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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5章 连环血宴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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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事成之后呢?”韩厥问出关键问题,“废黜君上?立太子?太子才十岁。”

栾书沉默片刻:“公子周。”

满座皆惊。公子周,晋襄公曾孙,在周室为人质,素有贤名。但迎立公子周,就意味着废黜晋厉公,这是真正的废立大事。

“栾书,你想清楚了?”荀偃沉声道,“这一步踏出,就再无回头路。”

“从郤至死的那天起,我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栾书眼中泛起血丝,“我亲眼看着他死,看着他被污为叛臣。我栾书一生,自负智谋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人得志。这一次,我要让胥童知道,晋国,终究是卿族的晋国。”

众人交换眼神,最后,范匄第一个站起来:“我范氏,听栾兄号令。”

“我韩氏。”

“我智氏。”
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烛火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,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。

“时间定在何时?”

栾书指向地图上一个点:“腊月乙卯,君上会到匠骊氏府邸宴饮。匠骊氏是胥童的人,届时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都会在。我们,就在那里动手。”

“在宫外动手,会不会伤及君上?”

“不会。”栾书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我们要的,是清君侧。至于君上...废黜,但不杀害。这是底线。”

众人点头。计划已定,各自散去准备。栾书最后一个离开密室,走到院中,仰望夜空。星辰稀疏,一弯残月如钩。

“郤至,”他低声说,“你若在天有灵,不要怪我。这条路,是你选的,也是我选的。晋国不能亡在小人手里,哪怕...为此背负千古骂名。”

风起,吹动他的衣袍。这个夜晚,新绛城依旧平静,但杀机已如乌云,笼罩全城。

腊月乙卯日,匠骊氏府邸张灯结彩。

匠骊氏是新晋贵族,靠巴结胥童得势,府邸修建得富丽堂皇。今日晋厉公驾临,更是极尽奢华。红毯铺地,美酒盈樽,歌姬舞女穿梭其间。

晋厉公坐在主位,左右是胥姬和几个宠姬。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陪坐下首,匠骊氏则殷勤斟酒。

“君上,”胥童举杯,“郤氏覆灭,朝堂清明,此乃晋国之福。臣敬君上!”

“敬君上!”众人齐声。

晋厉公饮尽杯中酒,心情大好。这些日子,他真正体会到了唯我独尊的快感。老贵族们噤若寒蝉,新贵们阿谀奉承,晋国上下,再无人敢违逆他。

“胥童,”晋厉公笑道,“你为寡人除去心头大患,想要什么赏赐?”

胥童跪拜:“臣不敢求赏,只愿永侍君上左右。”

“好!”晋厉公大笑,“来人,赐胥童玉璧一对,黄金千镒!”

“谢君上!”

宴至酣处,匠骊氏拍拍手,一队胡姬旋舞而入,身姿曼妙,异域风情。晋厉公看得入迷,胥姬却微微皱眉。她注意到,府中护卫似乎比平时多,而且...都是生面孔。

“哥哥,”胥姬趁斟酒时低声问胥童,“今日护卫,好像不是宫中侍卫?”

胥童不以为意:“匠骊氏安排的,说是为了君上安全。妹妹多虑了,喝你的酒。”

胥姬心中不安,但不好再问。她看向夷羊五、长鱼矫,这两人也在畅饮,毫无警觉。

夜色渐深,月过中天。

府外,栾书、荀偃、范匄、韩厥率领各家私兵,已悄然包围匠骊氏府邸。五千对三百,优势明显,但关键在于速度——必须在城外的军队反应过来前,控制局面。

“都记住,”栾书对众人说,“只诛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三人,尽量不要伤及君上。若遇抵抗,格杀勿论。”

“那匠骊氏呢?”

“附逆者,同罪。”

栾书抬头看天,月正当空。他举起手,然后挥下。

杀!

府门被撞开,私兵如潮水涌入。匠骊氏的护卫猝不及防,很快被斩杀殆尽。宴厅中,晋厉公正搂着胡姬调笑,突闻杀声,酒醒大半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胥童拔剑冲出去,只见火光冲天,杀声四起。他抓住一个满脸是血的护卫:“谁?是谁?”

“是...是栾书!荀偃!他们杀进来了!”

