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箭碎王旗(下)(2/2)
夕阳西下,战场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残旗断戟随处可见,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徘徊,发出悲鸣。乌鸦在空中盘旋,发出凄厉的叫声,开始享用这场盛宴。胜利的欢呼与垂死的呻吟交织,构成地狱般的景象。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味,在晚风中弥漫,令人作呕。
厉公在众将簇拥下巡视战场,意气风发。这一战,他亲自指挥,大破楚军,射伤楚王,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!从此,晋国霸业,将如日中天,他将成为比肩齐桓、晋文的霸主!
“栾帅用兵如神,寡人敬服。”厉公对栾书道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近。这一刻,他是真心感激这位老帅。若非栾书运筹帷幄,此战胜负难料。
栾书却面无喜色。他下马,走到一具楚军士卒尸体旁。那是个年轻的面孔,不过十七八岁,眼睛睁着,望着天空,满是恐惧与不解。栾书蹲下身,用手合上他的眼睛。冰凉的,僵硬的。
“君上,”栾书起身,声音疲惫,“此战虽胜,然楚国根基未损。且,”他压低声音,只有厉公和身边几位将领能听到,“郤至不听将令,贪功冒进,险些坏了大局。请君上处置。”
厉公看向郤至。郤至浑身是血,肩头箭伤已简单包扎,但昂首挺胸,毫无愧色。他刚刚从战场上下来,斩首三级,擒将一名,正是意气风发之时。
“栾帅此言差矣。”郤至大声道,声音中满是不服,“末将诱敌深入,身先士卒,肩中箭伤仍死战不退,何罪之有?若非末将死战拖住楚军右翼,元帅何以突袭楚王中军?此战之功,末将当居首功!”
“你!”栾书气结,花白的胡须颤抖,“我令你诱敌,且战且退,你却不退,与楚军死战,打乱全盘计划!若非韩厥将军及时断后,楚军右翼已突破我左军阵线!你可知,因你贪功,左军多死伤三千人!此等违令之行,按军法当斩!”
“斩我?”郤至冷笑,年轻的面庞在夕阳下如镀了一层金,但那金色是冷的,硬的,“栾帅好大的威风!此战大胜,君上尚未封赏,元帅先要斩将,是何道理?莫非嫉妒末将之功?”
这话诛心。栾书脸色一白,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火:“郤至,你...”
“好了!”厉公打断,面色不悦。他看看栾书,又看看郤至,心中权衡。栾书是老帅,功高望重,但毕竟年事已高,且与郤氏不和。郤至年轻勇猛,是他一手提拔,且郤氏势大,还需倚重。此战大胜,正当封赏,若斩大将,恐寒将士之心。且郤至虽违令,然确有战功...
“大战方歇,正该同心同德,何以争吵?”厉公摆手,声音缓和下来,“郤至勇猛,虽有小过,然功大于过。回朝后,寡人自有封赏。栾帅也累了,早些休息吧。”
这话明显偏袒郤至。栾书心中一沉,知道厉公这是在拉拢郤氏,制衡他这位功高震主的老帅。他深深看了厉公一眼,那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他躬身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...遵命。”
“打扫战场,救治伤兵。”厉公不再看栾书,转而吩咐诸将,“明日,进军新郑,看郑国还有什么话说!”
“君上,”士燮出列,老臣脸上满是疲惫,还有深深的忧虑,“我军虽胜,然伤亡亦重。且士卒疲惫,粮草不济。楚军虽败,然主力尚存,退守颍水,仍有十万之众。若此时进军新郑,楚军从后袭击,如之奈何?不如暂作休整,再图新郑。”
“士大夫老矣,胆气不壮。”郤至讥道,他胜了一场,更加骄横,“楚军新败,楚王伤目,军心溃散,何足道哉?正当乘胜追击,一举破郑。若等郑国缓过气来,与楚残军会合,又生变故。君上,机不可失!”
厉公点头,他渴望更大的胜利,渴望一举拿下郑国,彻底解决这个心腹之患:“郤至所言有理。休整一日,后日进军新郑。”
“诺。”
众将退下。栾书独留战场,望着满目疮痍,心中沉重。这一战,楚军伤亡五万余,晋军也伤亡近万。那些倒下的,都是年轻的生命,都有父母妻儿。胜利的代价,太沉重了。
韩厥走来,低声道:“元帅,探马来报,楚王未死,但伤重,左眼已废。楚军退至颍水南岸,正在收拢残兵。”
“公子侧呢?”
