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一隅之嘲,千里烽火(中)(2/2)
这话与郤克所想不谋而合。
“你打算如何?”魏阙问。
“明日朝会,我将如实禀报君上,请发兵伐齐,以雪国耻。”
魏阙盯着他:“你可知,伐齐非易事?齐国强大,兵车千乘,带甲十万。且我国新败于楚,国力未复。若伐齐不利,楚国必趁虚北上,届时晋国危矣。”
“郤克知道。”郤克目光坚定,“但此辱不雪,晋国何以立威于诸侯?今日齐国辱我,明日楚国、秦国皆可效仿。霸主威严,扫地尽矣。”
“那你可知,朝中必有反对之声?士燮、荀首等人,必以国力不济为由,反对用兵。”
“知道。但郤克愿以性命担保,若君上许我伐齐,必破齐军,扬晋国威!”
魏阙凝视郤克良久,缓缓道:“你腿上的伤,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,疼痛难忍,是也不是?”
郤克一愣,不知魏阙为何忽然问这个,但还是点头:“是。”
“这伤,是二十多年前与狄人作战时留下的。那时你是晋国最勇猛的年轻将领。人人都说,若非此伤,你的成就绝不止于此。”魏阙声音低沉,“这些年,你从将军转为文臣,忍受伤病,忍受嘲笑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你心中,可有不甘?”
郤克沉默。良久,才道:“有。但郤克不甘的,非个人前程,而是不能再为国家冲锋陷阵。此次出使受辱,郤克所愤的,也非个人之辱,而是晋国之辱。魏大人,郤克此心,天地可鉴。”
魏阙点头,眼中露出欣慰之色:“好,好。我没有看错你。明日朝会,我会支持你。但记住,朝堂之争,凶险不下战场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谢魏大人。”
送走魏阙,郤克回到书房,提笔给晋景公写信。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将齐国之行详细禀报,最后写道:
“...齐侯无道,辱及使臣,实乃辱晋、鲁、卫三国。臣等身残不足惜,然国格不可辱。若不加惩戒,天下诸侯将视晋国为无物,霸主威严扫地。臣请发兵伐齐,以正国威。若不成,愿受军法!”
信写好了,用火漆封好,命人连夜送入宫中。
这一夜,郤克又失眠了。临淄的耻辱,如毒蛇啃噬着他的尊严。他想起年轻时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那时虽然危险,但快意恩仇。如今在朝堂之上,却要忍受这般屈辱。
不,不能忍。有些事,可以忍;有些事,不能忍。
国格,尊严,这是底线。
窗外传来鸡鸣。天快亮了。
郤克起身,沐浴更衣,穿上朝服。玄衣纁裳,玉带玉佩,头戴进贤冠。镜中的自己,目光如炬。
“大人,该上朝了。”郤奎在门外道。
“走。”
晋宫,朝阳初升,钟鼓齐鸣。
百官鱼贯而入,按爵位分列两侧。郤克拄着紫檀木杖,一步一步走入大殿。此时,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。
晋景公端坐殿上,注意到郤克的神色不同以往,温声道:“郤卿辛苦了。齐君如何?盟好可续?”
郤克深深一躬,然后直起身,声音在殿中回荡:“君上,齐国不可盟,齐侯不可信!臣请发兵伐齐,以雪晋国之辱!”
满殿哗然。
大夫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上卿栾书出列问道:“郤大夫何出此言?晋齐多年交好,为何突然要伐齐?”
