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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7章 公族春生(上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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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的悼公身着玄端朝服,端坐于殿上。他的面容尚带稚气,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时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
“栾卿,今日廷议,所为何事?”悼公的声音平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栾书出列,这位执掌晋国大权多年的中军将,此刻在少年君上面前竟感到一丝压力。他拱手道:“君上,国中四卿之位,有三已定。唯中军佐一职,诸大夫议论纷纭。郤氏虽灭,其位不可久悬,臣以为当从诸卿中擢升贤能。”

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栾书在试探新君。四卿之位关乎国政根本,悼公如何应对,将决定他未来能否真正执掌大权。

悼公微微颔首,却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栾卿以为,治国之道,首在何处?”

栾书略一迟疑:“首在强军富国。”

“不然。”悼公摇头,目光扫过殿中诸卿,“治国之道,首在得人。昔文公复国,有赵衰、狐偃、先轸、栾枝诸位贤能辅佐,方成霸业。今寡人年幼继位,更需贤才辅弼。”
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寡人闻,荀家淳朴厚道、荀会端庄机敏、栾黡果敢刚烈、韩无忌沉着冷静。此四人,可为公族大夫。”

一言既出,满殿皆惊。

公族大夫之位,历来由君上任命,负责教导、管束公族子弟。悼公不仅直接指定人选,更对四人品性如数家珍——而这四人中,栾黡是栾书之子,韩无忌是韩厥之子,荀家、荀会出自荀氏。少年君上看似随意的任命,实则深意重重。

栾书心中震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君上明鉴。然公族大夫需淳厚长者,栾黡年少气盛,恐难当此任。”

“正因其年少气盛,方需以此职磨砺心性。”悼公淡淡道,“况且,贵胄之后多骄纵,需淳朴宽厚者教之,文雅机敏者导之,果敢忠烈者诫之,沉着冷静者正之。四者兼备,公族可兴。栾卿以为如何?”

栾书哑口无言。

这位少年君上不仅对朝中人物了如指掌,更有一套完整的用人方略。他提出的四人组合,恰好形成互补——荀家的宽厚可安抚人心,荀会的机敏可应对变局,栾黡的果敢可震慑骄横,韩无忌的沉着可稳定大局。

更让栾书心惊的是,悼公对栾黡的任命。这看似是对栾氏的恩宠,实则是将栾氏嫡子置于“公族大夫”这个微妙的位置上。从此,栾黡将不再是单纯的栾氏继承人,而是君上委以重任的臣子,需以国事为先。

“君上圣明。”栾书最终躬身应道。

殿中诸卿面面相觑。谁也没想到,悼公归国不过月余,第一次廷议便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了栾书的试探,更在公族事务上布下巧妙棋子。

悼公却似未觉殿中微妙气氛,继续道:“此外,祁奚果敢不鲁莽,可任中军尉;羊舌职机敏有礼节,可佐祁奚;魏绛勇敢守纪,可为中军司马,严明军纪。”

他一口气任命了三位军中要职,每个人选都精准无比。

祁奚出自祁氏,是晋国公族旁支,素以刚正闻名。羊舌职来自羊舌氏,虽非大族,却以机敏多智着称。魏绛是魏氏之后,勇猛善战且严守军纪。三人各有特质,相辅相成。

“张老明智不奸诈,可为中军侯奄;知铎谒寇恭敬自强,可为上军尉;籍偃敦厚恭顺,可为上军司马;程郑端庄正直,可为乘马御。”

一连串任命如行云流水,悼公对每个人的评价都一针见血,仿佛这些臣子是他从小看到大一般。可事实上,这位少年君上昨日才踏入晋国。

栾书背后渗出冷汗。
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位少年绝非寻常。数年的质子生涯,没有消磨他的心智,反而让他以旁观者的清醒,将晋国政局看得明明白白。悼公不仅知道谁有能力,更知道谁适合什么位置,谁能制约谁,谁能辅佐谁。

“诸卿可有异议?”悼公问道。

殿中一片寂静。

谁敢有异议?少年君上的任命合情合理,每个人选都恰如其分。若反对,便是质疑君上识人之明;若赞同,便是承认君上权威。无论哪种,都是悼公赢了。

“既无异议,便如此定下。”悼公起身,“散朝。”

当夜,栾府书房。

栾书独坐案前,面前摊开竹简,却一字未读。烛火跳动,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得忽明忽暗。

“父亲为何心事重重?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栾黡推门而入。他年方二十,面容与栾书有七分相似,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凌厉之气。作为栾氏嫡子,他自幼习武学文,如今已是晋国年轻一辈中的翘楚。

栾书抬眼看向儿子:“今日廷议,君上任命你为公族大夫。”

“儿已知晓。”栾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“这是君上对栾氏的恩宠。”

“恩宠?”栾书苦笑,“黡儿,你可知公族大夫之职意味着什么?”