“公子侧也受伤,但无大碍。正在整顿残军,欲再战。”
“再战?”栾书苦笑,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,“楚军新败,士气低落,再战必败。公子侧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,挽回颜面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
“等。”栾书道,转身向大营走去,脚步沉重,“楚王伤重,必无心再战。且楚军内部,必有矛盾。我们等其生变。”
韩厥看着栾书佝偻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位老帅,真的老了。
楚军大营,哀鸿遍野。
伤兵的呻吟,败军的颓丧,将领的争吵,交织成一曲失败者的悲歌。中军大帐,楚共王躺在榻上,左眼缠着绷带,血迹渗出,将白布染成暗红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那一箭虽未致命,但伤及颅骨,剧痛一阵阵袭来,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。更痛的是心,是尊严,是骄傲。他是楚王,天下霸主的有力竞争者,如今却成了独眼,成了笑柄。
太医刚为他处理完伤口,摇头叹息:“大王,箭镞入骨,虽勉强取出,然左眼已废,且伤口易溃。需静养百日,切忌动怒,否则毒气攻心,性命堪忧。”
“废了?”楚共王声音嘶哑,独眼中布满血丝,“寡人...成了独眼?”
帐中众将低头,无人敢言。楚王伤目,这是楚国奇耻大辱。自楚武王始,历代楚王南征北讨,开疆拓土,何曾受过此等重伤?楚共王想起父亲楚庄王,那位“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”的雄主,三年不飞,一飞冲天;三年不鸣,一鸣惊人。问鼎中原,饮马黄河,那是何等的威风!而他,初登大位,便遭此大败,身负重伤,何颜见楚国父老?
公子侧跪在榻前,甲胄未卸,肩头包扎处渗着血,痛哭流涕:“臣无能,致使大王受伤,请大王治罪!”
他心中悔恨交加。若非他轻敌冒进,中了栾书诱敌之计,楚军岂会败得如此之惨?若非他贪功,楚王岂会中箭?他是楚国司马,三军统帅,此战之败,他罪责难逃。
楚共王闭目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不怪你...是晋人狡诈...栾书老贼...子反,如今军心如何?”
“军心...”公子侧迟疑,不敢看楚王的眼睛,“新败之下,士气低落。然臣已收拢残兵,尚有十万之众。若整顿再战,未必不能挽回。”
“再战?”楚共王睁开独眼,那只眼中满是血丝与不甘,“再战,你有把握胜吗?”
“这...”公子侧语塞。他无把握,但不甘心。鄢陵之败,是他军事生涯的最大耻辱。他自幼熟读兵书,随父王征战,屡立战功,二十五岁即任司马,被视为楚国年轻一代的翘楚,令尹的继承人。何曾受过如此大败?此仇不报,何以为人?何颜面对郢都父老?
令尹熊婴齐颤巍巍道:“大王,不能再战了。我军新败,伤亡惨重,粮草不济。晋军士气正旺,若再战,恐全军覆没。当务之急,是退兵回国,从长计议。楚国有方城、汉水之险,晋军不敢深入。待养精蓄锐,再图雪耻不迟。”
“退兵?”公子侧怒道,转向熊婴齐,眼中喷火,“令尹老矣,胆也小了!此时退兵,楚国颜面何存?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楚国?必战!臣愿率军再战,若不胜,愿受军法!”
“子反!”熊婴齐也怒了,白须颤抖,“你是要葬送楚国大军吗?你看看外面,伤兵满营,士卒思归,如何再战?晋军挟胜而来,士气如虹。我军新败,将无战心,士无斗志,此所谓‘必败之势’。强行再战,是驱羊入虎口!你还要葬送多少楚国儿郎的性命?”
“老匹夫!”公子侧口不择言,“若非你畏战怯敌,当初在汜水就该与晋军决战,何至于今日之败!你老了,糊涂了,就该回家养老,何必在此指手画脚!”
“你!”熊婴齐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公子侧,说不出话来。
副将忙打圆场:“司马,令尹,都少说两句。大王有伤在身,需要静养...”
“静养什么!”公子侧吼道,“晋军就在三十里外,虎视眈眈!要退你们退,我率申息之师与晋军决一死战!宁死不退!”
“子反!”楚共王忍痛喝道,“够了!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楚共王喘息着,伤口剧痛,心中更痛。一边是年迈的令尹,老成持重,但过于保守;一边是年轻的司马,勇猛果敢,但冲动急躁。他该听谁的?
