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威慑之砦(上)(2/2)
众人点头,但心中皆明:这不过是自我安慰。晋国此次倾国而来,岂会毫无准备?且晋军入郑境后,连下数城,得郑国积聚,粮草充足。而郑国焚烧外城粮仓,内城存粮虽多,但城内百姓数万,能支几日?
“澞水如何?”郑成公忽然问。
澞水是新郑东南一条小河,注入洧水,是新郑内城东南水门的水源。郑国在澞水上游设闸,可控制水门水量。若晋军断澞水,新郑水门将失去作用。
“澞水无恙。”子驷道,“臣已派兵守卫水闸,并在澞水两岸设伏,防晋军偷袭。”
“善。”郑成公稍慰,“澞水乃新郑命脉,不可有失。”
子驷迟疑片刻,道:“君上,晋军围城三日而不攻,恐有诡计。韩厥用兵沉稳,荀偃多谋,不可不防。”
“计将安出?”
“臣请派小股部队出城试探,一则取水,二则探查晋军虚实。若晋军防备松懈,或可袭扰其粮道。”
郑成公沉思良久。出城风险极大,但困守城中,如盲人瞎马,不知晋军动向,更为危险。
“准。”他最终道,“但需谨慎,不可恋战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子罕退出大殿,立即召来其子子展。子展,英气勃勃,是郑国年轻一代的佼佼者。
“父亲!”子展甲胄在身,行礼如仪。
子罕看着儿子年轻的面容,心中忽有不忍。出城试探,凶多吉少。但郑国危急,卿大夫子弟,当为国赴难。
“舍之,”子罕沉声道,“命你率五百锐卒,出东南水门,沿澞水取水,兼探查晋军虚实。若遇小股晋军,可击之;若遇大军,速退。切记,不可恋战!”
“唯!”子展眼中闪过兴奋。年轻人渴望建功立业,尤其在此国难当头之时。
“还有,”子罕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若被俘,当自尽以全名节。郑国卿大夫子弟,不可辱于敌手。”
子展肃然:“儿子明白!宁死不辱!”
子罕拍拍儿子肩膀,想说什么,终究未言,只道:“去吧,小心。”
子展行礼退出。子罕望着儿子挺拔的背影,眼中隐有泪光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随父出征,亦是这般意气风发。如今自己年过不惑,儿子已可披甲上阵。时光荏苒,而郑国仍在两强夹缝中挣扎求存。
或许,该改变了。子罕心中闪过一个念头,但立即压下去。先君遗命,誓忠于楚,自己为执政,岂可背之?
城外,晋军大营。
荀偃正在巡视前营。
“荀帅,”副将魏颍来报,“郑军闭门不出,城上守备森严。强攻恐伤亡过大。”
荀偃点头:“我本无意强攻。韩帅之意,亦是破其胆气即可。”
“那如何...”
“郑军虽退守内城,但其粮仓在外城东南,已被焚毁。内城存粮,能支几日?”
魏颍略一思索:“新郑为大都,常备存粮应可支三月。但如今城内除守军外,还有避入的百姓数万,恐怕不足两月。”
“两月...”荀偃微笑,“太久了。我要让郑人十日之内,丧胆求饶。”
“请荀帅明示。”
荀偃指向东南方向:“澞水。”
澞水是新郑东南的一条小河,注入洧水。时值夏季,水量充沛。更重要的是,它是新郑内城东南水门的来源。
“郑人若坚守,必仗水门与外界暗通消息,甚至偷运粮草。”荀偃道,“我欲在澞水设伏,诱郑军出城取水或联络,歼其于野。”
魏颍疑虑:“郑人新败,恐不敢出。”
“故需用计。”
荀偃的计策是佯装分兵。他命晋军大张旗鼓,做出主力北移的假象——白日减少营中旗帜,夜晚减少营火,炊烟稀落。同时派小股部队在澞水附近出没,装出防备松懈的样子。
第三日黎明,晋军佯装拔营北移。车马喧嚣,尘土飞扬,似乎真有大军开拔。但实际只有三千人北行三十里即隐蔽,主力仍潜伏营中。
城上郑军观察到这一变化,急报郑成公。
“晋军分兵了?”郑成公惊喜,从榻上坐起。
子驷谨慎道:“或是诱敌之计。韩厥、荀偃皆善用兵,岂会不知分兵乃兵家大忌?”
