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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5章 连环血宴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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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郤至的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死寂,“一个阉人,也配碰我献给君上的食物?”

话音未落,郤至突然拔剑。寒光一闪,孟张惨叫一声,捂着被斩断的右手倒地哀嚎。鲜血喷溅在银盘上,染红了烤猪腿,也染红了晋厉公的衣袍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晋厉公缓缓站起来,脸色从红转白,从白转青。他看着地上打滚的宦官,看着郤至手中滴血的长剑,最后看向郤至的眼睛。

“郤至,”晋厉公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你在猎场,当着寡人的面,斩杀寡人的宦官。”

“此獠无礼,当诛。”郤至收剑入鞘,单膝跪地,“臣一时激愤,请君上治罪。”

“治罪...”晋厉公笑了,笑声冰冷,“好,好一个郤至。寡人记得,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,在朝堂上斩杀了辱他的宦官。你们郤氏,真是代代忠烈啊。”

这话里的讽刺,谁都听得出来。栾书上前一步:“君上,郤至虽然鲁莽,但确是孟张无礼在先...”

“栾书!”晋厉公猛地转身,“你要为他求情?”

栾书跪下:“臣不敢。只是猎场见血,恐为不祥。不如先行回宫,再议此事。”

晋厉公环视四周。老臣们大多低头,新宠们则跃跃欲试。胥童的手按在剑柄上,只要君上一声令下,他即刻就能拿下郤至。但晋厉公最终挥了挥手:“回宫。”

回程的路上,气氛压抑。郤至走在队伍末尾,郤锜、郤犨靠过来。

“贤弟,今日之事,君上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郤锜低声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郤至望着前方晋厉公的车驾,“但我郤氏世代忠良,不能受阉人之辱。”

“忠良?”郤犨苦笑,“贤侄,您还没看出来吗?君上要的不是忠良,是奴才。胥童那样的奴才。”

郤至没有回答。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:“为臣者,当有脊梁。脊梁断了,人就废了;国无脊梁,国就亡了。”

但他不知道,自己的脊梁,将成为整个家族的墓碑。

当夜,晋宫。

晋厉公摔碎了第三只玉杯。胥姬轻轻为他揉肩:“君上息怒,为郤至气坏身子,不值得。”

“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伤孟张,是伤孟张吗?是在打寡人的脸!”晋厉公咬牙,“还有栾书,竟然当众为他说话。他们这些老贵族,眼里根本没有寡人!”

“君上是晋国的主人,想杀谁,就杀谁。”胥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他走进来,跪地行礼,“臣已调集八百死士,只要君上一声令下,今夜就能踏平郤府。”

“不可。”长鱼矫匆匆进来,“郤氏私兵三千,郤至本人更是晋国第一名将。强攻郤府,就算能胜,也必伤亡惨重。而且其他卿族会怎么想?”

“那您说怎么办?”胥童瞪他。

“分而治之。”长鱼矫眼中闪着冷光,“郤氏三兄弟,郤锜是主心骨,郤至勇而无谋,郤犨贪而怕死。我们可以先找郤犨...”

“不。”夷羊五也进来了,“郤犨虽贪,但不会背叛家族。我倒觉得,可以从栾书下手。”

“栾书?”

“栾书与郤至在鄢陵有隙,此事人尽皆知。”夷羊五道,“如果能让栾书相信,君上只想对付郤氏,不会动栾氏,甚至许以好处...栾书未必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
晋厉公冷静下来。他示意众人靠近,压低声音:“郤至必须死,但如何死,有讲究。寡人要他身败名裂,要郤氏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
胥童眼睛一亮:“君上,臣有一计...”

郤府,密室。

烛火摇曳,映照着郤氏叔侄三人凝重的脸。除了他们,还有荀偃、范匄、韩厥等几位卿大夫。这是晋国老贵族集团的核心,此刻齐聚,只为应对眼前的危机。

“君上回宫后,立即召见了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。”荀偃带来最新消息,“密谈一个时辰。我们的人听到零星几句,提到‘郤’、‘杀’、‘栾’等字。”

“栾书今天为我说话,恐怕已引起君上猜忌。”郤至叹息。

“猜忌?”栾书的声音突然响起。众人一惊,只见密室暗门打开,栾书走了进来。“君上对我的猜忌,从鄢陵之战后就开始了。”

“栾书,你...”郤至站起来。

“我怎么知道这里?”栾书坐下,“这密室是我祖父参与修建的,为了防备当年赵氏之乱。没想到,如今用上了。”

气氛稍稍缓和。范匄问:“栾兄今日为何为郤至说话?你不恨他?”

