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2章 铁血卿侯(下)(2/2)
郤克命韩厥率上军埋伏绕角,栾书率下军接应,自己率中军在后策应。安排妥当,只等楚军。
五日后,楚军果然到了。令尹孙叔敖年老,此次由司马公子侧为主将,孙安为副,率军十万,战车千乘,浩浩荡荡北上。
公子侧是楚国王族,勇猛善战,但骄傲轻敌。听说晋军还在汜水,大笑:“郤克跛子,也敢与我楚军为敌?传令,加速前进,我要生擒郤克,献于王前!”
孙安劝道:“司马不可轻敌。郤克虽残疾,然善用兵。鞍之战大破齐军,非侥幸。”
“齐军无能,岂能与我楚军相比?”公子侧不以为然,“全军加速,三日内赶到汜水,与晋军决战!”
楚军急行,进入陉山。绕角道窄,仅容两车并行。公子侧命前军先行,自己率中军在后。
前军三千人,战车百乘,进入绕角。行至一半,忽然鼓声大作,两侧山上箭如雨下。韩厥率伏兵杀出,将楚军截为两段。
“有埋伏!”楚军大乱。
公子侧闻报,又惊又怒,急令后军前进,救援前军。但山路狭窄,大军难以展开,只能分批进入。
这正是郤克想要的效果。栾书率下军从侧翼杀出,攻击楚军中段。楚军前后不能相顾,阵型大乱。
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。楚军虽众,但地形不利,兵力无法展开,处处挨打。公子侧拼命指挥,但败局已定。
“司马,撤吧!”孙安急劝,“再打下去,损失更大!”
公子侧看着满山遍野的楚军尸体,咬牙切齿,却无可奈何。他从未打过如此窝囊的仗,空有十万大军,却施展不开。
“撤!”他终于下令。
楚军如潮水般退去。韩厥、栾书追杀了十余里,斩获数千,见楚军已远,便收兵回营。
此役,晋军以少胜多,歼敌万余,自损仅三千。绕角之战,再次证明了晋军的战斗力,也证明了郤克的军事才能。
但郤克没有乘胜追击。他知道,楚军虽败,但主力犹在,且援军将至。此时深入,必陷重围。
“传令,退兵。”他下令。
“将军,不追了?”韩厥意犹未尽。
“见好就收。”郤克道,“此战目的已达。退兵。”
晋军有序撤退,带着战利品和俘虏,退回汜水以北。然后继续北撤,返回晋国。
公子侧得知晋军退兵,欲追击,被孙安劝住:“司马,晋军退而不乱,必有准备。且我军新败,士气低落,不宜再战。”
公子侧恨恨道:“郤克跛子,我必报此仇!”
但他也知道,此时追击确实不智,只得作罢。楚军进驻新郑,郑襄公出城迎接,感激涕零。
绕角之战的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晋国以少胜多,大败楚军,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军事实力。诸侯对晋国的畏惧,更深一层。
而鲁国,在得知晋国伐郑破楚后,终于害怕了。鲁成公派季孙行父为使者,再次来到晋国,负荆请罪。
季孙行父见到郤克,面露愧色:“郤兄,鲁国不该啊...”
郤克叹道:“季孙兄,你我是过命的交情,不必说这些。只是鲁侯年轻,需知轻重。晋鲁是姻亲,理当同心。若再有二心,恐伤和气。”
“郤兄教训的是。”季孙行父道,“寡君已知错,愿重修旧好。这是寡君亲笔书信,请呈晋君。”
晋景公看了鲁成公的请罪信,怒气稍平。在郤克劝说下,终于答应恢复晋鲁之盟。
但裂痕已经产生。鲁国虽重新依附晋国,但心中已生芥蒂。而晋国,也对鲁国多了戒心。
这脆弱的盟约,能维持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公元前583年,秋。
晋宫偏殿,炭火融融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但殿中的气氛,却比窗外呼啸的北风还要冷肃。
晋景公披着貂裘,斜倚在榻上,面色苍白,不时咳嗽。这位晋国君主近年身体每况愈下,但国事繁重,不得不勉力支撑。
殿下,郤克、栾书、士燮、荀首等重臣分坐两侧,皆神色凝重。
“咳咳...”景公咳了一阵,缓过气来,才缓缓道,“楚国近年,虽在绕角受挫,然实力未损。且频频联络诸侯,欲再组联军抗晋。秦、齐两国,也有异动。诸位以为,晋国当如何应对?”