栾黡一怔。

“意味着从今往后,你首先是君上委任的公族大夫,其次才是栾氏之子。”栾书沉声道,“你要教导、管束公族子弟,包括那些骄纵的贵胄之后。若有冲突,你是秉公处理,还是偏袒栾氏?”

栾黡脸色微变。

“君上此举,一石三鸟。”栾书起身,踱步窗前,“其一,示恩于栾氏,安抚我等;其二,将你置于公族事务中,既是磨砺,也是制约;其三,以你之果敢刚烈,震慑那些骄纵公族。”

他转身看向儿子:“这位君上,不简单。”

栾黡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父亲,儿今日见君上,虽只十五岁,气度却沉稳如山。他任命群臣,信手拈来,如数家珍。这样的人,真的是我们可以掌控的吗?”

这正是栾书最深的忧虑。

他原本以为,迎立一个年幼的公子,栾氏可继续执掌大权。可短短一月,悼公已展现出远超年龄的城府与智慧。更可怕的是,他对晋国人事的了解,简直令人匪夷所思。

“君上在洛邑八年。”栾书缓缓道,“八年时间,足以让一个有心人了解故国的一切。更何况,周室虽衰,仍是天下情报汇聚之所。君上若有意,晋国大小事务,皆可了如指掌。”

“那父亲当初为何……”

“为何选他?”栾书苦笑,“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。厉公无道,郤氏骄横,晋国需要一个能凝聚人心的君上。姬周是襄公曾孙,血统纯正;自幼为质,与国内诸卿无旧怨;年纪尚轻,便于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

便于掌控——这本是他的潜台词。可现在看来,这想法太过天真。

“父亲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栾黡问道。

栾书沉思良久,方道:“尽心辅佐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尽心辅佐。”栾书重复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“黡儿,栾氏虽是强宗,却也树敌众多。郤氏覆灭,便是前车之鉴。君上年少有为之主,若能真心辅佐,栾氏可保长久。若生二心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栾黡已明白其中深意。

晋国公室与卿大夫的斗争,自献公以来从未停歇。厉公企图压制诸卿,反遭杀身之祸。如今悼公继位,若栾氏再起异心,恐怕难以善终。

“儿明白了。”栾黡郑重道,“既然君上委以重任,儿必当恪尽职守,不负所托。”

栾书看着儿子,忽然觉得,悼公任命栾黡为公族大夫,或许并非全是算计。这位少年君上,可能真的看出了栾黡的潜质。

同一时刻,宫中。

悼公并未就寝。他站在廊下,仰观星空。晋国的夜空,与洛邑并无不同,可脚下的土地,却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。

“君上,夜深了。”内侍轻声提醒。

“寡人知道。”悼公道,“你去休息吧,寡人想独自待会儿。”

内侍退下后,悼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。这是他在洛邑一点点搜集、整理的晋国人事录。哪些家族有哪些人才,各人性格如何,有何长处短处,他都记录在案。

今日廷议的任命,便是基于这份记录。

“君上真是好记性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悼公转身,只见韩厥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阴影中。这位韩氏宗主、晋国老臣,此刻正含笑看着他。

“韩卿何时来的?”悼公并不惊讶。

“老臣听闻君上尚未就寝,特来问安。”韩厥走近,目光落在悼公手中的竹简上,“君上虽在洛邑,心中却无时无刻不装着晋国。”

悼公坦然展开竹简:“若无准备,寡人岂敢归国?”

韩厥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记录,心中震动。那上面不仅有人名、官职,更有性格分析、能力评价,甚至还有各家族间的关系脉络。

“君上深谋远虑,臣佩服。”韩厥由衷道。

“深谋远虑?”悼公摇头,“不过是自保罢了。寡人在洛邑为质,若不了解故国,便是睁眼瞎子,生死皆操于人手。”

韩厥沉默片刻,问道:“君上今日任命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韩卿请问。”

“君上为何如此偏重公族?”韩厥直言不讳,“自献公以来,晋国行‘不蓄公子’之策,公族衰微。君上大力提拔公族,恐遭诸卿猜忌。”

悼公望向夜空,缓缓道:“韩卿可知,晋国最大的危机是什么?”