“恨。”栾书直言不讳,“但我更恨胥童这类小人。今日郤至受辱,明日就可能是你范匄,后日就轮到我栾书。君上要的不是罢免几个官职,是要彻底铲除我们这些老贵族,把晋国变成他一人之天下。”

众人都沉默了。这是他们最深的恐惧。

“那怎么办?”郤锜拍案,“难道坐以待毙?”

“先下手为强。”韩厥缓缓开口,“调集各家私兵,以‘清君侧’之名,诛杀胥童一党,逼君上驱逐宠姬,还政于卿族。”

“不可!”郤至和栾书同时反对。

“为何?”郤锜不解。

“那叫弑君,不叫清君侧。”郤至道,“晋国历经内乱,文公好不容易定下君臣相安之制。我们若带兵入宫,与弑君何异?到时候,其他诸侯国会如何看晋国?周天子会如何看晋国?”

“迂腐!”郤锜急了,“刀都架脖子上了,还管别人怎么看?”

“郤锜说得对。”荀偃道,“但郤至说得也对。此事需从长计议...”
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栾书打断他,“胥童已调集八百死士,就在城外军营。我的人还发现,楚国使者秘密见过胥童。”

“楚国?”众人惊愕。

栾书看向郤至:“你还记得,君上为何派你去洛京吗?”

郤至突然明白了:“君上怀疑我与楚国勾结?”

“不只是怀疑。”栾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我安插在胥童身边的人抄来的。胥童向君上密报,说你在鄢陵之战时私通楚国,条件是楚国助你掌权后,割让边境五城。”

“荒谬!”郤至怒道,“鄢陵之战,我晋军大胜,若我私通楚国,岂会如此?”

“这正是疑点。”栾书道,“但君上信了,至少半信半疑。否则不会派你去洛京,看你会否与公子周接触。”

郤至想起洛京之行,公子周那番意味深长的话。现在想来,那很可能是个陷阱。他苦笑:“原来如此...原来如此...”

“反了吧!”郤锜道,“趁现在各家私兵还在,我们杀进宫去,诛杀胥童,废黜昏君!”

“然后呢?”郤至问,“立谁?公子周?那才是真的坐实了谋反。”

“那就...”郤锜咬牙,“请君上退位,立太子。”

晋厉公的太子年仅十岁,若立太子,卿族便可摄政。这主意让不少人心动。

“弑君之父,立君之子,”栾书冷笑,“天下人会信我们是忠臣?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烛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挣扎。他们都是晋国的支柱,手握重权,世代公卿,但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

最后,郤至站起来:“我明日进宫,向君上请罪。猎场之事,是我鲁莽。若能以我一人之死,平息君上怒火,保全郤氏,保全晋国...”

“贤弟!”

“郤至!”

众人惊呼。郤至抬手制止:“我意已决。栾书,范匄,荀偃,韩厥,晋国的未来,拜托诸位了。”

他向众人深深一揖,转身离开密室。郤锜要追,被栾书拉住。

“让他去。”栾书眼中含泪,“这才是郤至。只是...这世道,不配有这样的忠臣。”

郤犨突然大哭:“那我们怎么办?君上不会只杀贤侄一人,他要灭我郤氏全族啊!”

“所以,”栾书擦去眼泪,眼中寒光乍现,“郤至可以死,但郤氏不能灭。胥童必须死,那些宠姬外戚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
他看着众人:“诸位,今夜之言,出我口,入尔耳。接下来要做的事,可能会让我们背负千古骂名。你们,敢吗?”

范匄第一个伸出手:“为了晋国。”

荀偃覆上:“为了卿族。”

韩厥覆上:“为了子孙。”

最后是郤锜,他的手在颤抖,但坚定地覆在最上面:“为了郤氏。”

五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,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。

但他们不知道,猎物也在磨牙。

晋宫深处,晋厉公站在高台上,望着郤府的方向。胥姬为他披上大氅:“夜深了,君上小心着凉。”

“胥姬,你说,寡人是不是昏君?”