胥童脑中轰的一声。他转身冲回宴厅:“君上快走!栾书谋反!”

晋厉公脸色惨白,被侍卫搀扶着往后门跑。胥姬却站着不动,她看着胥童:“哥哥,我说过,木秀于林...”
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胥童拉住她,“快走!”

“走不了了。”栾书的声音响起。他一身甲胄,手持长剑,踏过门槛。身后,荀偃、范匄、韩厥等人鱼贯而入,将宴厅团团包围。

“栾书!你敢谋逆!”晋厉公强作镇定。

“臣不敢。”栾书跪拜,但手中剑未放下,“臣等此行,只为清君侧,诛小人。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,迷惑君上,陷害忠良,祸乱朝纲,罪当万死!”

胥童狂笑:“栾书!你以为杀了我们,你就能掌权?做梦!君上不会放过你,晋国百姓不会放过你!”

“晋国百姓?”荀偃冷笑,“胥童,你可知新绛百姓怎么称呼你?‘胥扒皮’!你当政三月,增设税赋十种,强征民夫修你府邸,强抢民女为你妾室。郤至在时,可曾如此?”

胥童语塞。夷羊五拔剑:“少废话!要杀就杀!”

“如你所愿。”栾书挥手。

私兵一拥而上。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拼死抵抗,但寡不敌众。夷羊五第一个倒下,被乱矛刺穿。长鱼矫想逃,被范匄一箭射倒。胥童护在晋厉公身前,身中数剑,仍死战不退。

“哥哥!”胥姬哭喊。

胥童回头看她最后一眼,眼中满是悔恨。然后,一杆长矛从他后背刺入,前胸透出。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矛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涌出。

胥童倒下,死在晋厉公脚边。

晋厉公浑身颤抖,不是怕,是怒:“栾书!你...你竟敢在寡人面前...”

“臣等不敢。”栾书再次跪拜,“胥童等小人已诛,请君上回宫。”

“回宫?”晋厉公看着栾书,“回宫之后呢?像对郤至一样,给寡人安个罪名,然后废黜?”

栾书沉默。荀偃出列:“君上宠信小人,冤杀忠良,已失为君之德。臣等恳请君上退位,迎公子周回国继位。”

“你们果然要废了寡人!”晋厉公惨笑,“好啊,好啊,寡人真是养了一群好臣子!郤至要反,你们也要反!晋国到底是谁的晋国!”

“晋国是晋国人的晋国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青衫文士缓步走入,正是公子周在晋国的密使,“公子周让我带话:若为晋国百姓,愿效文公故事。”

文公故事,指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后回国继位,开创霸业。这话的意思是,公子周愿意回国,但前提是清除昏君,重整朝纲。

晋厉公如遭雷击,瘫坐在席。他终于明白了,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。从他宠信胥童开始,从他冤杀郤至开始,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。

“君上,”胥姬突然跪下来,抱住晋厉公的腿,“是妾害了您...是妾和哥哥,害了您...”

“不怪你。”晋厉公抚摸她的头发,出奇地平静,“是寡人,是寡人自己。寡人以为,杀了郤至,就能大权独揽。寡人错了...”

他抬头看栾书:“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寡人?”

“请君上暂居别宫。”栾书道,“待公子周回国继位,再行定夺。”

“暂居别宫...”晋厉公笑了,“是软禁吧。也罢,成王败寇,寡人认了。只求你们一件事。”

“君上请讲。”

“胥姬无辜,放她出宫,给她一条生路。”

胥姬哭道:“不!妾要陪君上!”

“傻女子,”晋厉公擦去她的泪,“你还年轻,好好活着。”

栾书与荀偃对视,点头:“可。”

晋厉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掌控的国度,这个他曾以为牢不可破的江山。然后,他站起来,整理衣冠,昂首走出宴厅。即使成为囚徒,他依然是晋君上主,有他的尊严。

胥童、夷羊五、长鱼矫的尸体被拖出去。匠骊氏跪地求饶,被韩厥一剑斩杀。一场宴席,变成了修罗场。

“清理干净,”栾书下令,“明日朝会,宣布胥童等人谋逆伏诛,君上受惊卧病,由我等卿大夫暂理朝政。同时,派人赴周室,迎公子周回国。”