栾书是晋国重臣,栾氏宗主,为人稳重,不喜冒险。他这一问,代表了朝中多数人的疑问。
郤克转身面对众臣,将出使经过一一道来。从宴席上的怪异舞蹈,到参观宗庙时的残疾礼官,再到朝堂上齐顷公母子的轻慢态度。他讲述时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,带着冰冷的怒火。
“...齐国以残疾之人为导,非为方便,实为讥笑。笑臣之跛足,笑鲁使驼背,笑卫使目盲。此非笑我三人,乃笑晋、鲁、卫三国无人!”郤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激动,“君上,臣个人受辱事小,晋国尊严事大!若此辱不雪,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晋国?霸主威信何存?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只有郤克的声音在回荡,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晋景公皱眉沉思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玉几。良久,方道:“郤卿受辱,寡人知之。然则因私怨而兴兵,恐非国家之福。齐国强大,若伐齐,需动用多少兵力?粮草几何?时日多久?楚国在南方虎视眈眈,若趁我伐齐时北上,何以御之?秦国在西方,若与楚国联手,晋国何以应对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在情在理。这也是朝中多数人的担忧。
“君上!”魏阙出列,声音洪亮,“臣以为,郤大人之言有理。霸主之威,在于令诸侯敬畏。今齐国公然辱我使臣,若我不回应,则霸主威信扫地。楚、秦等国必会效仿,届时晋国何以立足?”
魏阙这一开口,不少老臣纷纷点头。
但另一派立刻反驳。士燮出列,他是士氏宗主,年轻有为,深得景公信任:“魏大人此言差矣!国家大事,岂可因一人之辱而决?郤大人受辱,固然令人愤慨,然因此兴兵伐齐,劳民伤财,若战事不利,晋国危矣!请君上三思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荀首也出列,“齐国地大物博,兵强马壮,非易与之敌。且我国新败于楚,国力未复,此时伐齐,实为不智。”
两派大臣争论不休。以魏阙为首的,多支持郤克,认为国威不可辱;以士燮、荀首为首的少壮派,多反对伐齐,认为当以国力为重。
郤克跪地不起:“君上,臣非为私怨。若为私怨,臣可自刎以明志。然此实关乎晋国威信。齐侯轻狂,齐国朝政混乱。此时不伐,待其坐大,更难制之。且鲁、卫受辱,亦怀愤恨。若晋国牵头,三国合力,伐齐可成!”
晋景公仍犹豫不决。这时,内侍匆匆入殿,呈上一封密信。景公展信阅读,脸色渐变。
“郤卿,”他将信递给郤克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郤克接过,迅速浏览。信是鲁国季孙行父写来的,详细讲述了鲁国使者回国后的遭遇。原来,季孙行父回到鲁国,向鲁宣公禀报在齐受辱之事,鲁君上臣愤慨。但鲁国弱小,不敢单独对抗齐国,只能向晋国求援。同时,信中透露,卫国孙良夫也已回国,卫国同样愤慨,愿与晋、鲁共同行动。
“鲁、卫两国皆愿随晋伐齐。”郤克抬起头,眼中闪着希望,“君上,此非晋国独行,乃中原诸侯共讨无礼之齐!有道伐无道,必得天下响应!”
景公仍在犹豫。魏阙忽然道:“君上,臣年老多病,恐难再担国政重任。愿荐郤克代臣之职,主持国政。郤克之才,胜臣十倍,必能妥善处理齐国之患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魏阙主动让贤,推荐郤克,这是对郤克极大的支持,也是对伐齐之事的力挺。
士燮急道:“魏阙,此事非同小可!郤克虽有才,然伐齐之事...”
“士燮!”魏阙打断他“你年轻,有锐气,这是好事。但为政者,不可只看眼前得失。今日齐国辱我使臣,我若不回应,明日诸侯皆可辱我。届时,晋国何以号令天下?何以称霸中原?”
荀首还想说什么,景公抬手制止了。
这位晋君上主看着跪地的郤克,又看看白发苍苍的魏阙,再看看争论不休的众臣,终于长叹一声:“也罢。郤卿,寡人知你忠心,知你受辱。然伐齐之事,事关重大,需从长计议。你且起身,与诸位大夫详细谋划,拟定方略,再作决定。”
“谢君上!”郤克重重叩首。
那日朝会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最终决定:郤克暂代魏阙之职,主持国政;同时加强边境防备,警惕楚国;整军备武,准备伐齐。派使者前往鲁、卫,确认两国意向。
虽然不是立即伐齐,但已迈出了关键一步。
朝会结束后,郤克与魏阙同车出宫。车上,魏阙看着郤克,缓缓道:“郤克,你知道我为何推举你么?”
