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连环血宴(上)(1/2)
晋厉公从鄢陵凯旋,车马载着战利品与骄傲,浩浩荡荡驶入新绛城。百姓沿街跪拜,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,但年轻的君主坐在华盖之下,目光却穿过人群,望向远方。
宫廷深处,十二位来自各国的美人已在偏殿等候。晋厉公的目光落在最末位的女子身上,她叫胥姬,眼眸如深潭,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。
“胥童是你什么人?”晋厉公问。
“是妾的哥哥。”胥姬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晋厉公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当夜,晋宫笙歌达旦,新宠的妃子们轮番献艺。老臣们面面相觑,郤至、栾书、荀偃等卿大夫在宴席末端沉默饮酒,他们刚刚在鄢陵战场并肩作战,此刻却已感到无形的裂痕正在滋生。
三日后,晋厉公召集群臣。
“此番大胜楚国,诸卿劳苦功高。”晋厉公斜倚在玉座上,把玩着胥姬今晨送他的玉佩,“然国政需新气象,寡人欲调整官职,使能者居之。”
殿内死寂。郤至抬头,出列道:“君上,晋国六卿之制,乃文公所定,百年来使晋称霸诸侯。随意更易,恐伤国本。”
“郤卿多虑了。”晋厉公微笑,“只是些微调。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等人,皆忠勇可嘉,当予重用。”
“胥童?”栾书突然开口,声音冷硬,“此人无尺寸之功,仅因是宠姬之兄,便要位列朝堂?”
气氛骤然紧绷。荀偃轻扯栾书衣袖,但已来不及。晋厉公脸色沉下:“栾卿是说,寡人不识人才?”
“臣不敢。”栾书躬身,眼中却无半分退让。
这场朝会不欢而散。走出宫门时,郤至追上栾书:“你太冲动了。”
“你不觉得吗?”栾书转身,眼中闪着寒光,“现在君上眼中只有鄢陵大捷!”
“那是国事...”
“国事?”栾书冷笑,“郤至,你我都清楚,在这晋国,家事就是国事。”
两人在宫门外分道扬镳。郤至不知道,这一刻的裂痕,将成为日后滔天血海的起点。
晋厉公的改革在暗流中推进。胥童被任命为下军佐,夷羊五执掌公室车马,长鱼矫负责宫廷护卫——这些都是看似不高却要害的职位。老贵族们私下聚会,在郤府的密室里,烛光映照着数张凝重的脸。
“胥童昨日当街鞭笞了我的车夫,只因未及时让道。”范氏的族长范匄咬牙道。
“夷羊五已开始清查公田,说要‘物归原主’。”荀罃转动酒杯,“谁不知道,他是要查我们各家的田产。”
郤锜始终沉默。郤至忍不住拍案:“堂兄!您还要忍到何时?胥童那厮,当年在边境冲突中杀了我们三名郤氏子弟,这仇您忘了吗?”
“我没忘。”郤锜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但现在是君上要重用他们。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“荒谬!”郤至站起来,“晋国是姬姓的晋国,也是我们这些卿族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晋国!当年若无伯父大败齐国,若无我郤氏历代浴血,晋国能有今日?”
郤锜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父亲郤克临终前的嘱咐:“锜儿,为臣者,当忠君,亦当护家。二者冲突时...选那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。”
但哪条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?
胥童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歌舞升平,新晋的权贵们举杯相庆。胥童坐在主位,左右是夷羊五和长鱼矫。
“郤至今日在朝上又反对增设‘宠臣俸’。”夷羊五嗤笑,“他以为晋国还是他们这些老贵族说了算。”
“让他们说吧。”胥童把玩着妹妹胥姬送来的密信,“君上已答应,三个月内,要免去半数大夫的官职。到时候,空出的位置...”
三人相视而笑。长鱼矫压低声音:“栾书那边,可以拉拢。他对郤至在鄢陵一事,一直耿耿于怀。”
胥童摇头:“栾书是栾书,我们是君上的人。不过...如果能让这两虎相斗,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精光,“倒是一出好戏。”
此时,侍从通报:“楚使求见。”
“楚使?”胥童皱眉,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者穿着晋人服饰,行礼后呈上帛书:“楚国令尹子重,问候晋国胥大夫。”
胥童展开帛书,脸色微变。信中暗示,楚国知晓晋国内部矛盾,愿“助胥大夫一臂之力”。更关键的是,提到鄢陵之战时,楚共王曾收到密报,说晋军内部有人“愿为内应”。
“这消息可确?”胥童问。
“楚王亲口所言。”使者微笑,“当时若非那人临时变卦,鄢陵之战,胜负犹未可知。”
胥童的心狂跳起来。他知道郤至在鄢陵曾力主速战,与栾书之策完全相左。如果把这个“内应”之名安在郤至身上...
