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青桐引凤(上)(1/2)
公元前573年,晋都新绛。
宗庙前的白玉阶上却已跪满了绛衣朝臣。晨光熹微中,黑压压的人群肃立无声,唯有冕旒珠玉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,像是无数颗悬着的心在颤抖。
昨日,晋厉公在寝宫暴毙的消息如野火般烧遍全城;昨夜,公子姬周的车驾在五百甲士护卫下星夜入城;今晨,这位十四岁的少年将踏过这九级台阶,成为晋国国君。
栾书垂着眼,余光却扫向身侧的荀罃。这位荀氏宗主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宗庙檐角上那只石兽。荀偃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韩厥挺直背脊如松。每个人都在等,等一个时代的开始,或者终结。
玉辂停在阶下。
玄端纁裳的少年自车中缓步而出,九旒冕冠下的脸还带着稚气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扫过阶下众臣的眼睛,却沉静得像深秋的潭水。他在阶前顿了顿,抬头望向巍峨的宗庙。香烟自殿内袅袅升起,在晨曦中凝成青灰色的雾霭,那是晋国祭祀不绝的香火,是文公称霸的余晖,也是厉公暴毙未散的疑云。
“请新君入庙告祖——”
司礼官的声音划破寂静,尾音在广场上久久回荡。姬周,或者说即将成为国君的少年,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玉阶。
这一步,他想起在洛邑的岁月。周王室的藏书阁里,竹简堆至穹顶,他在那里读完了晋国全部史册。从叔虞封唐到文公称霸,每一页都浸着血。太史公抚摸着他的头说:“公子,回晋国后,你要记住——晋之盛,在君明臣贤;晋之衰,在权归私门。”
第二级。他看见曾祖晋襄公的画像在脑中浮现。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曾祖,那个被称为“襄公之明”的君主。血统在他血管里奔涌,是荣耀,也是诅咒。
第三级,第四级…每上一级,阶下那些面孔就清晰一分。栾书花白的胡须在微风中轻颤,荀偃嘴角那道疤在晨光中发亮,韩厥的眼角已有淡淡皱纹。这些人,是扶他上位的功臣,也是可能将他吞噬的巨兽。
第九级。他停在宗庙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门内,晋国历代先君的牌位在烛光中静默;门外,一个被权臣把持、内忧外患的晋国在等他。
他没有退路。
“新君入庙——”
就在他抬脚要跨过门槛的刹那,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庄严:
“臣有冤!”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宗庙广场的尽头,一个披发跣足的老者冲破了卫士的阻拦。他额上鲜血淋漓,却高举一卷竹简,如举着不灭的火炬:“先君厉公暴毙,实为荀滑等人所弑!臣有实证,求新君为晋国除奸!”
“拦住他!”荀偃厉喝。
卫士一拥而上,将老者按倒在地。竹简滚落,在白玉阶上展开,墨字如血。
满殿哗然。
栾书的脸色变了,虽然只是一瞬。荀偃的剑已出鞘三寸。荀罃闭了闭眼。韩厥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站在第九级台阶上的少年。
晋悼公缓缓转身,玄色袍袖在晨风中展开如翼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,又抬头看了看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,最后目光落在那老者脸上。
“且慢。”他的声音清朗,在死寂中如玉石相击,“让他说。”
即位大典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。按照周礼,本该有三日庆贺、七日斋戒、一月巡狩,可新君只在宗庙待了半个时辰,便宣布明日朝会。
这一夜,新绛无眠。
栾府书房,灯烛燃至天明。栾书、荀偃、荀罃三人对坐,案上酒冷,谁也没有动。
“那老东西是厉公的太仆,名唤胥乾。”荀偃打破沉默,“他手里那份证词,详列了荀滑弑君的过程——亥时三刻买通西侧宫卫,子时在酒中下鸩,丑时伪造厉公急病暴毙的现场。人证七人,物证三件,时间、地点分毫不差。”
荀罃倒吸一口凉气:“荀滑疯了吗?弑君之事,竟留下这么多把柄?”
“不是他留把柄,”栾书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是有人要他留把柄。”
书房骤然一静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荀偃脸色发白。
栾书没有回答,只是用手指蘸了酒,在案上写了一个字:君。
烛火跳动,将那字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不可能!”荀罃霍然起身,“君上昨日才到新绛,如何能……”
“如何能什么?”栾书抬眼看他,“如何能事先布下胥乾这枚棋?如何能拿到荀滑弑君的实证?荀罃,你太小看这位在洛邑长大的公子了。他在周王室十年,你以为只是读书吗?”
