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连环血宴(下)(1/2)
郤至环视朝堂。老友们低头不语,敌人们咄咄逼人,国君眼中只有杀意。他知道,今天走不出去了。
“君上,”郤至最后一次跪拜,“臣郤至,十五岁从军,为晋国征战数十年,身被二十七创。先君在时,赞臣为‘国之干城’。今日,君上听信谗言,欲杀臣,臣无话可说。只求君上明察,郤氏世代忠良,莫要牵连我族...”
“郤氏?”晋厉公站起来,“你郤至通敌叛国,郤氏能不知情?郤锜、郤犨与你同朝为官,能不知情?来人!”
殿外涌入甲士,正是胥童训练的八百死士。
“将叛臣郤至、郤锜、郤犨,就地正法!”
“且慢!”栾书突然大喊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晋厉公皱眉:“栾卿还有话说?”
“君上,”栾书跪下,“郤至虽有罪,但终究是国之重臣,上卿之尊。当众处决,恐失国体。不如...押入天牢,详加审讯,公示其罪,再明正典刑。”
“栾书!”胥童怒道,“你想为他求情?”
“臣不敢。”栾书叩首,“臣只是为君上声誉着想。擅杀大臣,史笔如铁啊。”
晋厉公犹豫了。胥童急道:“君上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”
就在这时,宫外传来喊杀声。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:“君上!郤锜、郤犨带私兵杀进来了!”
原来,郤锜、郤犨被挡在宫门外,察觉不对,立即返回郤府,调集私兵,强攻宫门。他们知道这是死路,但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。
“好!好!”晋厉公不怒反笑,“郤氏果然要反!胥童,给我杀!一个不留!”
“遵命!”
胥童拔剑,率死士冲出朝堂。郤至也猛地站起,夺过身旁甲士的剑:“君上!臣最后劝您一句,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!”
“杀!”晋厉公怒吼。
甲士一拥而上。郤至长剑如龙,连杀三人。但终究寡不敌众,很快身中数剑,血染朝堂。
“贤弟!”郤锜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他率百余私兵杀到,看见郤至浴血奋战,目眦欲裂。
“兄长!走!”郤至大喊,“保全郤氏血脉!”
“走不了了!童从侧门”胥杀出,一剑刺穿郤犨胸膛。郤犨惨叫倒地,郤锜狂吼,挥剑冲向胥童。
朝堂成了战场。老臣们惊恐躲避,晋厉公在高台上冷眼旁观。栾书、荀偃、范匄、韩厥等人聚在一处,面色惨白。
“栾书,这就是你要的结果?”荀偃低声问。
栾书嘴唇颤抖,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郤至在重围中奋战,看着郤锜被乱箭射成刺猬,看着郤犨的尸身被践踏。这就是权力斗争的代价,血淋淋的,残酷的。
“郤氏私兵听令!”郤至突然高喊,声震屋瓦,“放下武器!投降!君上只罪我兄弟三人,不连累尔等!”
残余的郤氏私兵愣住了。郤至浑身是血,拄剑而立,宛如战神:“放下!”
当啷,当啷...武器落地声此起彼伏。胥童要下令斩杀降兵,被晋厉公制止:“罢了。”
郤至笑了,他看向晋厉公,最后行了一礼:“君上...保重。”
说完,横剑自刎。血溅五步,染红了朝堂的地砖。
死寂。
郤氏三雄,晋国最显赫的家族,三代为卿,功勋卓着,就这样在一日之内,全数覆灭。胥童提着郤至的首级,跪呈晋厉公:“叛臣已诛!”
晋厉公看着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,郤至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虚空。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,扶住玉座。
“君上?”胥姬从屏风后走出,扶住他。
“寡人...没事。”晋厉公推开她,强作镇定,“胥童诛逆有功,擢升上卿,接管郤氏封地、私兵。夷羊五、长鱼矫,各有封赏。”
“谢君上!”三人跪拜。
但晋厉公的噩梦还没结束。胥童站起来,突然指着栾书、荀偃:“君上,栾书、荀偃与郤至同党,当一并诛杀!”
“胥童!”晋厉公怒道,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臣有证据!”胥童挥手,几个甲士押上一人,是栾书的家臣,“此人可作证,栾书、荀偃与郤至密谋,要诛杀君上亲近之臣,把持朝政!”