“外有楚、秦虎视,内有诸卿争斗。”

“不然。”悼公道,“最大的危机,是公室衰微,强宗林立。昔日文公复国,有十一族辅佐:胥、籍、狐、箕、栾、郤、伯、先、羊舌、董、韩。如今还剩几族?”

韩厥心中默数,面色渐渐凝重。

胥氏、狐氏、箕氏、郤氏、伯氏、先氏,或灭或衰。仅剩栾、韩、羊舌、祁、董等数族尚存。而其中栾氏独大,已有一家独雄之势。

“若无公室制衡,强宗相争,晋国必生内乱。”悼公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厉公之死,表面是君逼臣反,实则是公室与强宗矛盾的总爆发。若公室继续衰微,今日栾氏可弑君,明日焉知不会有他族效仿?”

韩厥背生寒意。

“故寡人要强公室。”悼公继续道,“公子从军,建功立业;提拔祁氏、羊舌氏,使公族旁支强盛;重用栾、韩,既是安抚,也是制衡。公室强,则诸卿安;诸卿安,则晋国强。”

“君上欲以公族制衡诸卿?”韩厥问道。

“不止如此。”悼公目光深邃,“寡人要以宗庙之大宗主自居,收韩、栾、祁、羊舌之众,以身作则引导、指挥、教化整个晋国宗族。公室与诸卿,当如树干与枝叶,共荣共衰。”

韩厥深深一躬:“君上之见,老臣叹服。只是此举艰难,恐非一日之功。”

“寡人有生之年,愿见其成。”悼公道,“韩卿,韩氏与晋同宗,且忠于国。寡人欲培植韩氏,以补郤氏之缺,卿可愿助寡人?”

这是明确的表态,也是郑重的托付。

韩厥肃然下拜:“韩氏世代忠晋,臣必竭尽全力,辅佐君上,强公室,兴晋国。”

三月后,公族学宫。

这里原是晋国公室子弟读书习礼之所,但因公族衰微,已荒废多年。悼公继位后,下令重修学宫,命四位公族大夫负责教导公族子弟。

清晨,学宫内已聚集了数十名少年。他们多是公族之后,年纪在十二岁至十八岁之间,个个锦衣华服,举止间透着贵胄子弟的骄矜。

“听说新来的公族大夫很严厉。”一名蓝衣少年低声道。

“怕什么?”另一名红衣少年不以为然,“我父亲是上卿,区区公族大夫,能奈我何?”

“可我听说,栾黡大夫是栾书之子,韩无忌大夫是韩厥之子……”

“那又如何?咱们可是公室血脉!”

少年们议论纷纷,直到四位大夫步入学宫,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
荀家居首,面容敦厚,目光温和。荀会举止端庄,眼神机敏。栾黡一身戎装,神色冷峻。韩无忌则沉稳从容,不怒自威。

“今日起,你等在此修习六艺: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”荀家开口,声音浑厚,“公族子弟,当时刻谨记身份,以国事为重,以礼法为纲。”

“谨遵大夫教诲。”众子弟敷衍地应道。

荀会接道:“每月考核,优者有赏,劣者受罚。连续三月考核末等者,除名学宫,不得入仕。”

此言一出,少年们顿时哗然。

“凭什么?”红衣少年——郤氏旁支郤至之子郤毅——愤然起身,“我等皆是公族,岂能因考核不佳就不得入仕?”

栾黡冷冷道:“就凭这是君上之命。公族子弟,无功不得受禄。想入仕为官,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。”

“你……”郤毅还想争辩,却被韩无忌打断。

“郤毅,你父郤至曾任下军佐,也算一时英杰。”韩无忌声音平静,“你身为郤氏之后,不想着重振家声,却在此逞口舌之快,不觉得惭愧吗?”

郤毅脸一红,讪讪坐下。

“今日先习射艺。”栾黡不多废话,直接道,“校场集合。”

校场上,弓箭靶位已设好。

栾黡亲自示范,张弓射箭,三箭皆中靶心。少年们看得目眩神迷,这才收起了轻视之心。

轮到郤毅时,他连射五箭,只有两箭中靶,还都偏离中心。

“臂力不足,姿势不正。”栾黡皱眉,“去那边,举石锁五十次。”

“什么?”郤毅难以置信。

“军中之法,基本功不牢,便加倍苦练。”栾黡不容置疑,“或者,你想现在退出学宫?”

郤毅咬牙,走向石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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