“但若真是楚军逼近,晋军分兵阻截呢?”子罕提出另一种可能,“楚子囊部距此不过二百里,三日可至。晋军分兵阻截,也是常理。”
郑国卿大夫争论不休。子驷认为不可冒险,子罕认为可试探,子驷犹豫不决。
最终,郑成公决定派小股部队出城试探,一则取水,二则探查虚实。他命子展率五百锐卒出城,但严令:若遇晋军,不可恋战,速退。
午后,新郑东南水门悄然开启。五百郑军步卒鱼贯而出,推着水车,沿澞水而行。子展骑马在前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澞水两岸芦苇丛生,高可没人。夏日蝉鸣震耳,反而显得格外寂静。郑军士兵们推着水车,车轮在泥土路上轧出深深的辙痕。
“加快速度!”子展催促。他心中不安,这片芦苇荡太适合埋伏了。
行至澞水转弯处,水车停下,士兵们取水。清水注入木桶,发出哗哗声响。
突然,芦苇丛中箭如飞蝗!
“有伏兵!”子展大喝,“退!”
但已晚矣。晋军伏兵四起,荀偃亲率三千精锐,从三面杀来。左翼魏颍,右翼赵武,截断郑军退路。战车从两侧冲杀而来,步卒结阵推进。
郑军大乱。他们本是取水部队,未着全甲,仓促应战,如何敌得过晋军精锐?
“结圆阵!”子展毕竟是将门之后,临危不乱,“盾牌向外,长矛在前,向水门退!”
郑军勉强结阵,边战边退。但晋军弓弩手居高临下,箭矢如雨。郑军士兵一个个倒下,鲜血染红澞水。
子展身先士卒,持戟冲杀,连杀数名晋军。但晋军越来越多,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将军,退吧!”亲兵拉住他马缰。
“不退!”子展目眦欲裂,“郑国儿郎,宁死不退!”
一支冷箭射来,正中他胸口。子展闷哼一声,险些落马。亲兵拼死护住,向水门退去。
澞水成了血河。郑军尸体顺流而下,一些漂到新郑水门附近,被守军发现。
城上郑军欲救,但水门狭窄,晋军弓弩手已封锁河道。子罕在城上,亲眼见儿子中箭落水,心如刀绞。
“开城!救我儿!”他嘶吼。
“不可!”子驷死死拉住他,“水门一开,晋军乘势杀入,新郑危矣!”
子罕挣扎,但被子驷按住。他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亲兵拖上岸,拾入城中,胸口插着箭矢,血染战袍。
“收兵!”荀偃见目的已达,下令撤退。晋军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郑军尸体。
子展被抬入城中时,已奄奄一息。
郑成公闻讯,亲往探视。子展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,胸口中箭处,鲜血不断渗出。
“臣...有负君命...”子展气息微弱,每说一字,都带出血沫。
“是寡人之过,”郑成公握其手,老泪纵横,“不该让你出城。”
“晋军...未走...”子展用尽最后力气,“北移...是假...诱我...出城...”
言毕,昏厥。
郑成公颓然坐倒。子罕扑到儿子身上,无声哽咽。子驷等卿大夫默立,城中一片死寂。
澞水之战,五百郑军几乎全军覆没,子展重伤。消息传开,新郑震动。郑人这才明白,晋军根本无意强攻,而是在用各种手段打击守军士气,同时等待最佳时机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郑成公问,声音嘶哑。
子罕勉强抬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或许在等楚军。”
“楚军若至,晋军以逸待劳,可迎头痛击。”子罕道,“韩厥用兵,向来谋定后动。”
众人心沉。若真如此,楚军来援,正中晋军下怀。
此时,城外晋军大营,韩厥与荀偃也在商议。
“楚军前锋已至叶县,”斥候回报,“主力仍在集结,约需五日可达新郑。”
韩厥点头:“是时候了。”
荀偃会意:“耀武扬威,然后扬长而去。”
六月丁未,黎明。
新郑城外,突然鼓声震天。郑军慌忙登城,只见晋军全军出营,列阵于城外旷野。
战车千乘,步卒数万,列成严整的战阵。中军玄旗,上军赤旗,下军白旗,在晨风中猎猎飘扬。晋军甲胄鲜明,戈戟如林,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。战马喷着响鼻,马蹄刨地,尘土飞扬。
韩厥乘戎车出阵,左右荀偃、栾黡、士鲂等六卿将领簇拥。
“郑侯听真!”韩厥声如洪钟,透过清晨的寂静,清晰传入城中,“晋为中原伯主,奉天子命,安诸侯,讨不庭!尔郑国背晋从楚,数犯宋境,今天兵至此,本欲犁庭扫穴,念尔先祖武公、庄公,有大功于王室,特开一面!”