“郤克不知,请魏大人赐教。”
“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。”魏阙望向车窗外,目光悠远,“那时我也年轻,也曾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也曾为国家尊严不惜一切。但年岁渐长,便多了顾忌,少了锐气。晋国需要锐气,需要有人让天下诸侯重新记住:晋国仍是霸主。”
郤克肃然:“郤克必不负魏大人所托。”
“但有句话,我要提醒你。”魏阙转过头,目光深邃,“为将者,不可因怒兴兵;为政者,不可因私废公。你今日力主伐齐,究竟是为晋国,还是为雪己辱?这个问题,你需时时自问。”
郤克沉默片刻,郑重道:“郤克铭记。”
马车在郤府门前停下。魏阙临别时又道:“还有,小心朝中反对之人。伐齐之事,不会顺利。士燮、荀首等人,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“郤克明白。”
果然,接下来的数月,郤克在朝中遭遇重重阻力。他虽代魏阙主持国政,但每一项关于伐齐的准备,都遭到士燮、荀首等人的反对。
国库不足,兵力不继,楚国威胁,粮草不济...种种理由被提出。每次朝会,都变成激烈的辩论。
郤克则据理力争。他详细分析齐国局势:齐顷公无知,大臣离心;齐国虽富,但军备松弛,多年无大战事;晋国若联合鲁、卫,以有道伐无道,胜算很大。
“且,”郤克在一次朝会上说,“齐国近年来屡犯鲁、卫,已失道义。我晋国为霸主,代天子征伐不义,名正言顺。若成功,可重振霸业;若不成,也可震慑齐国,使其不敢再辱晋国。”
士燮反驳:“郤大夫说得轻巧。打仗要钱,要粮,要人。我国新败于楚,国库空虚,百姓疲惫,此时大兴兵戈,恐生内乱。”
“正因新败于楚,才更需要一场胜利来重振国威!”郤克寸步不让,“若因一次失败就畏首畏尾,楚国、齐国将更肆无忌惮。届时,晋国才真正危险。”
两派争执不下,晋景公迟迟不能决断。转眼到了秋天,郤克的耐心在一点点消磨。他腿部的旧伤在秋寒中发作,常常疼得整夜难眠。每当这时,他就会想起在齐国受辱的一幕幕,心中的火焰便燃烧得更旺。
这日,他在书房中研究地图。那是一张羊皮地图,绘着中原山川地形。齐国在东,晋国在西,中间隔着太行山、黄河。若伐齐,需借道卫国,渡济水,路途遥远,粮草运输是难题。
“大人,魏大人府上来人,说魏大人病重,请您速去。”管家匆匆来报。
郤克心中一紧,立即起身。腿部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,他扶住桌案,咬咬牙,快步出门。
魏阙府上已聚满了人。晋景公派了太医,朝中重臣也来了不少。郤克挤进内室,只见魏阙躺在榻上,面色蜡黄,气若游丝。
“魏大人!”郤克跪在榻前。
魏阙缓缓睁眼,看到郤克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他示意众人退下,只留郤克一人。
“郤克...”老人的声音微弱,郤克凑近才能听清。
“魏大人,郤克在。”
“伐齐之事...不可过急...但不可不为...”魏阙艰难地说,“记住...为晋国...非为你自己...”
“郤克铭记。”
魏阙喘息片刻,继续道:“我死后...朝中反对之声会更烈...你要...小心...联合...栾书...他虽稳重...但明事理...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...”魏阙忽然抓住郤克的手,那手枯瘦如柴,但异常有力,“若伐齐...不可...不可滥杀...齐民无辜...”
“郤克答应您。”
魏阙松开手,闭上眼睛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。良久,又睁开,望着屋顶,喃喃道:“我这一生...侍奉三代晋君...见惯了兴衰...郤克啊...晋国的未来...靠你们了...”
声音越来越低,终不可闻。
“魏大人?魏大人!”
