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穿越小说 > 华夏英雄谱 > 第441章 一隅之嘲,千里烽火(中)

第441章 一隅之嘲,千里烽火(中)(1/2)

目录
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走进来,脸色都很难看。季孙行父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:“郤兄,今日之辱,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
孙良夫冷冷道:“我孙良夫这只眼睛,是为护卫君上所失。齐国以盲人舞姿相讥,是笑我卫国无人,还是笑我孙良夫不配为使者?”

郤克示意二人坐下,亲自为他们斟茶——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艰难,但他坚持自己来做。

“二位,”他缓缓道,“今日之辱,郤克铭记在心。但此时发作,正中齐人下怀。他们就是要激怒我们,让我们失态,让我们做出不理智之事。”

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季孙行父愤然。

“当然不。”郤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但报仇,不在一时。我们代表三国出使,若因个人受辱而误了国事,那是失职。今日之辱,暂且记下。他日若有机会...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季孙行父和孙良夫都明白了。

“郤兄说得对。”孙良夫终于开口,声音冰冷,“小不忍则乱大谋。今日之辱,来日必报。”

三人对坐,默默饮茶。夜已深,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临淄城的繁华,与他们无关;齐宫的奢华,是他们的耻辱。

这一夜,无人安眠。

次日,按礼节,三国使者应参观齐国宗庙祭祀。这是重要的外交仪式,表示对齐国先祖的尊重,也是两国友好的象征。

然而当郤克等人来到宫门前,迎接他们的不是礼官,而是三位奇特的引导者。

一人驼背如弓,几乎弯成九十度,走路时脸几乎贴地;一人跛足严重,需拄双杖,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;一人眼蒙黑布,手持竹杖探路,分明是个盲人。

高固站在一旁,强忍笑意:“三位使者,这三位将引导诸位参观宗庙。他们熟悉宗庙礼仪,定能周到服务。”

季孙行父的檀木杖重重敲击地面,青石砖上溅起火星:“岂有此理!此乃公然羞辱!”

孙良夫独眼中寒光凛冽:“齐国的待客之道,昨日宴席,今日宗庙,真是让外臣大开眼界。”

郤克没有说话。目光如刀般扫过高固。那目光中蕴含的威严与怒火,让高固这样骄傲的人,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。

“既然齐国如此‘周到安排’,”郤克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,“我等岂能不领情?前头带路。”

那驼背引导者颤巍巍转身,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向前挪动。跛足者拄着双杖,一摇一晃地跟上。盲人用竹杖探路,摸索前行。

三位使者跟在他们身后。郤克拄着紫檀木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。季孙行父的檀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,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如战鼓,如心跳。孙良夫仅存的那只眼睛,扫视着四周,将所见的一切刻入心底。

所到之处,齐国官员、侍卫、甚至宫中仆役,无不掩口窃笑。那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宫苑中,格外刺耳。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甚至模仿他们的动作。

宗庙巍峨,香烟缭绕。齐国历代先君的牌位庄严排列,但引导仪式却成了闹剧。驼背者跪拜时几乎趴在地上,跛足者行礼时差点摔倒,盲人摸索着上香,差点碰倒香炉。

郤克面无表情地完成所有仪式,但紧握木杖的手,指节发白。季孙行父脸色铁青,孙良夫独眼中寒光如刀。

仪式结束,三人默默走出宗庙。阳光灿烂,春风和煦,但他们的心却如坠冰窟。

回到馆舍,季孙行父摔碎了房中所有能摔的东西。陶器、漆器、青铜灯盏,碎了一地。孙良夫独坐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槐树,从午后坐到黄昏,一言不发。

郤克则在房中,继续写那封未写完的信。这一次,他下笔如飞:

“...齐侯以残疾之人戏辱使臣,朝臣附和,举国为笑。臣等身残,本不足道,然此非笑臣等,实笑晋、鲁、卫三国无人。齐人傲慢,可见一斑。若不加惩戒,他日必生祸患。臣请归国后,与君上详陈,早作准备...”
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准备什么?准备战争吗?

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夕阳西下,临淄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。这座繁华的都市,这个强大的国家,今日以最傲慢的姿态,羞辱了三个邻国的使者。

而这三个人,代表的是三个国家。

“大人,”郤奎在门外低声道,“鲁国季孙大夫和卫国孙大夫请您过去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
郤克收起书信,整理衣冠,拄杖出门。
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已在院中等候。槐树下摆了一张石几,三张石凳,一壶清茶。

“郤兄请坐。”季孙行父的声音已平静许多,但眼中的怒火未消。

三人落座。孙良夫亲自斟茶,独眼盯着茶汤,缓缓道:“今日之事,二位以为如何?”

