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公族春生(上)(2/2)
其他少年见状,再不敢怠慢,个个认真练习。
荀家与荀会在一旁观察,低声交谈。
“这些孩子骄纵惯了,需得严厉管教。”荀会道。
“但也不可一味严苛。”荀家摇头,“公族衰微久矣,这些子弟心中其实惶恐。他们以骄纵掩饰不安,我等既要管教,也要引导。”
韩无忌走过来,赞同道:“荀家大夫所言极是。君上命我等教导公族子弟,不仅是要他们知礼守法,更是要培养可用之才。未来晋国,还需他们支撑。”
正说着,一名少年跑来:“大夫,郤毅举石锁时晕倒了!”
众人急忙赶去,只见郤毅脸色苍白倒在地上,显然是平日缺乏锻炼,突然剧烈运动导致。
“扶他去休息,请医官。”荀家吩咐道,又对栾黡说,“栾大夫,训练当循序渐进。”
栾黡皱眉,却未反驳。他知道荀家说得对,自己太过急躁了。
午后,学宫医舍。
郤毅醒来时,看到荀家坐在床边。
“荀大夫……”他想起身,却被按住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荀家温声道,“你体虚,需慢慢调养。从明日起,晨起后先随我打坐调息,半月后再练射艺。”
郤毅一愣:“大夫不罚我?”
“你已尽力,何罚之有?”荀家笑道,“公族子弟,贵在自知而后自强。你知自己不足,愿下苦功,这便是好的开始。”
郤毅眼眶微热。他父亲早逝,家道中落,在郤氏中常受冷眼。来学宫前,他以为这里也是弱肉强食之地,没想到……
“大夫,我真的能重振家声吗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为何不能?”荀家正色道,“你父郤至虽有罪,但你无罪。君上设公族学宫,便是给所有公族子弟机会。能否把握,看你自己。”
郤毅重重点头。
这一幕被门外的栾黡看到。他默默转身离开,心中有所触动。
荀家的宽厚,荀会的机敏,韩无忌的沉稳,再加上自己的果敢——君上任命的这四位公族大夫,确实形成了完美的互补。
春去夏来,晋国气象一新。
悼公的新政逐渐推行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祁奚任中军尉后的治军方略。
祁奚以果敢严谨着称,上任后第一件事,便是整顿军纪。他颁布新令:凡军中将士,无论出身,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尤其对欺压百姓、抢夺民财者,严惩不贷。
新令颁布不久,便出了事。
这日,祁奚正在军中处理公务,羊舌职匆匆进来:“祁尉,出事了。下军一名卒长抢了城西农家的粮食,那农户来告状,反被卒长打伤。”
祁奚脸色一沉:“卒长何人?”
“名唤胥豹,是胥氏之后。”羊舌职低声道,“胥氏虽已衰落,但终究是旧族。且胥豹的姐姐嫁给了栾氏旁支,有些关系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祁奚起身,“军纪如山,岂因出身而废?带胥豹来见我。”
不多时,胥豹被带到。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,满身酒气,显然刚从酒肆出来。
“祁尉找我有事?”胥豹漫不经心,显然没把祁奚放在眼里。
“有人告你抢夺民粮,殴伤百姓,可有此事?”祁奚冷冷问道。
胥豹嗤笑:“那刁民诬告!我不过是看他家粮食不错,想买些,他竟漫天要价。我教训教训他,有何不可?”
“强买即是抢,殴人即是罪。”祁奚道,“按军法,抢夺民财者,鞭五十;殴伤百姓者,鞭一百。两罪并罚,鞭一百五十,革除军职。”
胥豹脸色大变:“你敢!我胥氏虽不如当年,也不是任人欺凌的!我姐姐是栾氏媳妇,栾大夫不会坐视不管!”
“栾大夫那里,我自会交代。”祁奚不为所动,“来人,行刑!”
“祁奚!你不过是个中军尉,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?”胥豹怒吼,“我告诉你,今日你敢动我,他日必叫你后悔!”
