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3章 声断晋庭(上)(2/2)
“臣在。”
景公示意内侍宣读诏书。内侍展开帛书,高声朗读:“查,赵同、赵括,结党营私,擅权乱政,暗通外国,图谋不轨。罪证确凿,当诛。着即拿下,夷三族!”
殿中死一般寂静。
赵同、赵括脸色惨白,几乎站立不稳。他们看向郤锜,郤锜面无表情;看向栾书,栾书垂目不语。
“君上!冤枉!”赵同跪地,“臣等忠心为国,绝无二心!此必是奸人诬陷!”
“证据在此!”郤锜出列,呈上一卷帛书,“这是赵同与秦国来往的书信,中有‘共分晋地’之语。这是赵括私藏兵甲、蓄养死士的清单。铁证如山,还敢狡辩?”
赵同看向那卷帛书,浑身颤抖。那是他写给秦国的信不假,但只是寻常外交文书,何来“共分晋地”?必是被人篡改。
但此时辩解,已无意义。他明白了,这是郤氏要铲除赵氏。近年来赵氏势大,已威胁到郤氏地位。郤锜这是要杀鸡儆猴,巩固权势。
“君上!”赵括悲愤道,“赵氏自先父赵衰起,于国有大功。先兄赵盾,辅佐灵公、成公,鞠躬尽瘁。今日郤氏诬我,是要绝赵氏之后啊!君上明鉴!”
景公闭上眼睛,挥挥手。甲士上前,将赵同、赵括拿下。
“押下去,明日午时,闹市问斩。赵氏三族,尽诛。”
“君上!君上!”赵同、赵括的呼喊声渐行渐远。
殿中无人敢言。郤氏势大,谁敢触其锋芒?
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君上,老臣有话要说。”
众人看去,是韩厥。
“韩卿请讲。”景公道。
韩厥走到殿中,缓缓道:“赵氏有罪,当罚。但赵衰、赵盾之功,不可忘。赵衰随文公流亡十九年,不离不弃;文公即位,献言献策,助成霸业。赵盾辅政,内安百姓,外御强敌,虽专权,然无二心。今日诛赵氏全族,是绝忠良之后,寒天下之心。请君上三思,为赵氏留一脉香火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,殿中不少老臣暗暗点头。赵氏确有大功于晋,若就此绝嗣,确实过分。
郤锜怒道:“韩厥!你与赵氏有旧,便为他们说话?赵同、赵括罪证确凿,夷三族是国法!你要违抗国法吗?”
韩厥不卑不亢:“国法不外人情。赵氏有大功,当酌情。且,”他看向景公,“君上,诛杀功臣之后,恐遭天谴。请君上念赵衰、赵盾之功,为赵氏留一血脉,以续香火。”
景公犹豫了。他本不想诛赵氏全族,但郤锜坚持,说赵氏势大,若不铲除,必为后患。如今韩厥出面求情,正好是个台阶。
“既如此,”景公道,“赵氏有罪当诛,然念赵衰、赵盾之功,可留一脉。赵氏子弟中,可有幼儿?”
韩厥道:“赵朔之子赵武,年方八岁,在宫中为质。此子聪慧仁孝,可续赵氏。”
郤锜终于开口:“君上,赵武年幼,可留。但赵氏封地、家产,当尽数没收。赵武可养于宫中,成年后,若贤,可再赐田宅。”
这是妥协,也是让步。郤锜知道,若坚持诛尽赵氏,必遭非议。留赵武一命,既显仁德,又无实患。一个八岁幼儿,能成什么气候?
