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2章 铁血卿侯(下)(1/2)
首领被擒,狄人彻底崩溃,四散奔逃。晋军乘胜追击,斩杀俘虏无数。啬咎如部,这个为祸边境数十年的赤狄最后一部,就此覆灭。
与此同时,卫国孙良夫也率军赶到,合击狄人残部。两军在山区会师,孙良夫独眼中闪着兴奋的光:“郤兄,你还是这般了得!”
郤克笑道:“孙兄也是宝刀未老。此战之后,晋、卫之间再无狄患,两国可畅通无阻了。”
“正是!”孙良夫道,“我已奏明君上,卫国愿与晋国永结盟好,共抗外侮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
战后清点,此役共歼敌万余,俘获两万,牛羊马匹无数。晋军伤亡仅两千,可谓大胜。
消息传回新绛,举国欢腾。晋景公大喜,重赏将士。六军初战告捷,证明扩军之策正确,也证明了郤克的眼光和能力。
就在此时,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:齐国国君齐顷公,已到晋国边境,请求朝见晋景公。
“齐公来朝?”晋景公疑惑,“他此来何意?”
郤克沉吟:“鞍之战后,齐国大败,太后被掳,国力大损。楚国虽为齐复仇,但蜀地会盟后,并未真正助齐。齐国现在是两面不讨好。齐顷公此来,必是示弱求和。”
“那寡人见是不见?”
“见,当然要见。”郤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不仅要见,还要大张旗鼓地见。要让天下诸侯知道,齐国已臣服晋国。”
“好,就依郤卿。在宫中设宴,款待齐侯。”
十日后,齐顷公抵达新绛。与三年前那个骄横的君主不同,此时的齐顷公面色憔悴,神情惶恐。他轻车简从,只带了少数侍从,显然是有意示弱。
晋景公在宫中设宴款待。宴会极其隆重,晋国六军将佐悉数到场,甲士列队,旌旗招展,尽显大国威仪。
齐顷公进殿时,腿都在发抖。他看到郤克,这个被他羞辱的残疾使者,如今端坐晋国执政之位,目光如炬,不怒自威。而他,堂堂齐君上主,却要卑躬屈膝,前来朝见。
宴席开始,齐顷公举杯,声音发颤:“晋侯威德,泽被天下。寡人不明,昔日多有得罪,今日特来请罪。愿晋齐永结盟好,寡人...寡人愿尊晋侯为王,共治天下。”
尊晋侯为王!殿中一片哗然。
自平王东迁以来,周室虽衰,但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。诸侯再强,也是公侯,不敢称王。只有楚国这样的蛮夷,才敢僭越称王。如今齐顷公要尊晋景公为王,这是要将晋国置于炉火上烤啊。
晋景公脸色一变,看向郤克。郤克微微摇头。
“齐侯此言差矣。”晋景公缓缓道,“寡人乃周室诸侯,岂敢僭越称王?齐侯好意,寡人心领。但王号之事,再也休提。”
齐顷公惶恐:“是寡人失言,请晋侯恕罪。”
郤克开口道:“齐侯既知错,当有实际行动。齐国侵占鲁、卫之地,何时归还?战争赔偿,何时支付?太后在晋为质,齐国可想念?”
一连三问,问得齐顷公汗流浃背。他支支吾吾:“土地...正在清点,不日便还。赔偿...齐国新败,国库空虚,可否宽限些时日?至于太后...寡人日夜思念,只盼母亲早日归来...”
“宽限可以,但要有诚意。”郤克冷冷道,“齐国需派太子为质,以证诚意。”
齐顷公脸色惨白。齐国太后已在晋国为质,再派太子,派谁?他只有一子。
“这...”
“若不派太子,便派公子。”郤克不容置疑,“这是底线。”
齐顷公无奈,只得应允:“就...就依郤大夫之言。”
宴会在尴尬中结束。齐顷公回到馆舍,摔碎了房中所有器物。耻辱,这是比鞍之战更大的耻辱。但他无力反抗,只能忍受。
数日后,齐顷公离开新绛,返回临淄。来时惶恐,去时颓丧。他知道,经此一事,齐国在诸侯面前,再也抬不起头了。
而晋国,威名更盛。
送走齐顷公,晋景公对郤克道:“郤卿,为何不让寡人接受王号?若称王,晋国便可与楚国平起平坐,甚至...”
“君上,”郤克正色道,“称王易,守王难。周室虽衰,大义犹在。晋国称王,便是公然叛逆,天下诸侯皆可讨之。届时,不仅楚国,连秦、齐、鲁、卫,都可能联合抗晋。晋国虽强,能敌天下吗?”