那家臣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。栾书心中冷笑,这分明是诬陷,但他没有辩解,只是跪下:“君上明察。”
“明察?”胥童拔剑,“君上,当断不断啊!今日不杀此二人,他日必为祸患!”
甲士上前,将栾书、荀偃按住。范匄、韩厥要说话,被荀偃用眼神制止。
晋厉公看着跪在地上的栾书、荀偃。这两人,一个是栾氏宗主,一个是中行氏领袖,都是晋国顶级贵族。杀郤至已是震动朝野,若再杀栾、荀...
“君上,”胥姬突然跪下,“一日杀三卿,国将不稳。不如...先将二人囚禁,详加审讯。”
晋厉公意外地看着胥姬。胥童也急了:“妹妹!”
“哥哥,”胥姬抬头,眼中含泪,“为君上想想。”
晋厉公明白了。胥姬是在提醒他,不能一次性得罪所有老贵族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将栾书、荀偃押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胥童,你过了。”
胥童咬牙,但不敢违逆:“...臣遵命。”
栾书、荀偃被押下时,与晋厉公对视一眼。那眼神,平静得可怕。晋厉公心中一凛,但事已至此,无法回头。
朝会散后,晋厉公在偏殿独坐。胥姬为他揉着太阳穴:“君上今日受惊了。”
“胥姬,你说,寡人做得对吗?”
“君上没错。”胥姬柔声道,“郤至跋扈,栾书阴险,这些老贵族把持朝政,视君上如傀儡。今日之后,君上才真正是晋国的主人。”
“可是...”晋厉公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还能看见郤至的血,“寡人梦中,都是郤至的眼睛。”
胥姬沉默片刻:“那君上可记得,当年赵氏灭门,三百余口血染绛都?可记得先君时,屠岸贾专权,君上身为太子却如履薄冰?权力斗争,从来就是你死我活。今日君上不杀他们,他日他们就会杀君上。”
晋厉公闭上眼睛。是的,他记得。他记得赵氏灭门那天,他偷偷跑去看了,尸山血海,连婴儿都没放过。他记得屠岸贾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他发誓,有朝一日掌权,绝不让任何人威胁自己。
“胥姬,传寡人旨意:栾书、荀偃,查无实据,官复原职。但郤氏封地,收归公室。胥童擢升上卿,夷羊五为下军将,长鱼矫为公族大夫。”
“君上圣明。”
胥姬退下传旨。晋厉公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宫外。天色渐晚,残阳如血,将新绛城染成一片猩红。他赢了,铲除了最大的威胁郤氏,打压了栾氏、中行氏,提拔了自己的亲信。
但他为什么,感到如此寒冷?
天牢深处,栾书、荀偃对坐。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,透进些许月光。
“郤至死了。”荀偃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差点也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胥童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栾书终于抬头:“他知道,我们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荀偃看着他:“你有计划了?”
“从郤至走出郤府那一刻,我就有准备了。”栾书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帛布,用炭笔在上面写字,“胥童今天逼君上杀我们,是最大的失误。君上虽然年轻,但不蠢,知道一次杀太多重臣的后果。所以他会放了我们,以示‘宽仁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栾书写完,将帛布卷成小卷,塞进墙缝,“我们要等一个机会。一个君上放松警惕,胥童得意忘形的机会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栾书躺下,闭上眼睛,“胥童这种人,得势便猖狂。猖狂,就会出错。我们只需要等。”
荀偃沉默良久:“栾书,我最后问一次。鄢陵之战,郤至真的私通楚国吗?”
栾书没有睁眼:“重要吗?他死了,我们活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月光透过小窗,照在栾书脸上。
墙缝里的帛布,在半夜被一只老鼠叼走。老鼠钻进地道,七拐八绕,来到范府的书房。范匄展开帛布,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隐忍,待机。”
他烧掉帛布,望向窗外。新绛城的夜晚,从未如此漫长。
而在胥童的新府邸,庆功宴正酣。胥童喝得大醉,举杯道:“从今日起,晋国是我们兄弟的天下!”
夷羊五、长鱼矫附和。但夷羊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他低声对长鱼矫说:“君上今日没有杀栾书、荀偃,是祸根。”
“怕什么?”长鱼矫不以为意,“郤氏都灭了,栾书、荀偃敢怎么样?”
