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青桐引凤(下)(2/2)
“有什么不敢?”悼公拉着他坐下,像对待平辈友人,“你祖父赵盾,扶保文公、襄公,一生忠贞,虽被奸人所害,但青史自有公论。你父亲赵朔,战功赫赫,最后满门被屠……这是晋国之殇,更是寡人之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武:“但寡人拔擢你,不只为平反赵氏之冤。更因为,你是赵氏唯一的血脉,是晋国未来的栋梁。寡人需要你,晋国需要你。”
“君上……”赵武又要跪,被悼公按住。
“别动不动就跪。”悼公笑了,“你我年纪相仿,私下里,不必拘那些虚礼。寡人在洛邑时,常听太史公说起赵氏的故事。他说,赵氏之冤,是晋国百年最大的冤案;赵氏之忠,是晋国百年最大的损失。所以寡人发誓,若有一日能回晋国,必为赵氏平反,必让赵氏血脉重振。”
赵武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十七年的隐忍,十七年的血仇,在这一刻决堤。
“君上……臣……臣不知该如何报答……”
“寡人不要你报答。”悼公正色道,“寡人要你,做一个真正的国之栋梁。懂民生,知兵事,明法度,护社稷。你可能做到?”
赵武擦干眼泪,深深一躬:“臣,必竭尽全力,不负君恩,不负赵氏先祖!”
“好。”悼公拍拍他的肩,“那从今日起,你便是晋国的卿大夫,是寡人最信任的臣子之一。三日后,随寡人巡视绛城周边的农事。寡人要看看,新政推行得如何了。”
三日后,一支轻骑队伍出了新绛,往南而去。
没有仪仗,没有华盖,只有十余名骑士,护卫着一辆简朴的马车。悼公和赵武都换了常服,像两个出游的士子。
正是春耕时节,田野里到处是忙碌的农人。扶犁的,播种的,浇水的,一片生机勃勃。偶尔有老农在田埂歇息,看见车队,会好奇地张望,然后继续劳作。
“比寡人想象的要好。”悼公坐在车中,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,“数月前,寡人自洛邑回晋,一路所见,田地荒芜,农人面有菜色。今年虽然还未见丰收,但至少,他们在耕种,在希望。”
赵武点头:“新政颁布后,农人的积极性高了许多。尤其是蠲免积欠和减赋,让许多原本打算弃田逃亡的农户,都留了下来。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悼公指着远处一片田地,“你看那里,耕牛稀少,多是人力拉犁。还有那里,水渠淤塞,灌溉不便。农为国本,农具、水利、种子,这些都要改进。”
他转向赵武:“寡人打算在各地设‘劝农使’,专司督导农事。选精通农事者为使,教农人改良农具,兴修水利,培育良种。赵武,你可愿担此任?”
赵武一怔:“臣……年轻识浅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年轻才好。”悼公看着他,“年轻,就没有那些老臣的暮气,不会墨守成规。年轻,就敢想敢干,不怕失败。赵武,寡人今年十五,你十七,我们加在一起,也才三十二岁。可那些老臣,随便一个都比我们年纪大。若我们也觉得自己年轻,不敢任事,那晋国还要等多久?”
他目光炯炯:“等那些老臣开窍?等他们愿意变革?等他们主动让出利益?等不到的。所以我们要自己来,用我们的手,建一个新的晋国。”
赵武被这番话震撼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君上,忽然明白了那些老臣为何会恐惧,为何会不安。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掌控的孩子,这是一个有雄心、有魄力、有远见的君主。
“臣愿往!”他郑重道。
“好。”悼公笑了,“不过在此之前,寡人要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马车转向,驶上一条偏僻的小路。越往前走,景象越荒凉。田地渐渐稀疏,房屋破败,偶尔见到的农人,也都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赵武蹙眉。
“这里是曲沃。”悼公道,“晋国旧都,文公起家的地方。当年何等繁华,如今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赵武,你知道为何带你来这里吗?”