“那君上...”范匄看向晋厉公被带走的方向。

“严加看管,但不可怠慢。”栾书顿了顿,“毕竟是先君血脉。”

众人领命而去。栾书最后一个离开,他走到院中,看着满地鲜血,忽然想起郤至。那个骄傲的、忠诚的、被他背叛又因他而死。

“郤至,你看到了吗?”栾书喃喃,“我为你报仇了。用我的方式。”

风吹过,带着血腥味。新的一天,即将来临。

别宫深处,晋厉公已囚禁月余。这里曾是晋景公晚年的居所,如今成了他儿子的囚笼。宫室依旧华丽,但门窗被封死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。

晋厉公坐在窗前,看窗外。胥姬坐在他身边,为他梳头。这个女子本可离开,却选择留下,陪他度过最后时光。

“你后悔吗?”晋厉公突然问。

胥姬手一顿: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入宫,后悔让你哥哥入朝。如果你们只是普通人...”

“妾不后悔。”胥姬继续梳头,“能与君上相遇,是妾一生之幸。哥哥...哥哥选错了路,但他对君上,是忠心的。”

晋厉公握住她的手:“是寡人错了。寡人以为,有了权力,就有了一切。可郤至死了,胥童死了,寡人成了囚徒...这权力,究竟有何用?”

胥姬无言。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守卫对话,栾书等人已决定,今日处死晋厉公。公子周已在回国路上,不日将即位。

“君上,”胥姬轻声说,“若有来世,您还想做君上吗?”

晋厉公想了想,摇头:“若有来世,寡人想做个普通人。娶你为妻,耕田织布,生儿育女。看春花秋月,度平凡一生。”

胥姬泪如雨下。她抱住晋厉公,像抱住即将逝去的珍宝。

脚步声传来,门开了。栾书、荀偃走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甲士。

“时候到了?”晋厉公平静地问。

栾书跪下:“君上,公子周今日入城。为晋国社稷,请君上...上路。”

“上路...”晋厉公笑了,“栾书,你终于要亲手杀寡人了。”

“臣不敢。”栾书低头,“请君上自决,保全体面。”

晋厉公站起来,整理衣冠。胥姬要跟随,被他制止:“你留下。好好活着。”

“不...”

“这是君命。”晋厉公看着她,眼中是最后的温柔,“胥姬,接旨。”

胥姬跪下来,泣不成声。

晋厉公走向甲士捧着的托盘,上面有三样东西:匕首、白绫、毒酒。他选择了毒酒,一饮而尽。

很快,剧痛传来。他倒在地上,视线模糊。最后看到的,是胥姬痛哭的脸,和栾书复杂的眼神。

“栾书...”晋厉公用最后力气说,“善待...晋国...”

手垂下,气绝身亡。春秋一代雄主,就这样死在囚宫。胥姬扑上去,抱着晋厉公的尸体,哭声凄厉。

栾书默立良久,对荀偃说:“以国君之礼下葬,但...只用一辆车陪葬。”

“一辆车?”荀偃震惊。诸侯葬礼,至少七辆车,君上至少该有九辆。一辆车,这是极大的羞辱。

“他冤杀郤至,逼反我等,不配国君之礼。”栾书转身,“但毕竟曾是国君,给他最后的体面。”

荀偃叹息,点头。甲士上前,要将晋厉公尸体抬走,胥姬死死抱住不放。

“胥姬夫人,”栾书说,“请放手。”

“你们杀了他...你们杀了他...”胥姬眼神空洞,突然大笑,笑声凄厉,“下一个就轮到我了,对不对?来啊,杀了我!”

栾书摇头:“我们答应过君上,放你生路。你走吧,离开晋国,永远不要回来。”

胥姬愣住。她看看晋厉公的尸体,又看看栾书,突然抢过托盘上的匕首。荀偃要阻止,被栾书拦住。

胥姬最后亲吻晋厉公的额头,然后,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。

“君上...等等妾...”

她倒在晋厉公身上,血染红衣。栾书闭上眼睛,挥挥手。甲士将两具尸体抬出去,地上的血,要很久才能擦干净。

三日后,公子周入新绛,即位为君,是为晋悼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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