景公点头:“就依郤卿。赵武养于宫中,以庶子待之。赵氏封地,收归国有。此事,就此了结。”
“君上圣明。”众臣齐声道。
当日下午,赵同、赵括在闹市问斩。赵氏三族,三百余口,除赵武外,尽数诛杀。血染刑场,三日不净。
新绛百姓围观,有的叹息,有的恐惧,有的漠然。世族倾轧,今日赵氏,明日不知是谁。
韩厥站在人群中,望着刑场上的人头,老泪纵横。他想起了赵盾,那位亦师亦友的晋国执政。赵盾专权,但忠于晋国;严厉,但爱护百姓。如今他的弟弟、子侄,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“赵孟,厥无能,只能保住你这一点血脉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这时,一个幼童被带到刑场。那是赵武,穿着素服,小脸苍白,但眼神清澈,不哭不闹。他被带到韩厥面前。
“韩爷爷。”赵武行礼,举止有度,完全不像八岁孩童。
韩厥蹲下身,抚摸他的头:“武儿,从今日起,你便住在宫中。要听话,要读书,要习武。赵氏的将来,靠你了。”
赵武点头,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坚毅:“武儿明白。武儿会好好活着,为父亲、叔父、族人报仇。”
韩厥心中一痛。这孩子,太早熟了。但在这乱世,早熟才能生存。
“记住,”韩厥低声道,“报仇不是目的,振兴赵氏才是。要忍,要等,要学。等你长大了,强大了,自然能为族人讨回公道。”
“武儿记住了。”
赵武被内侍带走了。韩厥望着他瘦小的背影,长叹一声。这孩子,能在宫中活下来吗?郤氏会放过他吗?
他不知道。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。
赵氏被诛,在晋国朝堂引起轩然大波。虽然留下赵武一脉,但谁都看得出,这是郤氏在清除异己。栾氏、荀氏、范氏等世族,人人自危。
郤锜府中,郤锜、郤犨、郤至齐聚。
“赵氏已除,接下来该对付栾氏了。”郤至道。
郤锜摇头:“不可。赵氏势大,故除之。栾书谨慎,无大过,不可轻动。且诛赵氏已引起非议,若再动栾氏,必遭反弹。”
“那难道就任由栾氏坐大?”
“栾书老了,不足为虑。”郤锜道,“倒是你等,要收敛锋芒。赵氏之诛,已让其他世族忌惮。此时当怀柔,而非强硬。”
郤至年轻气盛:“堂兄,如今郤氏一门三卿,权倾朝野,何必畏首畏尾?不如一鼓作气,将栾、荀、范等族尽数铲除,独掌朝政!”
“糊涂!”郤锜厉声道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郤氏今日之盛,已遭人忌。若再张扬,必成众矢之的。你等记住,为政者,当知进退,懂取舍。今日退一步,是为明日进一步。”
“叔父,吴国之事如何?”他问郤犨。
郤犨道:“吴国在巫臣训练下,已有一战之力。今年春,吴军袭楚巢邑,大获全胜。楚国派公子侧征讨,无功而返。如今楚国东南不宁,无力北上。巫臣果然了得。”
“好。”郤锜点头,“叔父,请您继续联络吴国,供应军械。吴楚相争,晋国得利。这是长远之计,不可懈怠。”
“放心,我明白。锜儿,你掌管军事,要加紧训练士卒。秦国虽暂服,然狼子野心,不可不防。西境防线,要加固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至儿,你年轻,要多学。朝中事务,多问栾书、士燮。他们虽与郤氏不睦,然皆是国家栋梁,不可轻慢。”
“侄儿知道了。”
交代完毕,郤犨疲惫地挥手:“你们退下吧。我累了。”
二子退出。郤犨独坐书房,望着窗外飘落的红叶,心中涌起莫名的悲凉。
他想起了赵盾。当年赵盾专权,他虽是下属,但赵盾待他不薄。如今,他杀了赵盾的弟弟、子侄,绝了赵氏。
这是恩将仇报吗?
或许吧。但政治就是这样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赵氏不除,郤氏难安。他没错。
只是,心中为何如此不安?
是了,他想起来了。当年赵盾临终前,曾对他说:“郤犨,你心太软。为政者,不可心软。但也不可太狠。太狠,必遭天谴。”
当时他不以为然。如今想来,赵盾是在提醒他。
“赵孟,对不住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但为了郤氏,为了晋国,我不得不如此。”
窗外,秋风萧瑟。
晋国的天,要变了。
而这场变革,将以更多人的鲜血为代价。
赵氏的血,只是开始。
公元前581年,夏。
新绛的夏日,酷热难当。但晋宫中,却弥漫着一股寒意——不是身体的冷,而是心里的寒。
晋景公已病重数月,如今卧床不起,气息奄奄。太医束手,巫祷无效,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在位十九年的晋君上主,时日无多了。
寝宫中,药味浓重。晋景公躺在榻上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已瘦得脱了形。太子寿曼跪在榻前,握着父亲的手,泪流满面。
“父君...父君...”寿曼哽咽。
景公缓缓睁眼,目光浑浊,但看到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慈爱:“曼儿...莫哭...为父...要走了...”