“使者先回驿馆休息。”胥童恢复平静,“此事,需从长计议。”
当夜,胥童秘密进宫。晋厉公正在胥姬宫中听曲,见哥哥深夜来访,知有要事,屏退左右。
“君上可还记得,鄢陵之战时,郤至为何坚持出击?”胥童问。
“他说战机稍纵即逝。”
“真是如此吗?”胥童压低声音,“楚国来使透露,战前曾有人密告楚军,说愿为内应,条件是助其夺取晋国大权。交战当日,那人本应打开侧翼,却临时反悔。”
晋厉公手中的玉杯停在半空:“是谁?”
“楚国不知姓名,只知是晋军主帅之一,且...力主速战。”
殿内死寂。晋厉公站起来,踱步到窗前。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郤至是主帅之一,且是速战最坚定的支持者。这些都对得上。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楚使说,那人曾派心腹到洛京,与在周室的公子周联络,商议里应外合,迎公子周回国即位。”
公子周,晋襄公的曾孙,一直在周王室为人质。如果郤至真想废黜自己,迎立新君,公子周确实是最好人选。
“君上,”胥童跪下来,“此事关乎社稷。臣建议,可派人假意派郤至出使洛京,暗中观察他是否与公子周接触。若真有其事...”
晋厉公扶起胥童,眼中寒光闪烁:“你去安排。但要机密,尤其是...不要让栾书知道。”
胥童一愣:“栾书?”
“鄢陵之战,栾书与郤至主张相左。若郤至真有异心,栾书为何不阻止?是不知道,还是...”晋厉公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胥童心中狂喜。他本想只对付郤至,现在君上竟连栾书也怀疑上了。这简直是天赐良机。
离开宫殿时,胥童回头望了一眼。胥姬站在廊下,对他微微点头。月光下,这对兄妹的面容有七分相似,眼中是同样的冷静与决绝。
郤至接到出使洛京的命令时,正在检阅家族私兵。这些年,郤氏私兵已达三千之众,是各卿族中最强的。
“君上派我去洛京,向周王进献鄢陵战利品。”郤至对郤锜说。
“这时候出使?”郤锜皱眉,“胥童那帮人正得势,贤弟离国,恐他们有所动作。”
“君命不可违。”郤至收起诏令,“你在国中要谨慎,尤其不要与栾书冲突。鄢陵的事...我欠他一个解释。”
“贤弟真觉得栾书会记仇?”
“他不是记仇,”郤至望向远方,“他是栾书。”
栾书的家族曾是晋国第一豪门,这些年被郤氏、范氏逐渐超越。骄傲如栾书,能忍一时,不会忍一世。
三日后,郤至出发。车马出城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新绛。城墙巍峨,宫殿连绵,这是他守护了一生的国家。不知为何,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,仿佛这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暗处,胥童的探子记下这一切,快马回报。
而与此同时,栾书也收到了密报。他的谋士低声说:“君上突然派郤至出使,时机蹊跷。而且...我们的人发现,胥童最近与楚国使者有接触。”
“楚国...”栾书眯起眼睛。鄢陵之战的种种细节在脑中浮现。当时楚军布阵奇怪,似乎对晋军动向有所预料。他曾怀疑军中有细作,但战后查无实据。
“家主,要不要提醒郤至?”
栾书沉默良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阴晴不定的表情。最后他说:“不必。但派我们的人跟着郤至,保护他安全。”
“您不是怨恨郤至吗?”
“我更恨胥童这类小人得势。”栾书冷冷道,“晋国是卿族的晋国,不是宠姬外戚的玩物。郤至可以死,但必须死在堂堂正正的斗争中,而不是小人的阴谋里。”
谋士领命退下。栾书独自站在窗前,望向郤府的方向。多年前,郤至还是青年时,曾并肩在黄河边宣誓,要辅佐晋君,称霸诸侯。那时月光如洗,河水滔滔,他们都相信,自己的一生将献给这个国家。
是从何时开始,誓言褪色,理想蒙尘?
栾书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,而所有人都已在局中,无人能逃。
洛京,周王室的都城已不复昔日荣光,但宫殿依然宏伟。郤至献上战利品,周简王设宴款待。宴席上,一位青年默默坐在末位,他是公子周,晋襄公的曾孙,在周室为人质已有十年。
“郤卿,鄢陵一战,扬晋国威啊。”公子周举杯敬酒,举止得体,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“公子过奖。”郤至回礼。他对这位年轻的公子有所耳闻,据说聪慧仁德,在周室很受尊敬。
宴后,公子周邀请郤至到住处小坐。茶香袅袅中,公子周忽然问:“郤卿觉得,晋国现在如何?”