祁奚不再多言,挥手示意。
两名军士上前按住胥豹,另一名军士执鞭行刑。鞭声啪啪作响,胥豹起初还咒骂不止,渐渐变成惨叫,最后昏死过去。
一百五十鞭行毕,胥豹背上血肉模糊。
“抬下去,送医。”祁奚吩咐,又对羊舌职道,“被抢的农户,双倍赔偿。你亲自去办。”
“是。”羊舌职应道,迟疑一下,“祁尉,胥豹毕竟是胥氏之后,又牵扯栾氏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祁奚反问,“我依法行事,何惧之有?君上任我为中军尉,正是要我整顿军纪。若因胥豹出身而纵容,军法何在?威信何存?”
羊舌职点头,却仍忧心忡忡。
果然,不到半日,栾府便来了人。
来的是栾书之子栾针,他在栾氏中掌管族内事务。胥豹的姐姐嫁给了栾针的侄子,因此栾针前来过问。
“祁尉,胥豹之事,是否处罚过重?”栾针开门见山,“他毕竟是胥氏之后,胥氏先祖曾随文公流亡,有功于国。且他姐姐是我栾家媳妇,祁尉如此重罚,未免不近人情。”
祁奚平静道:“栾大夫,军法无情。胥豹身为卒长,知法犯法,理当重罚。若因他出身而宽宥,军法岂不成了儿戏?”
“话虽如此,但一百五十鞭,未免太重。”栾针皱眉,“胥豹如今重伤不起,若有闪失,胥氏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“依法行事,无需向任何人交代。”祁奚道,“若栾大夫觉得我处罚不当,可向君上弹劾。但在君上旨意下达前,军法如山,不可更改。”
栾针脸色难看。他没想到祁奚如此强硬,搬出了悼公。
“好,好,祁尉果然铁面无私。”栾针起身,语气转冷,“但愿祁尉能一直如此。”
栾针走后,羊舌职低声道:“祁尉,栾针毕竟是栾书之子,得罪他,恐怕对你不利。”
“我依法行事,何罪之有?”祁奚坦然道,“况且,你以为君上不知此事?”
羊舌职一怔。
“胥豹犯事,我依法严惩,栾针前来求情——这些事,君上此刻想必已知道了。”祁奚眼中闪过一丝深意,“君上需要的是一个铁面无私的中军尉,而不是一个左右逢源的老好人。”
羊舌职恍然大悟。
是了,悼公任命祁奚,正是看中他果敢不鲁莽、不畏强权的品质。若祁奚在栾氏压力下退让,反而会让悼公失望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继续整顿军纪。”祁奚道,“胥豹之事是个开端。要让全军将士明白,无论出身贵贱,触犯军法,一视同仁。”
消息很快传开。
胥豹被重罚之事在军中引起震动。那些平日骄纵的贵族子弟收敛了许多,普通士卒则士气大振。他们看到,这位新上任的中军尉是真的铁面无私,不惧权贵。
宫中,悼公得知此事,微微一笑。
“祁奚果然不负所托。”他对身旁的韩厥道。
“祁尉依法行事,不徇私情,实乃军中楷模。”韩厥赞道,“只是如此一来,他得罪了栾针,恐怕……”
“栾针代表不了栾氏。”悼公道,“栾书是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果然,次日栾书上朝,对胥豹之事只字未提,反而称赞祁奚执法严明,军中风气为之一新。
栾针得知父亲态度,虽心中不满,却也不敢再说什么。
胥豹事件,就这样平息了。但它的影响,却远远没有结束。
军中贵族子弟开始意识到,那个可以凭借出身胡作非为的时代,正在过去。新的晋国,需要有新的规矩。
夏末,晋国与郑国边境爆发冲突。
起因是郑国一些流民越境盗抢,晋国边境守军追捕时,误入郑国境内,与郑军发生小规模冲突。双方各有伤亡,局势一度紧张。
悼公命魏绛前往调查,并全权处理此事。
魏绛时年二十五岁,是魏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。他勇猛善战,更以严守军纪着称。悼公任命他为中军司马,正是看中这一点。
接到命令后,魏绛立即带人赶赴边境。
经过调查,他发现事情比想象中复杂。所谓“郑国流民”,实际上是郑国一些贵族私下组织的盗匪,专门越境抢劫,然后嫁祸给流民。而晋国守军追击时,对方故意诱其深入郑境,制造事端。
“司马,此事明显是郑国贵族挑衅。”副手愤愤道,“我们应当强硬回应,否则郑人会以为晋国可欺。”
魏绛却摇头:“不可。君上命我处理此事,是要平息事端,不是扩大冲突。”
“难道就白白吃亏?”