魏阙,晋国三朝元老,与世长辞。
郤克跪在榻前,泪水无声滑落。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,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给了他最坚定的支持。如今,他走了。
三日后,魏阙葬礼。晋景公亲自吊唁,朝中大臣悉数到场。郤克作为魏阙生前指定的继任者,主持葬礼。
葬礼上,士燮、荀首等人也来了。他们与魏阙政见不同,但对这位老臣的品德和能力,都心怀敬意。
“郤大夫,节哀。”士燮对郤克说,语气真诚。
“多谢。”郤克还礼。
葬礼结束后,士燮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与郤克并肩而行。“魏大人生前,最看重晋国霸业。他推荐你,是认为你能担此重任。”
郤克点头:“郤克必不负魏大人所托。”
“但伐齐之事,我依然反对。”士燮直言不讳,“不是针对你,是为晋国考虑。郤大夫,我知道你受辱,心中愤懑。但国事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郤克停下脚步,腿部的疼痛让他必须倚杖而立,“士大夫反对伐齐,是为国事考虑,郤克理解。但郤克力主伐齐,同样是为国事。齐国辱我,看似小事,实则大事。若今日忍了,明日楚、秦皆可效仿,诸侯离心,晋国霸业危矣。”
士燮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我知你心意已决。但若真要伐齐,需做好万全准备。粮草、兵员、将领、后路,缺一不可。且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收到密报,齐国已派使者前往楚国,欲与楚国结盟。”
郤克心中一凛:“消息可确?”
“十之八九。齐国辱你之后,自知晋国不会善罢甘休,便欲联楚制晋。楚国若与齐联手,晋国两面受敌,危矣。”
“多谢相告。”郤克郑重拱手。
士燮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郤大夫,我知道你不是为一己私怨。但朝中有人不这么看。他们会说,你是为雪个人之耻,不顾国家安危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郤克明白,多谢提醒。”
送走士燮,郤克心中沉重。楚国若与齐国结盟,事情就复杂了。他必须加快步伐。
魏阙死后,郤克在景公支持下正式执掌国政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整顿军备。
晋国自邲之战败于楚后,军力确有削弱。郤克亲自检阅军队,发现不少问题:战车老旧,兵器生锈,士卒训练不足,将领暮气沉沉。
“这样的军队,如何伐齐?”郤克在军帐中对诸将说,声音不大,但透着威严。
众将低头,无人敢言。
郤克指着地图:“自明日起,全军整训。战车损坏的,三月内修复;兵器锈蚀的,重铸;士卒每日操练,不得懈怠。我将奏请君上,增加军费,重赏有功将士。”
一位老将军迟疑道:“郤大夫,国库空虚,增加军费,恐难为继。”
“难也要做!”郤克斩钉截铁,“没有强大的军队,何来国家安宁?没有国家安宁,何来百姓富足?此事我自会与君上商议,你们只管练兵。”
离开军营,郤克又去视察武库。武库中的情形更令人担忧:许多戈矛已锈蚀不堪用,箭矢不足,战甲破损。管理武库的官员战战兢兢,跪地请罪。
“现在请罪有何用?”郤克冷冷道,“我给你三月时间,清点所有军械,该修的修,该铸的铸,该换的换。三月后我再来,若还是如此,军法从事!”
“是...是...”官员汗如雨下。
接下来数月,郤克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,日夜操劳。整顿军备,改革军制,调配粮草,选拔将领。他腿部的旧伤时常发作,疼痛难忍时,他就喝一碗汤药,继续工作。
郤奎心疼主人,劝道:“大人,您这样会累垮的。”
郤克摇头:“时不我待。齐国在备战,楚国在观望,我必须快。”
同时,他派心腹前往鲁、卫,与两国秘密联络。使者带回了好消息:鲁国表示,只要晋国出兵,鲁国必出兵车一百五十乘,粮草十万石相助。卫国更为积极,孙良夫甚至表示,卫国可出兵车两百乘,并愿为前锋。
“孙良夫说,”使者禀报,“卫国虽小,但受辱之仇,不敢忘。只要晋国出兵,卫国必倾力相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