“别忘了,”夷羊五说,“晋国的军队,还在这些老贵族手里。我们只有八百死士,他们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胥童摇摇晃晃走过来:“你们嘀咕什么?喝酒!今日不醉不归!”
觥筹交错,笙歌彻夜。新绛城的百姓,在血腥味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。
郤氏覆灭后,晋国表面平静,暗地波涛汹涌。
晋厉公论功行赏,胥童总领国政,权势熏天。夷羊五掌管军事,长鱼矫司职刑罚,三人党羽遍布朝野。老贵族们或沉默,或依附,晋国似乎进入了新的时代。
但只有明眼人看出,这平静下藏着致命的裂痕。
胥童下令彻查郤氏“余党”,牵连者众。郤氏封地被没收,私兵被解散,但仍有部分私兵藏匿民间,誓言复仇。栾书、荀偃官复原职,但被架空实权,每日上朝如同傀儡。
腊月寒冬,新绛城一片肃杀。
晋厉公越来越依赖胥姬。这个女子不仅貌美,更有政治智慧,常为晋厉公出谋划策。但近来,晋厉公总觉得胥姬眼中藏着什么,一种他看不懂的忧郁。
“爱妃有心事?”这夜,晋厉公揽着胥姬问。
胥姬靠在他怀中:“妾梦见哥哥了。”
“胥童?他近日不是很好吗?权倾朝野。”
“就是太好了,妾才担心。”胥姬抬头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哥哥行事张扬,得罪太多人。君上,可否...让他收敛些?”
晋厉公笑了:“有寡人在,谁敢动他?”
胥姬没有回答,只是更紧地抱住晋厉公。她想起昨天秘密会见栾书时,那个老贵族眼中的寒光。胥童以为胜券在握,但她知道,真正的猎手,往往藏在暗处。
与此同时,栾府密室。
范匄、韩厥、荀罃等十余人齐聚,这些都是对胥童不满的贵族。烛光昏暗,映照着他们阴沉的脸。
“胥童昨日又夺了我三处田产。”一个年轻贵族咬牙道,“说我父亲曾是郤至门客,必是余党。”
“我弟弟被长鱼矫抓进大牢,要赎金千金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这算什么?”范匄冷笑,“胥童正在清查各家私兵数量,要求‘登记造册’。谁都知道,下一步就是要收缴私兵。”
众人看向栾书。这位曾经的晋国第一智将,自从郤至死后,就变得沉默寡言。此刻,他终于开口:“君上近日在做什么?”
“沉迷酒色,常与胥童等人出猎饮酒。”荀偃回答。
“胥童在做什么?”
“扩建府邸,规格僭越,堪比宫室。还纳了七个妾,夜夜笙歌。”
“夷羊五、长鱼矫呢?”
“夷羊五在军中安插亲信,排挤老将。长鱼矫罗织罪名,敲诈勒索。”
栾书点头,看向众人:“诸位,郤至死前,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众人一愣。荀偃回忆道:“他喊‘郤氏私兵听令,放下武器’。”
“不,”栾书摇头,“在那之前。他看君上,说‘君上...保重’。”
密室安静下来。栾书缓缓道:“郤至是忠臣,到死都是。他明知是死,还要进宫,是希望以自己一死,换君上醒悟,换晋国安宁。但他错了。”
“君上不会醒悟,”韩厥接话,“胥童也不会收手。”
“所以,”栾书站起来,“我们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郤至的今天,就是我们的明天。”
“栾兄的意思是...”范匄眼中闪过精光。
栾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,上面是新绛城的地图,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。“胥童的八百死士,三百在宫中护卫君上,三百在胥府,两百在军营。夷羊五掌控的军队多在城外,长鱼矫的狱卒不过百人。”
“我们各家私兵合计,能调集多少?”
范匄计算:“我家八百,韩兄六百,智兄五百,加上在座诸位,总共...五千人。”
“五千对八百,优势在我。”荀偃道。
“但这是谋逆。”一个年轻贵族颤声道。
“是清君侧。”栾书纠正,“郤至死后,君上被胥童等小人蒙蔽,倒行逆施。我们作为晋国卿大夫,有责任拨乱反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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