“父君不要说这样的话!您会好起来的!”
景公摇头,喘息片刻,艰难地说:“寡人...自知大限将至...有几句话...你要记住...”
“父君请讲,儿臣铭记。”
“第一...晋国霸业...不可废...楚国虽挫...然根基犹在...秦、齐狼子野心...不可不防...你要...继承先君之志...维护霸业...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第二...”景公看向门外站着的几位重臣低声道:“郤卿...劳苦功高...然郤氏势大...你要...善用制衡...不可使一家独大...栾书老成...可托国事...士燮忠直...可掌谏议...荀首谨慎...可理财政...你要...知人善任...”
寿曼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“第三...”景公眼中闪过忧色,“伯宗...伯宗忠直...然过于刚硬...你要...保全他...晋国需要...敢言之臣...”
“是。”
交代完毕,景公似用尽了力气,闭上眼睛,喘息更急。太医上前诊脉,脸色大变。
“君上!”
景公忽然睁眼,目光清明,竟有了些精神。这是回光返照。
“传诏...”他声音清晰,“寡人立太子寿曼为君...即日继位...诸卿...尽心辅佐...”
“臣等领命!”众臣跪地。
景公看着儿子,最后说了一句:“曼儿...晋国...交给你了...”
手一松,气绝。
“父君!父君!”寿曼扑在榻上,放声痛哭。
“君上驾崩——”内侍高呼,声音凄厉。
晋景公,就此辞世。
国丧开始。新绛全城缟素,哭声震天。百姓自发聚集宫外,为这位君主送行。景公在位期间,虽有权臣专政,但国家强盛,外无大患,内无大乱,百姓生活还算安定。这样的君主,值得哀悼。
但悲痛之余,权力交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
三日后,太子寿曼在太庙即位,是为晋厉公。这位新君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看起来像个书生,而非君主。
即位大典上,厉公接受群臣朝拜。他坐在君位上,看着殿下跪拜的众臣,心中既兴奋,又惶恐。
兴奋的是,他终于成为晋国君主,可以一展抱负;惶恐的是,父亲留下的这个国家,强敌环伺,权臣当道,他能掌控吗?
“众卿平身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但努力保持威严。
众臣起身。郤锜站在最前,气势逼人。厉公看着这位重臣,心中复杂。父亲临终前说,郤锜劳苦功高,但要制衡。如何制衡?
“先君骤逝,寡人年幼,国事繁重,还望诸卿尽心辅佐。”厉公道。
郤锜出列:“君上放心,臣等必竭忠尽智,辅佐君上,以继先君之志。”
“有郤卿此言,寡人安心。”厉公顿了顿,“先君在时,设六军,强国家。然近年战事频繁,百姓疲惫。寡人欲与诸侯修好,息兵养民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这是试探。厉公想知道,这些重臣,是否愿意交出兵权,是否愿意让他这个新君掌权。
栾书出列:“君上仁德,息兵养民,乃百姓之福。然诸侯虎视,不可不防。臣以为,外可修好,内要强兵。两手准备,方为万全。”
这话圆滑,既赞同了厉公,又保留了军权。
士燮赞同:“栾大夫所言极是。且近年郤犨联吴抗楚,颇有成效。楚国东南受扰,无力北顾。此正是晋国与诸侯修好之机。”
厉公看向郤锜:“郤卿以为呢?”
郤锜缓缓道:“君上欲与诸侯修好,是仁君之心。然修好需有实力。无实力,修好便是示弱。臣以为,可先与秦、齐等国盟会,展示晋国威德。若其顺服,自可修好;若其桀骜,再伐不迟。”
这是老成谋国之言。厉公虽然想掌权,但也知郤锜说得在理。
“既如此,便依郤卿。先与秦国盟会,看看秦国态度。”
“君上圣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