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青桐引凤(上)(2/2)
不知谁喊了一声,所有人都看向城楼。
年轻的君上凭栏而立,玄衣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没有戴冕冠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刚刚落成的神像。
流放者们跪下了,朝着城楼的方向磕头。有人痛哭流涕,喊着“君上饶命”;有人面如死灰,一言不发;有人眼中带着恨,却不敢抬头。
悼公看了他们一会儿,转身对祁午说:“记下他们的名字。”
“君上?”
“记下。”悼公重复,“十年后,若他们还活着,若晋国真的强大了,寡人会赦免他们,让他们回来看看,看看他们曾经祸害过的国家,变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祁午眼眶一热:“诺。”
马车启动了,在百姓的唾骂声中,缓缓驶向远方。车轮碾过黄土,扬起阵阵烟尘,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悼公一直站在城楼上,直到最后一辆马车变成黑点,直到日落西山。
“君上,该回了。”祁午第三次催促。
“祁午,”悼公忽然问,“你说,寡人今天杀的人,流放的人,该吗?”
祁午躬身:“老奴不敢妄议国事。但老奴知道,荀滑不死,弑君之罪不彰;那七人不流,祸国之风不止。君上今日所为,是为晋国除毒瘤,刮腐疮。痛是痛了些,可不痛,病就好不了。”
悼公笑了,那笑容里有与年龄不符的疲惫:“你说得对。可刮腐疮,是会流血的。流了血,身子就虚。这时候要是外敌来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祁午懂了。
“君上是在担心楚国?”
“不止楚国。”悼公望向南方,那是郑国的方向,“还有郑国,还有秦国,还有那些在暗处盯着晋国的眼睛。寡人今天对内的每一刀,都是在告诉他们:晋国现在很弱,快来打吧。”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“所以寡人要快。快刀斩乱麻,快火煮生米。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,先把家里收拾干净,先把人心聚拢起来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在暮色中清晰如刃。
“然后,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晋国的反击。”
处决荀滑、流放七佞的余波还未平息,晋悼公的新政如第二道惊雷,再次震动了朝野。
这次朝会,卿大夫们到得格外早。天还没亮,宫门外已停满了马车。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每个人都神色凝重。荀滑的人头还挂在城门上,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。
“听说君上要颁布新政,整整八条。”
“何止八条,我听说有十数条,从赋税到吏治,从选官到用兵,无所不包。”
“这是要翻天啊……”
“噤声!君上来了!”
宫门缓缓打开,众臣鱼贯而入。大殿上,晋悼公已端坐君位。他今日换了常服,只着一袭玄色深衣,越发显得身姿挺拔。旒珠后的眼睛扫过阶下,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诸卿。”悼公开口,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,“奸佞已除,朝纲初肃。然治国之道,非止于惩恶,更在于扬善,在于安民。今日寡人有八项新政颁布,诸卿听真——”
内侍展开一卷长长的诏书,那诏书用最好的缣帛书写,墨迹犹新,显然是一夜之间赶制出来的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那些将改变晋国命运的文字。
“其一,广开贤路。自即日起,废除世卿世禄旧制。凡晋国之内,无论出身贵贱,不问姓氏宗族,有治国安邦之才者,皆可荐于朝堂。所荐得实,荐者赏;所荐不实,亦不罪,唯禁诬告。朝中官职空缺,当以贤能补之,不得私相授受。”
第一条读完,殿中已起骚动。
世卿世禄,这是晋国乃至所有诸侯国立国的根基。贵族之所以是贵族,就是因为官位可以世袭,权力可以传承。如今这一条,等于掘了所有世卿的根。
栾书的手在袖中颤抖,他死死掐住掌心,才忍住没有当场驳斥。荀偃脸色煞白,荀罃闭目长叹。唯有韩厥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其二,蠲免积欠。自即日起,凡劳动者被官吏、豪强克扣、剥削而拖欠之财物,无论年份久近,经查属实,一律免除。自厉公元年起,所欠租税减半;自厉公三年起,所欠租税全免。今后再有盘剥百姓者,一经查实,贪一罚十,主犯斩首,从犯流放。”
第二条读完,骚动变成了低语。
免除积欠,这是要动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钱袋子。晋国百年,哪个世卿家里没有几百顷地?哪个豪强没有放贷盘剥?这一免,损失何止万金?