赵武摇头。
“因为这里,是栾氏的封邑。”
赵武心中一震。
“栾书三代经营,曲沃十之八九的田地,都是栾氏的。这里的农人,十之八九是栾氏的佃户。”悼公的声音很冷,“新政颁布后,寡人减免赋税,蠲免积欠。可在这里,农人依旧要交七成的租,依旧要还陈年的债。因为栾氏的家臣说,君上免的是国税,他们收的是地租,两不相干。”
他指着车外一个正在劳作的老人:“你看他,快六十了吧?还在拉犁。他的儿子呢?要么战死了,要么逃荒去了。他的孙子呢?在栾府为奴。这就是曲沃,晋国最富庶的地方,百姓却活得最苦。”
赵武握紧了拳。
“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悼公看他一眼,“但栾书不能动,至少现在不能。栾氏在晋国经营百年,根深蒂固。动栾书,就是动半个晋国。所以寡人要你去,以劝农使的身份,去曲沃。不查栾氏,只劝农桑。但你要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记下来,回来告诉寡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悼公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交给赵武,“这是寡人的令牌,可调地方兵卒百人。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用。但若有人阻挠你推行新政,若有人敢伤害农人,若有人……敢对你不利,就用它。天大的事,寡人替你担着。”
赵武接过令牌,那令牌还带着体温,沉甸甸的,像一座山。
“君上放心,臣必不辱命。”
马车在夕阳中返回新绛。赵武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年轻君上,忽然想起祖父赵盾的一句话,那是赵氏家训的第一条:
“为臣者,当以国事为先,以民命为重,以君心为念。”
他想,祖父若在天有灵,看到今日的晋国,看到今日的君上,应该会欣慰吧。
而他,赵武,赵氏最后的血脉,必将用余生,践行这家训,辅佐这位君主,守护这个国家。
赵武到曲沃的第十天,消息传回了新绛。
不是通过官方渠道,而是通过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。那人半夜叩开宫门,呈上一封血书,就昏死过去。血书是赵武写的,只有八个字:
“栾氏抗法,民变在即。”
祁午捧着血书的手在抖。他伺候过三代君上,见过大风大浪,可眼前这八个字,每一个都重如千钧。栾氏抗法,意味着世卿公开对抗君权;民变在即,意味着曲沃这座火药桶,随时可能爆炸。
而点燃引线的,是君上最信任的年轻臣子。
“君上……”祁午声音发颤。
悼公坐在灯下,正在批阅奏简。闻言抬头,接过血书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人呢?”
“在偏殿,太医正在救治,伤得很重,身中三箭,能活着到新绛,已是奇迹。”
“好好治,用最好的药。”悼公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已深,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“栾书今日在做什么?”
“告病在家,但午后荀偃、荀罃去过,酉时才离开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我们的人进不去,但听门房说,三人密谈了两个时辰,期间有争吵声。”
悼公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争吵?是吵该不该反,还是吵该怎么反?”
祁午不敢接话。
“韩厥呢?”
“韩司寇今日巡视刑狱,戌时才回府。回去后闭门不出,但韩府后门有马车出入,似是范氏的人。”
“范氏……范匄。”悼公喃喃道,“这个老狐狸,终于要选边了。”
他在殿中踱步,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。十四岁的少年,此刻像一头被困的幼狮,虽然爪牙未丰,但眼中的光芒,已足以让百兽畏惧。
“祁午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栾书敢反吗?”
祁午沉默良久,道:“老奴不敢妄言。但栾氏在曲沃经营三代,根深蒂固。曲沃的兵,听栾氏的;曲沃的官,是栾氏的;曲沃的民,靠栾氏吃饭。赵武公子此去,是虎口拔牙。栾书若忍了,从此在晋国再无威信;若不忍……”
“若不忍,就是造反。”悼公接道,“而他若反,中行氏、智氏会跟吗?韩氏会坐视吗?范氏会帮谁?那些刚刚被寡人提拔的新贵,又会站哪边?”
他一连串的问,问得祁午冷汗直流。
“老奴……不知。”
“寡人也不知。”悼公停下脚步,看着摇曳的烛火,“所以寡人要赌一把。赌栾书不敢反,赌那些世卿还没准备好,赌晋国的民心,在寡人这边。”
他转身,眼中燃着火焰:“传寡人令:第一,虎贲军即刻集结,由魏颉统领,驻扎新绛城外,没有寡人手令,任何人不得调动。第二,司寇府全城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第三,请韩厥、范匄、魏相、士鲂、荀罃即刻入宫,就说寡人有要事相商。第四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派人去栾府,请栾书入宫。就说,寡人得了一副好棋,请他前来对弈。”
祁午倒吸一口凉气:“君上,这太冒险了!万一栾书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悼公斩钉截铁,“至少今晚不会。因为寡人请的不止他,还有所有人。他若敢在宫中动手,就是与整个晋国为敌。栾书没那么蠢。”
“可若是调虎离山……”
“所以要让虎贲军集结,让司寇府戒严。”悼公走回案前,铺开绢帛,开始写信,“寡人不仅要请他来,还要让他知道,新绛已在寡人掌控之中。他若聪明,就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他笔走龙蛇,很快写好几封信,盖上玺印。
“派人送去。记住,要快,要同时送到。另外,把那驿卒救醒,问清楚曲沃的情况。赵武现在何处,是生是死,寡人要确切消息。”
“诺!”
祁午匆匆离去。殿中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悼公独自坐在案前,看着那封血书。八个字,字字泣血。他想起了赵武离开那天的眼神,坚定,无畏,像极了年轻时的赵盾。
“赵武啊赵武,”他轻声道,“你若死了,寡人如何向赵氏列祖列宗交代?你若死了,寡人这盘棋,就输了一半。”
他闭上眼,脑中飞快地盘算。栾书会怎么做?荀偃、荀罃会怎么选?韩厥的态度?范匄的立场?魏相、士鲂这些新贵,是忠心耿耿,还是见风使舵?