季孙行父冷笑:“齐国无礼至此,已无盟好可能。回国后,我必奏明君上,陈说利害。鲁国虽小,不可辱也。”

孙良夫点头:“卫国亦是。我孙良夫这只眼睛,是为护主而失,齐人以此相讥,是辱我卫国无人。此仇不报,枉为人臣。”

两人看向郤克。

郤克沉默良久,端起茶杯,轻啜一口。茶已凉,苦得很。

“二位,”他放下茶杯,“今日之辱,非我等三人之辱,乃三国之辱。郤克在此立誓,此生必雪此耻。然则...”

他顿了顿:“晋国为中原盟主,若因使臣受辱而兴兵,恐遭非议。且齐国强大,伐齐非易事。需从长计议。”

“那郤兄的意思是?”

“暂且忍耐,完成使命,回国再议。”郤克目光坚定,“但请二位记住今日之辱。他日若有机会,望二位勿忘。”
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对视一眼,齐齐点头。

“季孙行父在此立誓,他日若晋国伐齐,鲁国必倾力相助。”

“孙良夫亦在此立誓,卫国与晋国同仇敌忾。”

三双手握在一起。一只布满老茧,是郤克的手;一只修长但颤抖,是季孙行父的手;一只粗糙有力,是孙良夫的手。三只手,三个残疾的人,三个受辱的使者,在异国的夕阳下,立下誓言。

三日后的清晨,郤克向齐顷公辞行。这是最后一次朝见,之后他们就将离开临淄,返回各自的国家。

齐宫大殿,气氛依旧庄重,但多了几分微妙。齐国众臣分列两侧,目光复杂地看着三位使者。有轻蔑,有嘲讽,也有少数几道目光,带着同情和歉意。

齐顷公端坐君位,帘后依然垂着珠帘。经过前几日的风波,这位年轻君主显得有些不安,目光游移,不敢与三位使者对视。

“郤大夫这就要走了?不如多留几日,看看我齐国的富庶。”顷公的声音有些飘忽,显然是在背诵事先准备好的说辞。

郤克深深一躬,道:“外臣使命已毕,不敢久留。齐国之富庶,外臣已亲眼目睹。唯愿齐侯谨记:诸侯相交,以诚以礼。失礼于人,终将受报。”

这话说得平静,但话中带刺,殿中众人皆变色。

帘后传来一声冷哼。萧桐叔子开口了,声音透过珠帘:“郤大夫这是在教训寡小君么?”

“外臣不敢。”郤克抬起头,直视珠帘,“只是临别赠言,望齐侯、太后三思。晋、齐同为大国,本应和睦,共御外侮。然若齐国视盟好如儿戏,辱他国使臣为乐事,恐非国家之福,亦非百姓之幸。”

“你!”帘后声音一厉,但随即又缓和下来,“罢了,我倦了。高固,送客。”

高固上前,皮笑肉不笑:“三位,请。”

郤克不再多言,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齐宫。

季孙行父和孙良夫跟在他身后。三人的脚步都很慢,但很稳。齐宫长长的甬道上,只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,和衣袍摩擦的窸窣声。

走出宫门,阳光刺眼。郤克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雄伟的宫殿。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阳光下金碧辉煌。

“我会再来的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但不是作为使者,而是作为征服者。”

临淄城外,季孙行父和孙良夫的车队已准备就绪。三国使者将在此分道扬镳,各回本国。

分别前,三人再次聚在一起。没有酒,没有宴,只有一杯清茶。

“此去一别,不知何日再会。”季孙行父感慨。

孙良夫独眼望天:“总会再会的。那时,希望是在另一种情形下。”

郤克端起茶杯:“以茶代酒,愿我三国,同心同德。”

三人一饮而尽。

“郤兄保重。”

“季孙兄保重。”

“孙兄保重。”

马车启动,三个方向,三个国家,但有一个共同的誓言。

郤克坐在车上,最后望了一眼临淄城。

车队西行,渡过济水,进入卫国境内。郤克没有直接回晋国,而是转道向南。

“大人,向南是去楚国的方向。”郤奎提醒。

“我知道。”郤克望向南方,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楚国的使臣。”郤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齐国如此无礼,恐怕不仅仅是对我三人。楚国与晋不睦已久,或可利用。”

郤奎大惊:“大人,私会楚使,若被君上知道...”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郤克闭上眼睛,“况且,你以为今日之辱,仅仅是我三人之事么?这是齐国在试探,试探晋国还是不是当年的霸主,试探晋国的底线在哪里。若我不做反应,天下诸侯会怎么看?”

