意识地,他看向帘后。
帘后的萧桐叔子轻笑一声,声音透过珠帘传来,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:“季孙大夫何必动怒?不过是些蛮族舞蹈,博君一笑罢了。难道鲁国人,连玩笑都开不起?”
这话更毒,直接将个人受辱上升为国家体面。
孙良夫也站起身,独眼盯着珠帘,声音冷得像冰:“外臣孤陋寡闻,不知东胡舞蹈竟是这般模样。不过外臣倒听说,东胡人待客,是以最肥美的羊肉、最醇烈的美酒。齐国以舞待客,倒是别具一格。”
这话明褒暗贬,讽刺齐国待客无礼。
郤克缓缓起身。他起身的动作很慢,因为腿疾,他必须一手撑案,一手拄杖,才能艰难站起。
站定后,他直视帘后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:“太后,外臣奉晋君之命,前来修好,是为两国百姓安宁,为天下太平。外臣等三人,确有残疾,季孙大夫背疾,孙良夫大夫目疾,郤克腿疾,此乃天意,非人力可改。然身残不足惜,国体不可辱。太后以残疾舞姿娱宾,是笑我三人,还是笑晋、鲁、卫三国无人?”
殿中死一般寂静。齐国众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郤克这话,已将个人受辱上升到国家层面,若处理不好,便是外交风波。
高固忙起身打圆场:“郤大夫误会了,此舞确是东胡风俗,并非有意。君上,太后,不如让舞姬退下,继续饮宴如何?”
顷公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:“退下,都退下!”
舞姬们慌忙退下,乐师也停止演奏。但宴席的气氛已彻底破坏,再也回不到先前了。
郤克重新坐下,三人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饮酒。
帘后,萧桐叔子也不再言语。但郤克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依然在注视他们,冰冷,戏谑,又带着某种探究。
接下来的宴席,在尴尬中草草结束。齐顷公说了些场面话,赏赐了些礼物,便宣布散席。
离开齐宫时,已是深夜。临淄的夜空繁星点点,春风带着暖意,但三人的心却冷如寒冰。
回到馆舍,季孙行父终于压抑不住怒火,一脚踢翻院中的石凳:“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齐国欺人太甚!”
孙良夫独坐院中石凳上,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发,只是望着夜空,那只完好的眼中,寒光闪烁。
郤克则在烛光下,用颤抖的手给晋景公写信。绢布铺在案上,笔墨已备好,但他提笔良久,竟不知从何写起。
“齐侯无道,辱及使臣,实乃辱晋、鲁、卫三国。臣等身残不足惜,然国格不可辱。宴席之上,以残疾舞姿相讥;珠帘之后,有妇人窃笑之声...”
写到这里,一滴浓墨滴在绢上,氤氲开来,如血如泪。
郤克放下笔,长叹一声。这信,不能这么写。若如实禀报,晋景公必怒,可能引发两国交兵。但若隐忍不言,这口气又如何咽下?
他想起离晋前,魏阙的叮嘱:“忍字当头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”
可是,有些侮辱,真的能忍吗?
“大人,”门外传来郤奎的声音,“鲁国季孙大夫和卫国孙大夫求见。”
“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