“都退下...”楚共王挥手,声音虚弱,“寡人要静一静...”
众将退出。公子侧愤愤不平,回到自己营帐。帐中,亲信竖阳谷迎上,见他脸色铁青,小心翼翼道:“司马,伤势如何?太医开的药,该换了。”
“换什么药!”公子侧一把扯下肩头绷带,伤口崩裂,鲜血涌出,“皮肉伤,死不了!取酒来!”
竖阳谷迟疑:“司马,军中禁酒,大王有令...”
“让你取你就取!”公子侧怒道,一脚踢翻案几,青铜酒爵滚落在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今日便要喝!不喝,心中这口恶气如何出!”
竖阳谷不敢违,出帐取来酒坛。这是私藏的楚酒,用糯米酿制,味道醇厚,后劲十足。公子侧拍开泥封,仰头痛饮。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,混着血水,滴在甲胄上,一片狼藉。
酒入愁肠,更添愁绪。他想起鄢陵之败,想起楚王伤目,想起熊婴齐的指责,想起晋军的嘲讽。他是楚国司马,楚国最年轻的令尹继承人,何时受过此等屈辱?越想越怒,越怒越喝。
一坛尽,又一坛。
竖阳谷劝道:“司马,少喝些,明日还要整军...”
“整什么军!”公子侧醉眼朦胧,抓住竖阳谷衣襟,“熊婴齐老儿要退兵,大王犹豫...嘿嘿,楚国...楚国的威风,今日尽丧矣!我公子侧,有何面目回郢都,见楚国父老?”
说着,又灌酒。酒劲上涌,加上失血,他渐渐神志不清,伏在案上,喃喃道:“晋人...栾书...郤至...我必杀汝...必杀汝...”
这时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楚共王的内侍进帐,见公子侧大醉,皱眉道:“司马,大王传唤,商议军情。”
公子侧已醉,摆手:“告诉大王...臣醉了...明日...明日再去...”
内侍耐着性子:“司马,大王有要事商议,请速往。令尹、右尹皆在。”
“说了不去!”公子侧猛然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如一头困兽,“滚!”
内侍被他的样子吓到,退出禀报楚共王。楚共王正在与熊婴齐商议退兵之事。他本已动摇,想听从熊婴齐的建议,退兵回国,但又不甘。此时听闻公子侧大醉,且不奉召,大怒。
“竖子敢尔!”楚共王拍案而起,牵动伤口,痛得龇牙,鲜血从绷带渗出,“寡人传唤,竟敢不来!竖子眼中,还有寡人这个大王吗!”
熊婴齐叹息:“大王息怒。子反性情刚烈,新败之下,心中郁闷,饮酒解愁,也是常情。不如明日再议。”
“明日?晋军就在三十里外,虎视眈眈,哪有时间等明日?”楚共王怒不可遏,独眼圆睁,“竖阳谷!竖阳谷何在!”
竖阳谷连滚带爬进帐,跪地瑟瑟发抖。
“子反真的醉了?”
“是...大王,司马心情不好,多喝了几杯...已醉得不省人事...”
“混账!”楚共王一脚踢翻案几,青铜器皿叮当作响,散落一地,“大战在即,主将醉酒,不奉王命,成何体统!竖阳谷,你身为侍从,不加劝阻,反供其酒,该当何罪?”
竖阳谷磕头如捣蒜,额头磕在泥地上,咚咚作响:“大王恕罪!大王恕罪!是司马强要,小人不敢不给啊!”
副将劝道:“大王,子反虽有过,然勇冠三军,有大功于国。昔年伐郑,子反先登;前年平蛮,子反破寨。且鄢陵之败,非子反一人之过。晋军狡诈,栾书老谋,我军中计,实乃天意。请大王从轻发落,令其戴罪立功。”
楚共王怒气稍平,但见熊婴齐欲言又止,问道:“令尹以为如何?”
熊婴齐跪地,以额触地,白须垂地,缓缓道:“大王,老臣直言。子反勇猛,然性急少谋。鄢陵之败,固因晋军狡诈,然子反轻敌冒进,亦是主因。今又醉酒废事,不奉王命,此风不可长。若不严惩,何以整肃军纪?何以服众?他日诸将效仿,大王何以统军?昔年先王治军,虽亲贵犯法,亦不轻饶。此所以楚军能强,能霸也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,也说得在理。副将急道:“令尹!子反乃国族,大王至亲,岂可因小过重罚?且大战在即,斩大将,恐寒将士之心!请大王三思!”