每一个选择,都可能决定晋国的命运,决定他的生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君上,韩司寇、范大夫、魏相、士鲂、荀罃已到,在偏殿等候。栾书……也来了,在宫门外求见。”
悼公睁开眼,眼中已无半点迷茫。
“请栾卿去书房,寡人单独见他。其余诸卿,在偏殿稍候,就说寡人片刻即到。”
“诺。”
悼公起身,整理衣冠。玄色深衣,玉带束腰,铜镜中的少年,面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栾书啊栾书,”他对着镜子,轻声说,“让寡人看看,是你这老树根深,还是寡人这把新刀锋利。”
书房里,栾书已等候多时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深衣,未佩剑,未戴冠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像个寻常老者。可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,依旧深沉,像两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悼公推门而入,栾书起身行礼。
“栾卿不必多礼,坐。”悼公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席位,“深夜请栾卿来,打扰了。”
“君上召见,臣自当奉命。”栾书坐下,姿态恭谨。
内侍奉上茶,退下,关门。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,和两盏清茶,一炉熏香。
“栾卿可知,寡人为何请你来?”悼公开门见山。
栾书垂眸:“臣不知。”
“为了曲沃。”悼公也不绕弯子,“赵武在曲沃,遇到些麻烦。栾卿可知?”
“臣略有耳闻。”栾书神色不变,“赵武公子年轻气盛,在曲沃推行新政,与当地乡绅有些龃龉。年轻人办事,难免急躁,臣已写信去斥责那些乡绅,让他们配合赵武公子。”
“哦?只是龃龉?”悼公看着他,“那为何赵武的血书,会送到寡人案前?为何送信的驿卒,身中三箭?为何曲沃的农人,要集体抗税,甚至围攻赵武的行辕?”
栾书手中的茶杯,轻轻一顿。
“君上,这些事,臣实不知。臣这些日子告病在家,对曲沃之事,并未过多过问。若赵武公子真有危险,臣即刻派人去查,一定给君上一个交代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悼公端起茶,抿了一口,“寡人已派虎贲军去了。”
栾书脸色终于变了。
虎贲军,晋国最精锐的部队,历来由君上直接掌控。派虎贲军去曲沃,意味着什么,他再清楚不过。
“君上,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发沉,“曲沃是臣的封邑,若有事,也该由臣去处理。虎贲军一动,恐引起误会,让百姓不安。”
“百姓不安?”悼公笑了,“栾卿,曲沃的百姓,现在恐怕不是不安,是愤怒。赵武的血书上写,他们被逼得活不下去了,要集体逃荒,甚至……要揭竿而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栾书:“栾卿,寡人颁布新政,减赋免税,是为让百姓活。可曲沃的百姓,为什么反而活不下去了?为什么赵武去劝农,反而劝出了民变?寡人想不通,所以请栾卿来,帮寡人想想。”
栾书也站起来,跪下了。
“臣有罪。治家不严,致使门人故吏盘剥百姓,激起民变。臣愿交还曲沃封邑,自囚府中,听候君上发落。”
以退为进。交还封邑,自囚府中,看似认罪,实则是以退为进。曲沃是栾氏根基,但比起整个栾氏,根基可以暂弃。自囚府中,更是将了悼公一军——若真囚了栾书,那些世卿会怎么想?会不会人人自危,联手反扑?
悼公转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栾卿,你起来。”
栾书不动。
“寡人让你起来。”悼公加重语气。
栾书这才缓缓起身,依旧垂首。
“寡人不要你的封邑,也不要囚你。”悼公走回座位,“寡人只要曲沃的百姓,能活下去。只要赵武,能平安回来。只要晋国,不再有第二个曲沃。”
他看着栾书,眼神清澈:“栾卿,你是三朝老臣,寡人年幼,许多事还要仰仗你。寡人知道,新政触动了世卿的利益,你心中有怨,有怕,有不甘。但栾卿,你想过没有,若曲沃的民变真的闹大,若农人真的揭竿而起,第一个掉脑袋的,会是谁?”
栾书沉默。
“是你。”悼公一字一句,“因为曲沃是你的封邑,那里的官是你的门人,那里的兵是你的家兵。农人反,是反你栾氏,不是反寡人。到那时,寡人想保你,也保不住。因为民心不可违,民意不可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栾书面前,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需要仰头才能看清老臣的脸,可那气势,却让栾书不由自主地低下头。
“所以栾卿,今日请你来,不是问罪,是救命。救你的命,也救晋国的命。你回去,立刻派人去曲沃,该放粮放粮,该减租减租,该杀的人杀,该抓的人抓。把事情平息下来,把赵武平安送回来。然后,寡人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。你还是晋国的八卿之首,还是寡人的股肱之臣。如何?”
栾书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少年君上。烛光在那张稚嫩的脸上跳跃,可那双眼,却深不见底。他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这个十四岁的孩子,能在短短数月内,扳倒荀滑,流放七佞,颁布新政,拔擢新贵。
因为他看得太清楚,算得太明白,也……太敢赌。
赌栾书不敢反,赌世卿们还没准备好,赌晋国的民心在他这边。
而他,赌赢了。
“臣……”栾书缓缓跪倒,这一次,是真心的,“遵旨。”
“好。”悼公扶起他,“那寡人就等栾卿的好消息。另外,韩厥他们还在偏殿等着,栾卿随寡人一起去吧。有些事,该说清楚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,走向偏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