景公默然。
“且,”郤克继续道,“称王不过虚名,霸业才是实利。齐桓公未称王,然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是为霸主;楚庄王虽称王,然中原诸侯视之为蛮夷。孰高孰低,一目了然。”
“郤卿所言甚是。”景公叹道,“是寡人短视了。”
“君上能明此理,是晋国之福。”郤克道,“如今六军已成,狄患已平,齐国已服。接下来,该应对楚国了。”
“楚国...”景公眼中闪过忧色,“蜀地会盟,十三国诸侯。晋国真要与之对抗?”
“不是晋国要对抗,是楚国逼晋国对抗。”郤克目光坚定,“但请君上放心,郤克已有对策。不过在此之前,还有一事需办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荀罃该回国了。”
荀罃,晋国名将智庄子之子。公元前597年邲之战,荀罃被楚军俘虏,囚于楚国已九年。九年间,晋国多次交涉,欲赎回荀罃,楚国皆不允。如今晋国大胜齐国,威震中原,是时候接荀罃回国了。
“楚国能放人吗?”景公怀疑。
“不放,就打。”郤克斩钉截铁,“荀罃是晋国将军,囚禁九年,已是耻辱。如今晋国强盛,若再不归还,便是公然挑衅。届时,晋国伐楚,名正言顺。”
景公沉思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,就依郤卿。派使者赴楚,索要荀罃。楚国若不放人,便备战伐楚!”
“君上圣明。”
使者派出了,是能言善辩的魏相。郤克亲自交代:“告诉楚国,荀罃回国,晋楚可和;荀罃不归,晋楚必战。何去何从,请楚王自择。”
魏相领命而去。郤克站在宫门前,望着南方。这是试探,也是挑衅。楚国若放人,便是示弱;若不放,战争便不可避免。
无论哪种结果,晋国都已做好准备。
六军已成,猛将如云,粮草充足,士气正旺。是时候,与楚国一决高下了。
秋风起,战云聚。
中原大地,又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。
公元前587年,春。
新绛城外的桃花开了,粉白一片,如云如霞。但晋宫中的气氛,却比严冬还要冷峻。
大殿之上,晋景公面色铁青,手中的玉圭几乎要捏碎。殿下,鲁国使者叔孙侨如跪伏在地,浑身颤抖。
“鲁侯真是好大的胆子!”景公的声音冰冷,“寡人念晋鲁世代姻亲,多次相救。鞍之战,为救鲁国,晋国将士血染沙场。如今鲁侯朝晋,寡人以上宾之礼相待,他却嫌礼仪不周,拂袖而去。这就是鲁国的报答吗?”
叔孙侨如汗如雨下:“晋君息怒...寡君绝无此意...只是...只是途中劳累,身体不适,这才匆匆离去...”
“身体不适?”景公冷笑,“寡人看他精神好得很!在宴席上,嫌酒不好,嫌食不精,嫌乐不雅。这就是鲁国的礼数?”
郤克站在一旁,沉默不语。鲁成公朝晋之事,他是知道的。鲁成公是鲁宣公之子,年幼继位,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。此次朝晋,确有多处失礼,但晋景公的反应,也过于激烈了。
说到底,是晋国近来连战连胜,威势日盛,渐生骄气。而鲁国虽小,毕竟是周公之后,礼仪之邦,自有傲骨。两强相遇,难免冲突。
叔孙侨如连连磕头:“晋君恕罪...寡君年少,不懂事...外臣回去,必劝寡君再来朝见,负荆请罪...”
“不必了!”景公拂袖,“鲁侯既看不上晋国,晋国也不强求。你回去告诉鲁侯,从今日起,晋鲁之盟,就此断绝!送客!”
“晋君!晋君!”叔孙侨如还想说什么,已被甲士拖出殿外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众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
良久,士燮才小心翼翼开口:“君上,鲁国虽有小过,然毕竟是姻亲,且地居要冲。若绝鲁盟,鲁国必投楚国。届时楚国得鲁,如虎添翼,于晋不利啊。”
“寡人岂不知此?”景公余怒未消,“但鲁侯如此无礼,若不惩戒,诸侯皆可效仿。届时晋国威严何在?”
郤克终于开口:“君上,鲁国确需惩戒,但方法要得当。绝盟是下策,伐鲁是中策,有上策,君上可愿听?”
“何谓上策?”