“小过?”熊婴齐抬头,直视楚共王,目光如炬,“大王,军中醉酒,按楚军法,杖一百;不奉王命,按楚军法,斩。子反身为主将,左军统帅,连犯二罪,若不惩处,军法何在?大王威信何在?请大王以国事为重,以军法为重!”
楚共王独眼闪烁,内心挣扎如沸水。公子侧是他叔父,他记得十岁那年,他坠马受伤,是公子侧背着他跑了十里路,回宫求救。他记得十五岁那年,先王考校武艺,是公子侧故意输给他,保全他的颜面。他记得即位时,是公子侧第一个跪下,高呼“大王万岁”。这是他的叔父,他的臂膀。
但熊婴齐说得对。他是楚王,一国之君。军法如山,若不执行,如何服众?且鄢陵之战,皆因公子侧轻敌冒进,致使大败。若不惩处,如何向楚国军民交代?如何向阵亡将士的家人交代?
“令尹以为,该如何处置?”楚共王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熊婴齐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沉闷而坚定:“按军法,当斩。”
“不可!”副将惊呼,跪地向前,“大王,子反虽有罪,然罪不至死!夺其兵权,令其回国思过即可。大战在即,斩大将,恐寒将士之心!且子反之勇,楚国无双,若杀之,是自断臂膀啊!”
楚共王沉默。帐中死寂,只闻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,帐外风声呜咽,伤兵呻吟隐约可闻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,如腊月寒冰:
“子反醉酒误事,不奉王命,罪不可赦。若不严惩,何以整肃军纪?传寡人令:公子侧贻误军机,醉酒废事,罪当处死。着即拿下,就地处决!”
“大王!”副将膝行向前,抱住楚共王的腿,“请大王三思!子反是司马,若杀之,我军必乱!且子反之罪,不至死啊!夺其爵,贬为庶人,令其戴罪立功...”
“不。”楚共王眼中闪过厉色,一脚踢开副将,独眼中满是血丝与痛苦,但语气决绝,“正因他是司马,才更要杀!以儆效尤!执行!”
军令如山。副将还要再劝,被楚共王挥手制止。两名甲士进帐,领命而去。
公子侧营帐,他仍在醉梦中,梦见自己率军大破晋军,生擒栾书、郤至,献俘郢都,楚王亲自为他斟酒,封他为令尹,赐金万镒...直到被甲士拖出营帐,冷风一吹,才稍清醒。
“你们...你们要干什么?”公子侧挣扎,但酒醉乏力,且肩伤未愈,使不上力。
“奉大王令,公子侧贻误军机,醉酒废事,处死!”
公子侧如遭雷击,酒醒大半:“不!我要见大王!我要见大王!我是司马,我有功于国!大王不会杀我!我要见大王!”
无人理会。两名甲士将他按跪在地,第三名甲士抽出长剑。剑是楚剑,长三尺,青铜铸,锋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公子侧抬头,看见那张脸,是他麾下的一个军司马,平时对他毕恭毕敬,此刻却面无表情。
“不——”公子侧嘶吼。
寒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鲜血喷溅,染红黄土,染红甲士的衣甲。至死,他双眼圆睁,满是不解与不甘。他不明白,为何一场败仗,就要了他的命?为何他效忠的大王,如此无情?
消息传开,楚军震动。将领寒心,士卒恐惧。许多将士暗想:司马有大功于国,尚且因小过被诛,我等普通士卒,命如草芥。申息之师的将领尤其愤怒,公子侧是他们统帅,待下宽厚,赏罚分明,深得军心。如今被诛,他们岂能不怨?
当夜,楚军连夜撤退。熊婴齐率军断后,且战且退。晋军追击,但见楚军阵型不乱,恐有埋伏,追了一段便撤回。楚军退过颍水,焚桥而遁,一路退至方城,方稳住阵脚。
鄢陵之战,以晋军大胜,楚军败退告终。
消息传遍中原,天下震动。晋国再次证明了自己的霸主地位,楚国则威信扫地。郑国闻讯,立即遣使求和,重新依附晋国。中原诸侯,从宋、卫、鲁、曹,到陈、蔡、许,纷纷遣使朝晋,贡物如流水般送入新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