“其三,尊老恤孤。年七旬以上老者,寡人将每月朔日于宫门接见,亲自询问疾苦。年八旬以上,每月赐粟一石,肉十斤;年九旬以上,倍之。鳏寡孤独者,官府按月供给粮米,县吏亲自送到家门,不得延误克扣。”
这一条,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。尊老恤孤,这是仁政,虽然花钱,但毕竟不动根本。可他们松气得太早了。
“其四,整顿学庠。国都设太学,郡县设官学,乡里设庠序。凡晋国子民,年八岁至十五岁,无论男女,皆需入学。学费由官府承担,贫者另给笔墨衣食。授算术、农事、兵略等。”
“其五,鼓励农桑。凡开垦荒地者,三年不征税;凡改进农具、培育良种者,官府重赏;凡一亩产粟过三石者,免全家一年赋税。各郡县需设农官,专司督导,岁末考核,优者升,劣者黜。”
“其六,宽刑薄赋。凡赋税,自即年起,一律减征三成。田租三十税一,口赋减半。囚犯罪轻者,可视情节宽宥;重罪者,亦需按律而行,不得滥施酷刑。除谋逆、弑君、叛国等十恶不赦之罪,其余皆可赎、可赦、可减。”
读到第六条,荀偃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君上!”他出列跪倒,声音发颤,“减赋三成,府库将空虚啊!如今楚国虎视,郑国反复,军费从何而来?边境戍卒的粮饷,将士的犒赏,军械的打造,哪一样不要钱?赋税一减,军费无着,若外敌来犯,晋国危矣!”
殿中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君位上的少年,看他如何应对这第一个公开的质疑。
悼公没有动怒,他甚至微微笑了笑。
“中行卿问得好。”他声音平和,“寡人正要解释。中行卿可知,为何自邲之战后,我晋国兵力日衰?为何在与楚国的争霸中,渐处下风?”
“这……楚人彪悍,我晋人温文……”
“非也。”悼公打断他,站起身,走下丹墀,“不是晋人不善战,是晋人不愿战!邲之战,我晋军为何溃败?不是战力不足,是军心涣散!为何军心涣散?因为将士们不知道为何而战!”
他走到荀偃面前,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臣:“农夫终年劳作,所得大半交税,余粮难以果腹。如此,谁愿为国而战?谁家愿送子从军?父母妻子在家挨饿受冻,将士在前线如何安心?减赋三成,民有余粮,方有报国之心。此乃固本之策,中行卿,难道不明此理?”
一番话,说得荀偃哑口无言。
“至于军费,”悼公转身,面向众臣,“寡人已查过厉公朝府库账册。去岁,仅宫中宴饮、赏赐佞臣、修建离宫,便耗去赋税三成。从今日起,宫中用度减半,寡人带头,每日两餐,每餐四菜。嫔妃用度减三成,宗室俸禄减两成。省下之资,充作军费,绰绰有余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不止如此。凡军中将士,俸禄增加两成;阵亡者,抚恤加倍;伤残者,官府供养终身。寡人在这里问诸卿一句:是让百姓饿着肚子为我们打仗,还是让他们吃饱了、穿暖了,心甘情愿为国效死?”
满殿无声。
“韩厥,”悼公忽然点名。
“臣在。”韩厥出列。
“你掌军事,你说,是减赋增饷能得军心,还是加赋克扣能得军心?”
韩厥昂首,声音洪亮:“回君上,臣为将数载,深知将士之心。若能吃饱穿暖,家小无忧,便是战死沙场,亦无怨言。若家中老小挨饿受冻,便是黄金万两,也难买一死之力!”
“说得好!”悼公击掌,走回君位,“所以这赋,必须减;这饷,必须增。不仅为安民,更为强军!”