郤克拄杖起身。背也驼了,白发更多了,但那双眼睛,依然炯炯有神。
“君上,楚国之所以能号令诸侯,依仗的是武力与盟约。要破楚,需先破其盟。楚国盟国中,以蔡、许、沈最为忠实。此三国地近楚,为楚屏障。若破此三国,楚国便失羽翼,诸侯必惧。”
“伐蔡?”景公皱眉,“蔡国虽小,然与楚有姻亲,楚必救。且蔡地近楚,楚军朝发夕至,恐难攻克。”
“不伐蔡,何以震诸侯?”郤克目光坚定,“且此次伐蔡,意在攻楚。我可先伐蔡,诱楚军来救,再设伏击之。若胜,可一举数得;若败,也可退守。但无论如何,要让楚国知道,晋国不怕战。”
栾书赞同:“郤大夫所言极是。近年楚国虽屡有异动,然未敢大举北上,便是畏惧晋国军力。我若伐蔡,楚必救,届时可与其一战,定中原霸权。”
士燮却忧心:“君上身体欠安,此时大战,恐有不妥。且冬日将至,天寒地冻,不利行军。不如待来年春暖,再作打算。”
郤克摇头:“兵贵神速,出其不意。冬日用兵,虽艰苦,然楚军也必不备。且,”他看向景公,“君上放心,此战郤克不才,愿亲往。君上坐镇国中,调度粮草即可。”
景公看着郤克佝偻的身躯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这位老臣,为国家戎马一生,如今已年迈,却还要再上战场。但他也知道,此战关系重大,非郤克不可。
“既如此,”景公最终道,“便伐蔡。郤卿,你年事已高,不必亲征。让栾书去吧。”
“不可。”郤克坚持,“伐蔡攻楚,事关重大,郤克不亲往,心中不安。且,”他笑了笑,“郤克虽老,弓马尚熟。此战之后,恐再无上阵机会。请君上成全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景公也不好再拒。他长叹一声:“既如此,郤卿多加小心。栾书为副,韩厥、赵旃等将佐随行。务必全胜而归。”
“臣,领命。”
十月,晋国出兵。郤克为主将,栾书为副,率战车八百乘,步卒五万,南下伐蔡。这是晋国自绕角之战后,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。
蔡国闻讯,举国惶恐。蔡景侯急派使者赴楚求援,同时调集全国兵力,在蔡都上蔡布防。
楚国郢都,楚共王熊审正欲有所作为。得知晋国伐蔡,大怒。
“晋人欺我太甚!”楚共王拍案而起,“绕角之仇未报,今又伐我盟国。令尹,发兵,寡人要亲征,与晋国决一死战!”
此时孙叔敖已病逝,令尹是斗勃。斗勃是楚国老臣,沉稳多谋,他劝道:“大王息怒。晋国伐蔡,意在诱我出战。我若大军往救,正堕其彀中。不如派偏师往救,主力不动,看晋军动向再做打算。”
“不可!”司马公子侧急道,“蔡国是楚国屏障,若失蔡,楚门户大开。且晋军伐蔡,是公然挑衅。若不救,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楚国?必救,且要大军往救!”
两人争执不下。楚共王年轻气盛,倾向于公子侧:“司马所言极是。发兵十万,寡人亲征!”
“大王!”斗勃还想劝。
“不必多言!”楚共王决然,“此战,必要大破晋军,雪绕角之耻!”
楚国大军出动,楚共王亲征,公子侧为将,斗勃留守。战车千乘,步卒十万,浩浩荡荡北上。
消息传到晋军营中,郤克召集众将议事。
“楚王亲征,十万大军,来势汹汹。”栾书神色凝重。
韩厥却兴奋:“来得正好!末将愿为先锋,迎击楚军!”
郤克看着地图,沉思良久,缓缓道:“楚军势大,不宜正面决战。我有一计,可破楚军。”
“何计?”
