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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3章 声断晋庭(上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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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584年春,楚国郢都。

细雨如丝,将整座城池笼罩在蒙蒙水雾中。王宫深处的偏殿里,炭火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。

楚国令尹熊婴齐跪坐在案前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眉头紧锁。他须发皆白,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。作为楚国老臣,他见证了楚庄王的霸业,也正经历着楚共王继位后的动荡。

“令尹,司马到了。”侍从低声禀报。

“请。”

门帘掀起,公子侧大步走进。这位楚国司马正值壮年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杀气。他脱下蓑衣,在熊婴齐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。

“又是晋国的消息?”公子侧声音粗哑。

熊婴齐点头,将竹简推过去:“晋国破沈擒君,威震中原。如今诸侯畏晋如虎,连秦、齐两国都遣使朝晋。楚国...危矣。”

公子侧快速浏览竹简,脸色越来越沉:“郤锜?他竟有如此本事!绕角之败,沈国之辱,此仇不报,我公子侧誓不为人!”

“报仇?”熊婴齐苦笑,“拿什么报?楚国十万大军,在沈国几乎全军覆没。如今国库空虚,兵员不足,将领畏战。晋国却兵强马壮,猛将如云。此时报仇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
公子侧咬牙:“那难道就任由晋国猖狂?”

“自然不是。”熊婴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晋国虽强,但非铁板一块。我收到密报,晋国内部,已有裂痕。”

“哦?”

“郤氏势大,已引起其他世族不满。栾氏、荀氏、赵氏,皆暗怀异心。且晋侯年迈多病,恐不久于人世。到时新君继位,必有动荡。届时,便是楚国的机会。”

公子侧眼睛一亮:“令尹的意思是...”

“等。”熊婴齐缓缓吐出一个字,“等晋国内乱,等诸侯离心,等时机成熟。在此之前,楚国需积蓄力量,联络盟友,静观其变。”

公子侧虽然不甘,但也知这是老成谋国之言,只得点头:“就依令尹。不过,在等的同时,也不能让晋国好过。我有一计,可乱晋国。”

“何计?”

“晋国能强,靠的是人才。若能除去其贤能之士,便是断其臂膀。”公子侧眼中闪着阴冷的光,“晋国有大夫伯宗,忠直敢言,颇有贤名。若能除去此人,必使晋国朝堂混乱。”

熊婴齐沉吟:“伯宗是晋国老臣,深得晋侯信任,如何能除?”
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公子侧冷笑,“令尹放心,此事交给我。”

两人又商议良久,公子侧才告辞离去。走出令尹府时,雨已停,夕阳从云缝中洒下,将郢都的街巷染成金色。但公子侧心中,却是一片阴冷。

他要报复,不仅要报复晋国,还要报复一个人——巫臣。

巫臣,楚国大夫,原名屈巫,字子灵。此人博学多才,精通兵法、外交,曾是楚庄王的重臣。但他有个致命弱点:好色。他看上了夏姬,不顾夏姬已嫁与连尹襄老为妻,强行求娶。此事在楚国引起轩然大波,楚共王大怒,欲治其罪。巫臣惊恐,弃官逃亡,据说已逃往晋国。

公子侧与巫臣素有旧怨。当年两人同朝为官,巫臣才华横溢,深得楚庄王赏识,公子侧嫉妒在心。后巫臣因夏姬之事逃亡,公子侧更是落井下石,在楚共王面前多次诋毁巫臣。

如今想到巫臣可能在晋国得到重用,公子侧心中怒火更盛。

“来人!”他召来心腹,“去查,巫臣是否真在晋国。若在,他在晋国任何职,有何作为。”

“诺。”

心腹退下,公子侧望着北方,眼中杀机毕露:“巫臣,你若敢助晋抗楚,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

然而公子侧不知道,此时的巫臣,正在酝酿一个足以改变楚国命运的计划。

晋国新绛,巫臣府邸。

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,位于城西,与郤锜、栾书等重臣的府邸相比,显得寒酸许多。但院中整洁,竹影婆娑,颇有几分楚地风情。

书房内,巫臣正在写信。他虽穿着晋国服饰,但举止间仍透着楚国土大夫的优雅。只是那双眼中,常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与愤恨。

当初,他为夏姬抛家弃国,逃到晋国。本以为凭自己的才华,能在晋国得到重用,一展抱负。但现实残酷,晋国虽收留了他,却只给了一个大夫的虚职,并无实权。朝中重臣,对他这个楚国人,始终怀有戒心。

更让他心痛的是,就在上月,他从楚国来的商人处得知,公子侧为报复他,竟将他在楚国的家族满门抄斩!父母、妻儿、兄弟、族人,三百余口,无一幸免!