他坐下,对还在发呆的内侍道:“继续。”
内侍一个激灵,忙展开诏书念下去,声音都洪亮了几分:
“其七,整顿吏治。自即日起,设监察御史,分巡各郡县。凡官吏,需勤于政事,廉洁奉公。贪污受贿者,一经查实,赃满十金,罢官;赃满百金,流放;赃满千金,斩首,家产充公。每年由国君亲自主持考核,郡守、县令,需至国都面陈政绩。优者赏,劣者罚,连续三年下等者,永不叙用。”
“其八,慎用民力。凡征发民夫,必避农时。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之时,不得以任何理由役使农夫。修宫室、筑城墙、开河道,皆需报司徒府核准,违者不论官职,严惩不贷。自即日起,停建所有离宫别馆,已建者封存,未建者废止。”
八条新政读完,内侍已汗流浃背。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。
悼公环视众臣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:“诸卿可有异议?”
无人说话。
“既无异议,即日施行。散朝。”
他起身,玄色袍袖一拂,转身离去。走到殿门时,忽然停步,回头,对仍跪在地上的荀偃说:
“中行卿,还跪着做什么?起来吧。新政要推行,还需诸卿鼎力。你是老臣,经验丰富,寡人希望你能带头表率。”
说完,真的走了。
荀偃跪在那里,半天没起来。最后是韩厥过来扶他,他才颤巍巍站起,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韩公,”他苦笑道,“你我在朝数十年,可曾见过这样的……雷霆手段?”
韩厥看着悼公离去的方向,缓缓摇头:“未曾。但中行兄,你我在朝数年,可曾见过晋国如今这积弊丛生的局面?”
荀偃沉默。
“刮骨疗毒,痛是痛。”韩厥拍拍他的肩,“可不刮,就只有等死。君上这是在救晋国,也是在救我们。走吧,新政既颁,你我该想想,如何让这八条落到实处了。”
新政颁布的第七日,悼公开始了他的第一次“巡访”。
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,只带了祁午和十名换了便服的卫士,驾着一辆普通的马车,在晨光微熹时出了宫门,混入早市的人流。
新绛西市,曾是晋国最繁华的所在。厉公朝鼎盛时,这里商贾云集,货殖山积,西域的玉石、江南的丝绸、东海的珍珠、北地的皮毛,在这里都能找到。可如今,许多铺面门可罗雀,有的索性关门歇业,只留一块褪色的招牌在风中摇晃。
悼公在一家粮店前下车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正坐在门槛上打盹,见有客来,忙揉眼起身。
“客官要买粮?新到的粟米,上好的。”
“老丈,”悼公抓起一把米看了看,成色尚可,但夹杂着不少秕谷,“这米怎么卖?”
老者报了个价。
悼公微微皱眉:“这价比去岁涨了三成啊。”
“客官有所不知。”老者叹气道,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却半天没点着,“去岁收成本就不佳,官府征税又重,我们这些小本生意,不涨点价,连本都保不住。您看这街上,”他指着冷清的街道,“多少铺子都关了。能开着的,也都是在硬撑。”
“不是有新君颁布新政,减赋三成么?”
“新政?”老者苦笑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客官,这话咱可不敢乱说。诏书是下了,可那些税吏……嘿,他们说,减赋是减赋,但往年欠的,还得照旧交。我这儿还欠着去岁三成的税呢,再不交,这铺子都要被收了去抵债。”
悼公脸色沉了下来:“哪条街的税吏?姓甚名谁?”
老者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:“可不敢说,可不敢说。客官您看着面生,是外乡人吧?听我一句劝,在新绛城,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,有些话听见了当没听见。这世道……能活着就不易了。”
悼公不再问,放下那把米,转身离开。他又走了几家店铺,布庄、酒肆、铁铺,情况大同小异。新政虽颁,但基层的胥吏阳奉阴违,该收的税一分不少,还巧立名目,加征什么“街道修缮费”“市集管理费”“防火防盗费”。百姓怨声载道,却敢怒不敢言。
“君上,”回宫的马车上,祁午小心翼翼道,“这些胥吏盘根错节,非一日可改。厉公朝时,他们便是如此。如今虽然换了君上,可
“那就从今日改起。”悼公冷冷道,“祁午,你持寡人令牌,去司寇府调一百甲士。再去将西市那一片的税吏、市吏、街正,一个不漏,全部抓来。记住,要活的,寡人要亲自审。”
“君上,这……动静是否太大了?恐引起……”
“引起什么?引起那些胥吏的恐慌?引起他们背后主子的不满?”悼公转头看他,眼中寒光凛冽,“祁午,你记住,寡人今天抓几个胥吏,明天可能就要动几个朝臣。这潭水既然要搅,就搅个天翻地覆。去!”