“楚军北上,必经申邑。申邑有楚大夫申骊镇守。我可分兵两路,一路佯攻蔡国,吸引楚军主力;一路奇袭申邑,擒申骊,断楚军后路。楚军后路被断,必乱。届时我军前后夹击,可获大胜。”
“妙计!”栾书赞道,“但奇袭需快,需精兵强将。”
“我亲自率精兵奇袭。”郤克道,“栾书,你率主力佯攻蔡国,务必猛攻,让楚军相信我军主力在此。韩厥,你率军接应。赵旃,你率军断后。”
“将军,你年事已高,奇袭太过危险,让末将去吧。”韩厥急道。
郤克摆手:“我意已决,不必多言。各自准备,三日后行动。”
三日后,晋军分兵。栾书率主力猛攻上蔡,蔡军坚守,战斗激烈。楚共王闻报,加速北上,欲与晋军决战。
而郤克率精兵三千,轻装简从,绕道西行,昼夜兼程,直扑申邑。申邑守将申骊是楚国大夫,善治政,但疏于军事。他以为楚军主力在前,后方无忧,防备松懈。
是夜,月黑风高。郤克率军突至申邑城下,架云梯,攀城墙。守军猝不及防,城破。申骊梦中惊醒,欲逃,被晋军擒获。
“我乃楚国大夫申骊!你们是何人军队?”申骊挣扎。
郤克拄杖上前,火光中,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:“晋国郤克。申大夫,久仰了。”
申骊脸色大变:“郤克?你...你不在攻蔡?”
“攻蔡是假,取申邑是真。”郤克淡淡道,“委屈申大夫,随我军一行。”
擒获申骊,郤克并不停留,烧毁申邑粮草,率军东进,直插楚军后路。
此时楚共王率军已至上蔡附近,与栾书对峙。得知申邑失守,申骊被擒,后路被断,大惊失色。
“郤克跛子,竟如此狡诈!”楚共王又惊又怒。
公子侧急道:“大王,后路被断,粮草不济,军心必乱。不如速退,保全实力。”
“退?往哪退?”楚共王绝望,“申邑已失,退路被断。往前,晋军主力;往后,郤克奇兵。这是死地啊!”
斗勃虽未随军,但临行前曾交代:“若遇危局,可退往沈国。沈国是楚盟国,可暂避。”
“对,沈国!”楚共王如抓到救命稻草,“传令,全军转向,退往沈国!”
楚军慌乱撤退。栾书见状,知郤克计成,率军追击。韩厥也从侧翼杀出。楚军大乱,丢盔弃甲,伤亡惨重。
楚共王在公子侧拼死保护下,率残部退入沈国。沈国君上揖初出城迎接,见楚军狼狈,心中暗惊,但不敢怠慢,将楚王迎入城中。
郤克与栾书会师,得知楚王逃入沈国,当即决定:攻沈!
“沈国小邦,竟敢收容楚王,是公然与晋为敌。”郤克道,“攻破沈国,擒楚王,此战可定乾坤!”
大军围沈。沈国都小兵弱,如何抵挡晋国虎狼之师?三日,城破。
沈国国君揖初被擒,但楚共王和公子侧,却在城破前夜,化装潜逃,不知所踪。
“搜!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楚王!”韩厥急令。
但搜遍全城,不见楚王踪影。郤克叹道:“罢了,楚王命不该绝。但擒沈君,破沈国,已是大功。见好就收吧。”
此役,晋军大获全胜。擒楚大夫申骊,破沈国,擒沈君揖初,歼敌三万,自损仅五千。楚国十年内,无力再北上争霸。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诸侯这才真正意识到,晋国仍是中原霸主,无可撼动。
凯旋之日,新绛百姓夹道欢迎。晋景公抱病出迎,见郤克安然归来,老泪纵横。
“郤卿,辛苦了...”
“为国效力,不敢言苦。”郤克跪地,腿部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起身,但他强忍着,“幸不辱命。”
是夜,庆功宴上,晋景公举杯:“此战大胜,郤卿首功。寡人封郤卿为太傅,赐田千亩,金万镒。”
“谢君上。”郤克谢恩,但神色淡然。封赏于他,已不重要。他关心的,是晋国的未来。
宴后,郤克独坐庭中,仰望星空。
“大人,天凉了,回屋吧。”郤奎为他披上大氅。
郤克点头,缓缓起身。
回到屋中,他铺开绢帛,提笔写信。是给季孙行父和孙良夫的。
“...兄等安好?郤克老矣,去日无多。忆昔年黄河立誓,恍如昨日。幸不辱命,国耻已雪,霸业重振。然天下未定,楚国虽挫,犹有余力;秦、齐虽服,心怀异志。愿兄等保重,共维中原...”
信未写完,笔已落下。
郤克伏在案上,沉沉睡去。烛光摇曳,映着他苍老而安详的脸。
窗外,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