郤至警觉:“公子何意?”
“我在外十年,听闻故国消息,说君上宠信外戚,疏远旧臣。”公子周缓缓道,“郤氏世代忠良,若有一日...君上听信谗言,郤卿当如何?”
“臣只知忠君。”
“忠君,还是忠国?”公子周直视郤至,“若君昏聩,害国伤民,忠臣当死谏,甚者...”
“公子!”郤至打断他,“此话不可再说。”
公子周笑了笑,不再继续。但郤至离开时,公子周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树大招风,郤卿保重。”
当夜,郤至在驿馆辗转难眠。公子周的话在他脑中回响。他起身走到院中,月光如水,忽然看到墙角有人影一闪。
“谁?”
“郤大夫,是我。”来人从阴影中走出,是栾书的心腹。
“栾书派你来的?”
“家主让我保护您,并提醒您...”心腹压低声音,“胥童在洛京也有眼线。您与公子周会面的事,恐怕已传回晋国。”
郤至心中一沉。他终于明白,这次出使是个陷阱。君上怀疑他,所以派他来洛京,看他是否与公子周接触。而公子周那番话,究竟是发自内心,还是...有人授意?
“你回去告诉栾书,”郤至说,“我郤至一生,无愧天地,无愧君主。若君要我死,我当死。但晋国...不能乱。”
心腹深深一揖,消失在夜色中。
郤至独站院中,直至天明。他不知道,此刻在新绛,晋厉公正收到密报:“郤至在洛京与公子周密谈一个时辰,内容不详,但公子周亲自送郤至出门,神态亲密。”
晋厉公摔碎了手中的玉杯。
“好一个郤至...好一个忠臣!”
胥童跪在下方,低着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鱼儿,上钩了。
窗外,第一缕晨光照进晋宫,照亮了殿内飞舞的尘埃。
公元前573年深秋,晋国猎场。
旌旗招展,号角长鸣,数千甲士围出方圆十里的猎场。晋厉公骑在纯黑战马上,身侧是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等新宠,以及一队精心挑选的宠姬。胥姬也在其中,穿着猎装,英姿飒爽。
“君上看!”胥姬突然扬鞭指向林中。
一头雄鹿惊慌奔出,晋厉公张弓搭箭,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。雄鹿应声倒地,全场欢呼。
“君上神射!”众人齐声赞叹。
晋厉公大笑,接过胥姬递来的酒樽,一饮而尽。酒是陈年佳酿,美人在侧,权力在握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。远处,以郤至、栾书为首的老臣们聚在一处,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骄奢淫逸,国之将亡啊。”范匄低声叹道。
郤至没有说话。他从洛京回来后,明显感到君上的冷淡。朝会上,他的建议多被驳回;私下求见,也常被以“身体不适”推脱。更让他不安的是,胥童等人的势力日益膨胀,已开始插手军队人事。
“郤卿!”晋厉公忽然招手。
郤至催马上前:“君上有何吩咐?”
“听闻你府上有上好的野猪,今日猎场所得,不如也烤一头来助兴?”
这是当众羞辱。郤至是上卿,不是膳夫。但君命难违,他躬身道:“臣遵命。”
半个时辰后,郤至的亲兵抬来一头刚猎杀的公猪。郤至亲自操刀,割下最肥美的后腿,架在火上烤制。油脂滴入火中,噼啪作响,香气四溢。
烤熟后,郤至用银盘盛了,亲自捧到晋厉公面前。就在他躬身献上时,晋厉公身侧的宦官孟张突然伸手:“让咱家先为君上试试。”
按礼,君上饮食需有人试毒。但孟张那轻蔑的神情,显然不只是履行职责。郤至的手停在半空,盘中的烤猪腿香气扑鼻。
“孟张,”晋厉公懒洋洋地说,“郤卿一片心意,你就试试吧。”
孟张得意一笑,伸手来取。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银盘时,郤至突然收手,沉声道:“君上,此乃臣亲自烤制,亲自呈献。若由宦官经手,恐失其诚。”
场面瞬间凝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。胥姬嘴角微翘,胥童眼中闪过兴奋。他们等待的冲突,终于来了。
孟张脸色涨红,尖声道:“郤至!你敢违抗君命?君上让我试毒,你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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