荀偃喃喃道:“周王室虽衰,但毕竟是天下共主。若君上通过周天子……”
“不是周天子。”栾书打断他,“是太史公。只有晋国太史一脉,才能掌握如此详尽的宫廷秘录。而太史公,三个月前‘告老还乡’了。”
三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。
那个十四岁的少年,在他们忙着争权夺利时,早已布好了局。胥乾的出现不是意外,是精心设计的开场。那卷竹简也不是临时起意,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荀罃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等。”栾书吐出这个字,像吐出一块冰,“君上既然亮剑,就不会只砍荀滑一人。我们等,看他下一步砍向谁。”
荀偃苦笑:“等?等他砍到我们头上?”
“那你想如何?”栾书冷冷道,“现在起兵?以什么名义?清君侧?君上身边可还没有奸佞。勤王?王就在那里坐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边已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就要来了。
“记住,”栾书背对着两人,声音低沉,“君上要立威,就要杀人。杀谁?弑君者荀滑,这是天经地义。我们若阻,就是同党。君上要收权,就要提拔新人。提拔谁?功臣之后,这是理所当然。我们若拦,就是妒贤。”
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:“所以,等。等他杀人杀够了,等他提拔的人犯错了,等晋国需要我们的那天。”
“可如果等不到呢?”荀罃问。
栾书笑了,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荀偃脊背发凉。
“那就让他知道,晋国这艘船,光有舵手是不够的。还得有划桨的人。而我们,就是那些桨。”
晨钟响起,该上朝了。
朝阳初升时,晋国卿大夫们已肃立在大殿两侧。绛色朝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暗红的血海,每个人都在血海中沉浮。
晋悼公走进来了。
他没有坐那高高在上的君位,而是站在丹墀边缘,俯视着阶下众臣。玄端纁裳衬得他身姿挺拔,旒珠后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,像刀子刮过骨头。
“诸卿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竖起耳朵,“寡人年幼,本不该骤担大任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,晋不可一日无纲。今先君暴薨,国中议论纷纷。寡人欲闻诸卿之见,当如何安定社稷?”
沉默。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栾书出列了,他必须出列。作为八卿之首,此刻不说话就是失职。
“君上。”他躬身,姿态完美无瑕,“当务之急乃安定人心。先君之事,宜缓图之,徐徐查证,以免朝野震荡,予外敌可乘之机。”
“哦?”悼公微微侧首,旒珠轻响,“栾卿之意,弑君之罪可缓查?”
一句话,让殿中温度骤降。
荀偃忙出列:“君上,非是不查,而是需谨慎行事。如今楚、秦虎视眈眈,郑国反复,若国内再生动荡,恐社稷危矣……”
“正因外有强敌,内更需清明!”悼公突然提高声音,那清亮的少年音在殿梁间回荡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——不是胥乾那卷,是另一卷,用玄色丝带系着。
“此为寡人自洛邑带回的礼书副本,记载了成王训诂。”他展开竹简,朗声诵读,“‘王曰:呜呼!嗣王其监于兹,明德慎罚,不敢侮鳏寡……’诸卿可知,何为明德?何为慎罚?”
无人应答。
悼公合上竹简,目光如电:“明德,是明君臣之大德!君待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!慎罚,是慎刑杀之尺度!然弑君之罪,天地不容,有何可慎?!”
他走下丹墀,一步步走向栾书。十四岁的少年,身高只到栾书肩膀,可那气势,却让三朝老臣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。
“栾卿,”悼公在栾书面前站定,仰头看他,“你告诉寡人,若今日被弑的是你,你的儿子说要‘徐徐图之’,你肯吗?”
“臣……臣不敢!”栾书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。
“不敢?是不敢答,还是不敢想?”悼公转身,不再看他,而是面向众臣,“诸卿都说说,弑君之罪,该不该查?该不该严惩?”
“该查!该严惩!”韩厥第一个跪下。
紧接着,魏相、士匄、荀罃……满殿卿大夫跪倒一片,只有荀偃还站着,脸色惨白。
悼公看都不看荀偃,径直走回君位,坐下。内侍适时捧上一个漆盘,盘中有三枚令箭,玄色,代表着君上的绝对权威。
“既然诸卿都认为该查,那寡人今日就行即位后第一道政令。”
他拿起第一枚令箭。
“一,弑君贼子荀滑,即刻下狱。胥乾所呈人证物证,由司寇府、司徒府、太史府三堂会审。三日后,若查证属实,明正典刑,夷三族!”
令箭掷出,落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第二枚令箭。
“二,厉公朝中阿谀奉承、祸乱朝纲者,寡人已列名七人。限三日之内,离开国都,永不叙用!家产充公,以充府库!”
第三枚令箭。
“三,自今日起,凡有举报奸恶者,不论身份,可直接至宫门击鼓。查实有赏;若有包庇隐瞒,同罪论处!”