那日,他把自己关在房中,三日不食不饮。出来后,头发白了一半。

此仇不报,枉为人!

“大人,郤锜大夫来访。”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巫臣一怔。郤锜是郤克之子,位高权重,怎会亲自来他这寒舍?他急忙起身相迎。

“屈大夫,别来无恙。”郤锜微笑,用的是巫臣在楚国的姓氏。

巫臣躬身行礼:“郤大夫亲临,屈巫惶恐。请进。”

两人入书房坐定。巫臣亲自煮茶,手法娴熟,带着楚地风情。

“屈大夫来晋五年,可还习惯?”郤锜问。

“蒙晋国收留,感激不尽。”巫臣道,“只是屈巫无能,未能报效国家,惭愧。”

郤锜摆摆手:“屈大夫过谦了。你的才华,我亦深知。只是朝中有人疑虑,说屈大夫是楚人,不可重用。我力排众议,也难服众。”

这话说得坦白,巫臣心中一暖。他知道郤锜说的是实情,晋国朝堂对楚人的戒心,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。

“郤大夫今日来,必有要事。”巫臣道。

郤锜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这是楚国来的密报,你看看。”

巫臣接过,展开阅读,脸色骤变。帛书上详细记载了公子侧如何罗织罪名,如何将屈氏满门抄斩,如何将人头悬挂郢都城门示众...

“砰!”巫臣一拳砸在案上,茶盏跳起,茶水四溅。他浑身颤抖,眼中布满血丝:“公子侧!我与你誓不两立!”

郤锜静静看着他,等他的情绪稍平,才缓缓道:“屈大夫,此仇不可不报。但你在晋国,无权无兵,如何报仇?”

巫臣抬头,盯着郤锜:“郤大夫教我。”

“晋国可助你报仇。”郤锜道,“但需你为晋国立功。”

“如何立功?”

郤锜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,手指点在东南方:“吴国。”

“吴国?”巫臣一怔。

“吴国地处东南,与楚接壤,民风彪悍,然不知礼仪,不习车战。若有人能教吴人车战之法,联吴抗楚,则楚国腹背受敌,必疲于奔命。”郤锜转身,目光如炬,“屈大夫曾在楚国掌管军务,精通车战。若你能出使吴国,教吴人车战,联吴抗楚,便是为晋国立下大功。届时,晋国必助你报仇。”

巫臣心跳加速。他明白了,郤锜这是要利用他对楚国的仇恨,为晋国打造一把刺向楚国后背的利剑。

但他不在乎。只要能报仇,他什么都愿意做。

“郤大夫要我何时出发?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郤锜道,“我会派一队精锐甲士随你同行,他们精通车战,可做教官。另外,我叔父郤犨与你同去,他在军中多年,熟悉晋国军制,可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
“郤大夫思虑周全。”巫臣深深一躬,“屈巫必不辱命。”

“好。”郤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我写给吴王寿梦的信,你带上。吴王虽有野心,但畏楚如虎。你要说服他,只有联晋抗楚,吴国才有出路。”

“屈巫明白。”

郤锜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屈大夫,此去千里,凶险异常。楚国必会阻拦,甚至刺杀。你要小心。”

“谢郤大夫关心。”巫臣眼中闪着决绝的光,“屈巫已是死过一次的人,何惧凶险?”

郤锜点点头,告辞离去。他的背影,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
巫臣站在院中,望着郤锜远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侍从上前,轻声道:“大人,该用饭了。”

“不吃了。”巫臣转身回屋,“收拾行装,明日出发。”

“明日?去何处?”

“吴国。”

当夜,巫臣给公子侧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

“子反,必让你疲于奔命!”