“诺!”
一个时辰后,司寇府前广场。
三十多名胥吏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,周围挤满了百姓。人们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有人认出了其中几个税吏,低声咒骂;有人面露快意;更多的人是茫然和恐惧。
悼公从马车下来,已换回朝服。他没有上高台,就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胥吏,又扫过围观的百姓。
“新绛的父老,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,传遍广场,“寡人数日前颁布新政,蠲免积欠,减赋三成。可这些人——”
他指着那些胥吏:“阳奉阴违,欺上瞒下,仍向尔等催缴旧欠,甚至巧立名目,加征新税!什么街道修缮费,什么市集管理费,寡人闻所未闻!尔等眼中,可还有王法?可还有寡人?”
“君上饶命!君上饶命啊!”胥吏们磕头如捣蒜,有几个已吓得失禁,尿骚味混着尘土味弥漫开来。
“饶命?”悼公冷笑,“寡人饶你们,谁饶那些被你们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?谁饶那些因交不起税而家破人亡的黎民?昨日西市粮店的王老丈,因欠税三钱,铺子被你们查封,老母急病而死。可有此事?”
一个税吏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前日城南李寡妇,因交不起什么‘防火防盗费’,被你们抢走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,当晚上吊自尽。可有此事?”
又一个市吏昏死过去。
“还有城东的赵铁匠,因拒交‘管理费’,被你们打断一条胳膊,如今生计无着。可有此事?”
悼公每说一桩,就有一个胥吏瘫倒。这些事他们做得顺手,从未想过会传到君上耳中,更没想过君上会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寡人问你们,”悼公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新政诏书,尔等可曾读过?”
“读、读过……”有人颤声回答。
“既读过,为何明知故犯?”
无人敢答。
悼公不再看他们,转身对司寇韩厥道:“韩司寇,按晋律,官吏贪赃枉法、欺压百姓,该当何罪?”
韩厥躬身,声音洪亮:“回君上,按《晋律》:官吏贪赃,赃满一金,杖五十;赃满十金,杖一百,革职流放;赃满百金,斩首,家产充公。欺压百姓致死者,罪加一等;致人伤残者,视情节轻重,或流或斩。”
“好。”悼公点头,对百姓道,“晋国的子民们,都听见了?这就是晋国的法!今天,寡人就在这儿,看着这些蛀虫伏法!”
他挥手:“查!一个一个查!查他们这些年来贪了多少,逼死了多少人命!韩司寇,你亲自主审,三日内,给寡人一个交代!该流放的流放,该杀头的杀头,绝不容情!”
他又对百姓道:“自今日起,凡再有官吏盘剥,尔等可直接到宫门击鼓鸣冤。寡人在此立誓:有一件,查一件;有一人,办一人!绝不让一个好人受屈,也绝不让一个恶人逍遥!”
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那欢呼声如潮水,如山崩,如雷鸣,在司寇府前广场上久久回荡。许多人跪下了,痛哭流涕,喊着“君上圣明”“晋国有救了”。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胥吏,此刻面如死灰,如待宰的羔羊。
悼公在欢呼声中转身离开。上马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,看见一个老妇人在人群中朝他磕头,额头上已磕出血。他记得那张脸,是赵铁匠的母亲,昨日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,被他亲自扶起,答应为她做主。
“祁午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告诉韩厥,那个打断赵铁匠胳膊的,不必审了,就地正法。首级悬于西市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
“……诺。”
马车驶离广场,欢呼声渐渐远去。车厢里,悼公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。
“君上,”祁午低声问,“回宫吗?”
“不回。”悼公睁开眼,“去栾府。”
祁午一惊:“君上,这……”
“栾书今日告病未朝,寡人去看看他。”悼公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“顺便问问他,西市那些胥吏,有几个是他栾氏的门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