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:“齐国必须付出代价,但时机未到。楚国,或许是个机会。”

郤奎不再多言。他跟随郤克二十年,深知这位主人的性格。平日温和隐忍,但一旦下定决心,便是泰山不移。

在卫国边境的一座小城,郤克见到了楚国使臣屈荡。屈荡是楚国宗室,奉命出使齐国,正好路过此地。

两人在馆舍中密谈,屏退左右。

“郤大夫不在临淄享受齐人的款待,怎么到此偏僻之地?”屈荡精明干练,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。

郤克苦笑:“款待?屈大夫说笑了。郤克在临淄所受,唯有羞辱。”

他将宴席和宗庙之事简要说了一遍,隐去了细节,但屈荡何等聪明,立刻明白了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屈荡若有所思,“齐国傲慢,非止一日。我此次出使,也颇受冷遇。齐人自以为富甲天下,不把各国放在眼里。”

“正是。”郤克点头,“齐国地大物博,兵强马壮,早有不服晋国之心。此次辱我,便是试探。若晋国不做反应,齐国必会得寸进尺,届时南方有楚,东方有齐,晋国危矣。”

屈荡眼睛一亮:“郤大夫的意思是...”

“楚国与晋国虽有不睦,但那是中原之事。齐国若坐大,对楚亦非好事。”郤克缓缓道,“齐桓公时,楚国北上,屡受齐阻。今日之齐,虽不如桓公时强盛,然根基犹在。若齐晋相争,楚国或可渔利。”

这话说得很隐晦,但屈荡听懂了。晋国若与齐国开战,楚国便可趁机北上,扩大势力。

“郤大夫所言,荡会如实禀报我王。”屈荡拱手,“只是不知,晋国何时会对齐用兵?”

郤克摇头:“此乃国家大事,非郤克所能决定。郤克今日之言,只是个人之见,不代表晋国。屈大夫听过便罢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。

离开时,屈荡送郤克到门口,低声道:“郤大夫今日之言,荡铭记在心。他日若有事,楚国或可相助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郤克登上马车,心中稍安。楚国虽非盟友,但敌人的敌人,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朋友。齐国,你要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。

车队继续西行,渡过黄河,回到晋国。新绛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郤克长舒一口气。

回到新绛,郤克没有立即进宫复命。他先回到府中,沐浴更衣,将连日的风尘与疲惫洗去,但心头的屈辱,却如烙印般深刻。

浴桶中热水蒸腾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。郤克靠在桶壁上,闭上眼睛。

宴席上舞姬夸张的舞姿,宗庙前残疾的引导者,朝臣们的窃笑,太后的讥讽,齐侯的轻浮...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
他猛地睁眼,一拳砸在水面上,水花四溅。

“大人?”门外传来侍女的询问。

“无事。”郤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沐浴更衣后,他来到书房。管家已备好笔墨绢帛,但他没有立即写信。而是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。

这棵树是他父亲种下的,那时他还小,能爬树摘槐花。母亲用槐花做饼,香甜可口。后来父亲战死沙场,母亲悲伤过度,不久也去了。

人生如树,有荣有枯。但有些耻辱,如树上的疤痕,永远无法抹去。

“大人,魏阙来访。”管家在门外禀报。

郤克精神一振:“快请。”

魏阙缓缓走进书房。

“魏大人。”郤克起身相迎。

魏阙摆摆手,在席上坐下,仔细打量郤克:“齐国一行,辛苦。”

“为国效力,不敢言苦。”郤克为魏阙斟茶。

“茶就不喝了,夜里喝茶睡不着。”魏阙直入主题,“齐国之事,我已听说了。你受辱了。”

郤克一愣:“魏大人如何得知?”

“季孙行父和孙良夫回国途中,已派人送信给我国中友人。此事,朝中已传开。”魏阙叹息,“齐国无礼,竟至如此。”

郤克沉默片刻,将出使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从宴席上的舞蹈,到宗庙前的引导者,到朝堂上的轻慢,无一遗漏。

魏阙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:“欺人太甚!此非辱你三人,乃辱晋、鲁、卫三国!齐人狂妄,竟至于此!”

“郤克无能,使国家受辱。”郤克低头。

“不关你事。”魏阙摇头,“齐人有意为之,无论谁去,都会受辱。他们是要试探,试探晋国的底线,试探晋国还是不是当年的霸主。”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