胥姬一愣:“君上何出此言?”

“宠信外戚,疏远老臣,猜忌功臣...”晋厉公苦笑,“史书上,这样的国君最后都没好下场。”

胥姬跪下:“君上,郤至当众伤您宦官,是为不敬;栾书结党营私,是为不忠。您清除不忠不敬之臣,何错之有?至于我们胥氏...”她抬头,眼中含泪,“妾和哥哥,不过是君上手中的刀。刀钝了,可以扔;刀断了,可以弃。只要君上能坐稳江山,胥氏万死不辞。”

晋厉公扶起她,抚摸她的脸:“你和你哥哥,是真心待寡人。”

“君上,”胥童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下,“一切准备就绪。只要郤至明日进宫,就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
“栾书那边呢?”

“夷羊五已去接触。许栾书执政之位,他应该会袖手旁观。”

晋厉公点头,眼中闪过狠厉:“那就让明日,成为晋国新生的开始。”

他望向夜空,星辰稀疏,一弯残月挂在云端。他想起父亲晋景公,那位让晋国重振雄风的君主。父亲临终前说:“曼儿,为君者,当如执刃。既要能杀敌,也要小心不伤己手。”

“父亲,”晋厉公心中默念,“儿这把刀,要出鞘了。”

风起,吹动宫灯摇晃。火光在晋厉公脸上跳动,明明灭灭。这一刻,他是年轻的君主,是复仇者,也是即将点燃晋国百年内乱的最后火星。

而新绛城的百姓,还在沉睡。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郤府大门缓缓打开。郤至一身朝服,未带兵器,只身走出。郤锜、郤犨跟在身后,同样未着甲胄。

“贤侄,再想想...”郤犨声音发颤。

“不必多言。”郤至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郤府门楣上悬挂了百年的匾额,“若我午时未归,你们就...”

他没有说下去,转身走向宫城。长街空旷,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回荡。郤至走得很慢,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每一砖每一瓦刻入记忆。这是他出生、成长、守护的地方,今天,他可能要用生命最后一次守护它。

宫门在望,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。郤至看见胥童站在宫门前,一身甲胄,手按剑柄。

“郤大夫,君上已在朝堂等候。”胥童微笑,但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
“有劳胥大夫。”郤至平静回应,走进宫门。

就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,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。郤锜、郤犨被挡在门外,郤至心中一沉,但面色不变,继续向前。

朝堂之上,晋厉公高坐,两侧是稀稀拉拉几位大臣。栾书、荀偃、范匄、韩厥都在,但都低着头,不与郤至对视。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站在晋厉公身侧,手按剑柄。

“郤至,你可知罪?”晋厉公开门见山。

“臣猎场失仪,惊扰君上,罪该万死。”郤至跪拜。

“只是猎场失仪?”晋厉公冷笑,“鄢陵之战,你私通楚国,许以边境五城,换取楚军佯败,助你立功掌权。此事,你认不认?”

满朝哗然。虽然众人早有猜测,但君上当众指控,还是让所有人震惊。

郤至抬起头,直视晋厉公:“臣不认。鄢陵之战,我军斩首楚军两万,俘获战车八百乘。若臣私通楚国,楚国会付出如此代价?”

“那是楚王识破你的诡计,将计就计!”胥童厉声道,“你见事败,才奋力作战,掩盖罪证!”

“证据何在?”

晋厉公看向栾书:“栾卿,你来说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栾书。栾书缓缓出列。他脸色苍白,声音干涩:“君上...郤至在鄢陵,力主速战,与臣之计策相左。当时臣就怀疑,为何他如此急于求战...”

“栾书!”郤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“你...”

“郤至!”栾书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但很快被决绝取代,“你我同朝为臣,本当精诚合作。但你贪功冒进,置全军于险地,此事,我不得不说!”

郤至明白了。栾书在自保,也在报复。鄢陵的旧怨,今日终于爆发。他笑了,笑声悲凉:“好,好...栾书,我郤至瞎了眼,竟视你为友。”

“还有!”胥童高声道,“你出使洛京,私会公子周,商议废黜君上,迎立新君。此事,洛京的探子可作证!”

“臣与公子周只是寻常叙旧...”

“寻常叙旧需要屏退左右?需要一个时辰?”夷羊五冷笑,“郤至,你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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