“当然不。”魏绛沉思片刻,“将调查结果详实记录,我要亲自去见郑国执政。”
“司马,这太危险了!”副手劝阻,“郑人狡诈,万一……”
“两国交战,不斩来使。何况现在并未交战。”魏绛道,“我若不去,事态可能升级。我若去,至少有一线和平解决的希望。”
魏绛的果决,在此刻显露无遗。他不畏风险,只求完成任务。
三日后,魏绛带着调查文书,只带十名随从,进入郑国边境大城制邑。
郑国执政子驷接见了他。子驷是郑穆公之子,在郑国权势显赫,以精明着称。
“晋使远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子驷态度不冷不热。
魏绛不卑不亢,将调查文书呈上:“郑晋边境冲突,经在下调查,实有隐情。请执政过目。”
子驷看完文书,脸色微变。文书详细记录了郑国贵族组织盗匪的证据,甚至列出了几个贵族的名字。
“这些……恐怕是有人诬陷。”子驷强作镇定。
“是否诬陷,执政明察即可。”魏绛道,“在下此来,并非问罪,而是为两国和平。边境冲突,对郑晋皆无好处。楚虎视眈眈,秦伺机而动,若郑晋相争,渔翁得利者谁?”
子驷沉默。魏绛的话,戳中了郑国的痛处。郑国地处中原腹地,夹在晋楚两大国之间,左右为难。若与晋国交恶,楚国必乘虚而入,郑国将更艰难。
“魏司马以为,此事当如何解决?”子驷语气缓和。
“第一,郑国严惩涉事贵族,杜绝此类事件再发;第二,郑晋共同巡视边境,划定界限,避免误会;第三,郑国适当赔偿晋国边民损失。”魏绛提出三点。
子驷思考良久,点头道:“魏司马所言有理。不过赔偿数额,还需商议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魏绛道,“具体细节,可由两国大夫详谈。在下只希望,今日之后,郑晋边境能恢复安宁。”
谈判持续了两天。最终,郑国同意严惩涉事贵族,与晋国共巡边境,并赔偿晋国边民损失。作为回报,魏绛承诺不将此事扩大,保全郑国颜面。
协议达成后,魏绛立即返回晋国复命。
宫中,悼公听完魏绛的汇报,满意点头:“魏卿处置得当,既维护了晋国利益,又避免了冲突升级,实乃大才。”
“此乃臣分内之事。”魏绛谦道。
“不过,”悼公话锋一转,“郑国贵族如此嚣张,背后是否有楚国唆使?”
魏绛心中一震。这正是他怀疑但未敢断言的事。
“臣调查时,确有迹象表明,楚国暗中介入。”魏绛如实禀报,“那些郑国贵族,与楚国商人往来密切。此次冲突,很可能是楚国试探晋国反应。”
悼公眼中闪过冷光:“楚国亡我之心不死啊。”
“但郑国执政子驷,似乎并不想与晋国为敌。”魏绛道,“他同意和谈,也是看到了楚国的威胁。”
“子驷是聪明人。”悼公道,“他知道,郑国离不开晋国。但楚国施压,他也难做。魏卿,此次你与子驷接触,觉得此人如何?”
“精明务实,能审时度势。”魏绛评价,“但他压力很大,既要应对国内贵族,又要周旋于晋楚之间。”
悼公沉思片刻,道:“郑国是关键。若能稳住郑国,楚国便难以北上。魏卿,你此次立下大功,寡人当赏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。”魏绛忙道,“此乃君上运筹帷幄,臣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,此乃治国之道。”悼公正色道,“你为中军司马,当知此理。传寡人令:魏绛处理边境冲突得当,避免两国交兵,赏金百斤,帛五十匹。”
“臣谢君上恩典!”魏绛跪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悼公扶起他,“寡人赏你,不仅是因你此次之功,更是要告诉朝野:凡为国尽心者,寡人必不负之。魏卿,好生做事,晋国需要你这样的臣子。”
魏绛心中激荡。他知道,这是悼公对他的肯定,也是对他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