“鲁国之所以骄,是因为有恃无恐。其恃者,一是周公主国,礼仪之邦;二是地处中原,四通八达;三是与卫、齐、莒等国交好,互为犄角。”郤克缓缓道,“要惩戒鲁国,需先断其恃。可先伐郑,郑国是鲁国盟国,伐郑便是敲山震虎。郑国若破,鲁国必惧。届时再派使者责问,鲁国必服。”
“伐郑?”景公沉吟。
“正是。”郤克走到地图前,“郑国地处中原腹心,南接楚,北连晋,东邻宋,西靠周。得郑者得中原。楚国之所以强,就是因为控制郑国。我若伐郑取地,一可惩戒鲁国,二可削弱楚国,三可拓展疆土,一举三得。”
栾书赞同:“郤大夫所言极是。且郑国近年反复无常,时附晋,时附楚,实为墙头草。伐之,有名有实。”
荀首却忧心:“伐郑便是与楚国直接冲突。楚国必救郑,届时恐引发大战。”
“楚国会救,但未必全力。”郤克分析道,“蜀地会盟后,楚国看似强大,实则内忧外患。楚王年幼,令尹孙叔敖已老,朝中斗氏、屈氏争权。且秦国在西方虎视眈眈,楚国不敢全力北上。此时伐郑,正是时候。”
晋景公沉思良久,终于点头:“既如此,便伐郑。郤卿,着你率军,务必取胜!”
“臣领命。”
三月,郤克率晋国六军,出兵伐郑。这是六军成立后第一次大规模出征,也是检验郤克军事改革成果的关键一战。
郑国闻讯,举国震动。郑襄公急派使者赴楚求援,同时调集全国兵力,在汜水布防。
汜水是郑国北部天险,水流湍急,两岸峭壁,易守难攻。郑军据险而守,欲借地利阻挡晋军。
晋军抵达汜水北岸,只见对岸郑军营垒连绵,旌旗招展。郤克观察地形,眉头微皱。
“此地险要,强攻损失必大。”栾书道。
韩厥请战:“末将愿率上军,强渡汜水,为大军开路!”
郤克摇头:“不可鲁莽。我有一计,可破郑军。”
他命大军在汜水北岸扎营,每日操练,做出长期对峙的姿态。暗地里,却派郤锜率精兵三千,沿汜水西行百里,从上游水浅处渡河。
三日后,郤锜成功渡河,迂回到郑军后方。是夜,月黑风高,郤锜在郑军营后放火,擂鼓呐喊。
郑军大乱,以为晋军主力已渡河,前后夹击。慌乱中,郑军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郤克见时机已到,命大军强渡汜水。韩厥一马当先,乘筏渡河,直冲郑军营垒。郑军已乱,无力抵抗,纷纷溃逃。
黎明时分,战斗结束。郑军大败,伤亡万余,被俘数千。晋军攻占汜水防线,打开通往新郑的道路。
捷报传回新绛,晋景公大喜,重赏将士。但郤克并未乘胜追击,直取新郑。而是在汜水整顿军队,派人给郑襄公送信。
信中说:“晋国伐郑,非为灭国,乃为惩戒。郑若知错,当割让汜水以北之地,与晋结盟,永不叛晋。否则,大军不日即至新郑城下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,也是高明的外交。灭郑不易,且会引发楚国全力来救。占领汜水以北,将晋国疆土推进至中原腹地,才是实利。
郑襄公接到信,又急又气。汜水以北是郑国膏腴之地,岂能轻易割让?但晋军兵锋正盛,不答应,新郑危矣。
这时,楚国使者到了。来的是令尹孙叔敖之子孙安。孙安年轻气盛,听说晋军伐郑,主动请缨来救。
“郑公不必忧虑。”孙安傲然道,“楚国已发兵十万,不日即到。晋军若敢来,定叫他有来无回!”
郑襄公心中稍安,对晋国的条件便犹豫起来。他回复郤克,要求宽限时日,与群臣商议。
郤克看出郑国在等楚军,也不点破,只回信:“给你十日。十日后若无答复,我军便进攻新郑。”
十日,足够楚军赶到,也足够晋军准备。
郤克在军中召集众将议事。
“楚军必来,且是主力。”郤克道,“我军新胜,士气正旺,但兵力不及楚。且是劳师远征,楚军以逸待劳。此战凶险。”
韩厥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楚军虽众,但我军精锐,何惧之有?”
栾书谨慎:“不如见好就收,占领汜水以北,退兵回国。如此既得实利,又避免与楚决战。”
郤克沉思。与楚决战,确实不是时候。但若不战而退,又显得怯懦,有损晋国威名。
“战,但不是决战。”他最终道,“楚军远来,求战心切。我可设计,小挫楚军,然后退兵。如此,既展现军威,又避免大战。”
“如何小挫?”
“楚军必从南来,经陉山。陉山有路,名‘绕角’,路窄山高,宜设伏。我可派精兵埋伏绕角,待楚军过半,突然袭击。楚军必乱,我军趁乱击之,可获小胜。然后迅速退兵,不与纠缠。”
众将皆称妙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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