三枚令箭,如三道惊雷,劈开了晋国朝堂的积云。
栾书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原以为少年君上会先稳住局面,慢慢收权,至少需要一年半载才能坐稳君位。他错了,大错特错。这个十四岁的孩子,不要温水煮青蛙,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,是烈火烹油,是用最暴烈的方式宣告:这个晋国,从今天起,我说了算。
“诸卿可有异议?”悼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“臣等无异议!”山呼海啸般的回应。这一次,连荀偃也跪下了。
“好。”悼公站起身,“那便散朝。三日后,寡人要亲赴刑场,看奸佞伏诛。诸卿,也都要来。”
他走下丹墀,玄色袍袖拂过跪伏的众臣,像死神掠过大地上蝼蚁。
三日后的刑场,人山人海。
新绛城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满了刑场周围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处屋顶。这是晋国三十年来第一次公开处决卿大夫级别的重臣,而且是以弑君这样的重罪。
荀滑被绑在刑柱上,曾经华美的朝服被剥去,只余一件肮脏的单衣。他面如死灰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,嘴里喃喃着什么。有离得近的百姓听见,他在反复念着三个字:“栾书……栾书……”
监刑官是韩厥。这位以刚正闻名的老臣今日特地换了崭新的朝服,坐在监刑台上,面沉如水。他的两侧,晋国八卿除了被处决的荀滑,其余七人全部到齐。栾书坐在韩厥右手边,面无表情;荀偃脸色铁青;荀罃低头盯着自己的手。
午时差一刻,鼓声响起。
人群分开一条通道,国君的仪仗缓缓行来。没有玉辂,没有华盖,只有一辆简朴的马车,和十名护卫。晋悼公从车上下来,同样是一身玄衣,但未戴冕冠,只用一根玉簪束发。
他走到监刑台前,韩厥等人慌忙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悼公摆摆手,目光投向刑柱上的荀滑,“他就是荀滑?”
“是。”韩厥躬身。
悼公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他可曾喊冤?”
韩厥一愣:“并未。三堂会审,证据确凿,他供认不讳。”
“家人呢?”
“按律,夷三族。男丁已斩,女眷没为官婢,今日午时行刑。”
悼公沉默了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,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。是悲悯?是不忍?还是……
“君上,”栾书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荀滑虽罪有应得,但其族中亦有不知情者。夷三族之罚,是否太过……”
“太过?”悼公转头看他,眼神清澈,“栾卿,若今日被毒杀的是你,你的妻儿老小尽数被杀,你会觉得夷三族太过吗?”
栾书语塞。
悼公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刑场中央。百姓们自动让开道路,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少年君上,好奇、敬畏、期待。
他在离刑柱三丈处停步,对荀滑说:“荀滑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荀滑缓缓转头,涣散的眼神聚焦在悼公脸上。忽然,他笑了,那笑容扭曲而疯狂。
“小娃娃……你赢了……但你以为……杀了我……晋国就干净了?”他嘶哑地笑着,声音像破风箱,“看看你身边那些人……栾书、荀偃、荀罃……哪个手上……没有血?你杀得完吗?你杀得完吗!”
“放肆!”卫士厉喝,就要上前。
悼公抬手制止。他静静看着荀滑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杀不完,就杀到没有人敢再犯为止。”
他转身,走向监刑台,每一步都踏得稳如磐石。登上高台,他面向百姓,朗声道:
“晋国的子民们——”
全场寂静,连风都停了。
“寡人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为看杀人,是为看一个道理:在晋国,君就是君,臣就是臣。弑君者,天地不容;祸国者,人神共诛!从今日起,寡人在位一日,这个道理就一日不变!”
他转身,对韩厥点头。
韩厥深吸一口气,举起令箭。
“午时三刻到——行刑!”
刀光闪过,血溅五步。
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那欢呼声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新绛城。人们在笑,在哭,在喊“君上英明”,在喊“晋国有救了”。这欢呼不仅是对一个奸臣伏诛的快意,更是对压抑了太久的生活的宣泄,对一个清平世界的渴望。
悼公没有看那颗滚落的人头,他只是望着欢呼的人群,望着那些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,望着更远处那些被押赴刑场的荀氏族人的背影。
祁午悄悄靠近,低声道:“君上,风大,回宫吧。”
悼公摇摇头:“去西门。”
“西门?”
“那七家被流放的,今日也该出城了。寡人去送送他们。”
西门外,七辆破旧的马车排成一列。被勒令流放的七名佞臣在家仆搀扶下,狼狈登车。他们曾经是晋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,门庭若市,一呼百应。可如今,家产被抄,亲信离散,只被允许携带少量细软,离开这座他们经营了半生的城池。
“快看!是君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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