信让商人带回楚国。巫臣知道,这封信会激怒公子侧,但他不在乎。他要让公子侧知道,复仇,开始了。

第二日,一支小队悄悄离开新绛。巫臣、郤犨,以及五十名晋国精锐甲士,扮作商队,向东行进。

他们的目的地,是千里之外的吴国。

旅途艰险。要穿过晋、卫、鲁、宋等国,还要避开楚国的眼线。

两个月后,他们抵达吴国都城梅里。这是一座简陋的城池,与中原大国的都城相比,简直如同村落。城墙是泥土夯筑,房屋是茅草搭建,街上行人衣不蔽体,但个个身材魁梧,目光凶狠。

吴王寿梦在宫中接见他们。这位吴国君主年约四十,皮肤黝黑,身材矮壮,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,腰佩青铜剑,与其说是君王,不如说是部落首领。

“晋国使者远道而来,有何贵干?”寿梦声音洪亮,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。

巫臣行礼,呈上郤锜的信:“外臣屈巫,奉晋国国君之命,特来拜见吴王。晋国愿与吴国结盟,共抗强楚。”

寿梦接过信,他识字不多,让身边文官念给他听。听着听着,他的眼睛亮了。

“联晋抗楚?”寿梦盯着巫臣,“楚国强大,带甲百万,吴国弱小,如何能抗?”

“吴国虽弱,然民风彪悍,士卒勇猛。所缺者,战法与兵器耳。”巫臣道,“外臣曾在楚国掌管军务,精通车战。郤大夫派来的甲士,皆是晋国精锐。若吴王愿意,外臣可教吴人车战之法,晋国可提供兵器铠甲。不出三年,吴国必有一支强军,可与楚国一战。”

寿梦心动。他早有争霸之心,但苦于国力弱小,军备落后。如今晋国主动来联,正是天赐良机。

“屈大夫能教我军阵?”他问。

“愿为吴王效力。”巫臣道,“不过,外臣有一请求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外臣与楚国公子侧有仇。吴国若与楚国开战,需全力以赴,不死不休。”

寿梦大笑:“好!本王与楚国,也有世仇。楚国视吴为蛮夷,屡犯边境。若屈大夫真能助吴强军,本王必与楚国血战到底!”

盟约就此达成。巫臣留在吴国,郤犨和五十名甲士作为教官,开始训练吴军。

吴人果然彪悍,虽不习车战,但学习极快。巫臣将中原的车战阵法与吴地的山林地形结合,创造出适合吴军的战法。晋国送来的兵器铠甲,也大大提升了吴军的装备。

数月后,吴军已初具规模。战车百乘,甲士三千,步卒万余,虽不能与中原大国相比,但在东南一带,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。

巫臣觉得时机已到,对寿梦道:“吴王,可小试牛刀,攻楚边邑,以验军威。”

“攻何处?”

“巢邑。此地是楚国东部重镇,但守军不多。若破之,可震楚国,也可得粮草军械。”

“好!”寿梦拍案,“就攻巢邑!”

公元前583年春,吴军出动,突袭巢邑。守军不备,城破。吴军大掠三日,缴获无数。

消息传到郢都,楚共王大怒:“蛮夷小国,竟敢犯我边境!公子侧,命你率军征讨,务必全歼吴军,擒吴王、巫臣来见!”

公子侧领命,率军五万,东征吴国。但吴军依仗地形,不与楚军正面交战,而是采用游击战术,敌进我退,敌退我扰。楚军在山林中疲于奔命,却找不到吴军主力。

三个月后,楚军粮草不济,只得退兵。而吴军趁楚军撤退,又袭击了楚国另一座边邑徐邑。

就这样,吴国在巫臣的策划下,频频袭扰楚国边境。楚国不得不分兵防守,东南一带,战事不断。

公子侧果然“疲于奔命”。

而这,正是巫臣要的效果。

消息传到晋国新绛,郤锜大笑:“好!巫臣果然了得!楚国东南不宁,必无力北上。晋国可高枕无忧矣。”

……

公元前583年,秋。

新绛的枫叶红了,如血如火。但晋宫中的气氛,比这秋色更加肃杀。

大殿之上,晋景公倚在榻上,面色蜡黄,不时咳嗽。他已病重多时,但今日强撑病体上朝,因为有大事要决。

殿下,群臣肃立。左侧以郤锜为首,站着郤锜、郤犨、郤至等郤氏子弟;右侧以栾书为首,站着荀首、士燮等重臣。两派泾渭分明,气氛紧张。

“赵同、赵括何在?”景公开口,声音虚弱。

赵同、赵括出列。两人是赵衰之后,赵盾之弟,在晋国位高权重。赵同任下军佐,赵括任新中军将,皆是卿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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