城上,郑成公脸色铁青,双手紧握城墙,指甲陷入夯土中。
韩厥继续道,声音在旷野上回荡:“去岁郑从楚伐宋,围宋三月,宋人易子而食,析骨以炊。郑为楚前驱,为虎作伥,罪莫大焉!今破尔外郭,败尔军于澞水,以示惩戒!若知悔改,当背楚归晋,复修旧好。若执迷不悟,他日晋师再至,必破城戮民,勿谓言之不预!”
言毕,晋军齐声大喝:“战!战!战!”
声震天地。三军以戈击盾,以剑击甲,金铁交鸣,如雷霆滚过新郑城头。战马嘶鸣,战车隆隆,大地都在震颤。
郑军无不色变。有士卒手抖,戈戟落地;有军官面如土色,两股战战。
示威持续半个时辰。晋军阵型变换,时而方阵,时而圆阵,时而锥形阵。步卒进退有序,战车驰骋如风。这是训练有素的精兵,是百战之师。
郑成公在城上,望着晋军严整的阵容,心中绝望。
“君上,”子驷低声道,声音沙哑,“晋军军容严整,士卒用命,诚不可敌。”
郑成公不语。他何尝不知?但先君遗命,誓忠于楚,岂可背之?
“楚军...”他喃喃。
“楚军即便来,能敌此虎狼之师否?”子罕叹道,“鄢陵之战,楚军败绩;今晋军更胜往昔。楚王损目后,用兵谨慎,必不肯与晋军决战。郑国...危矣。”
此时,晋军阵中鼓声又变。韩厥戎车回阵,荀偃戎车出列。
“郑君上臣听者!”荀偃年轻的声音清亮,“晋不灭国,不毁祀,此乃周礼。今郑若降,可保宗庙;若不降,破城之日,玉石俱焚!”
“降!降!降!”晋军齐呼。
呼声如潮,拍打着新郑城墙。郑成公眼前一黑,险些晕倒。左右扶住。
“君上保重!”子驷急道。
郑成公推开左右,站稳身形,望向城下晋军。阳光刺眼,晋军阵列如铜墙铁壁,杀气冲天。
许久,他缓缓道:“闭城,固守。”
这是他能做的唯一选择。降,有负先君遗命,有负楚王;战,必败无疑。只能拖,拖到楚军来援,或者...拖到晋军粮尽。
然而晋军并未强攻。
示威之后,晋军有序撤退。前军变后军,后军为前导,战车步兵依次而行,秩序井然,显是训练有素。至午时,晋军已全部撤离,只留下空旷的营垒和满地车辙马蹄印。
郑成公站在城头,望着远去的烟尘,良久不语。
“君上,”子驷低声道,“晋军已退,当速遣使追楚军,告知危险。”
郑成公惨笑:“追?楚军若知晋军已退,必不来了。熊审用兵谨慎,岂会冒险?”
“那...”
“闭城,整军,安抚百姓。”郑成公转身下城,背影佝偻,“然后,遣使赴郢都,问楚王:郑国为楚损兵折将,楚救何在?”
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但子驷听出了其中的怨愤与绝望。
晋军并未走远。离开新郑三十里后,韩厥下令转向东行。
“去鄫。”他对荀偃道,“崔杼、仲孙蔑与诸侯联军,该等急了。”
荀偃笑道:“郑国经此一吓,半年内不敢北顾。宋国之围,解矣。”
“不止如此,”韩厥目光深远,“此番破郑外郭,败郑军,耀武城下,中原诸侯见之,必知晋能护其周全。楚王威望,损矣。”
三日后,晋军抵达鄫地。鄫是郑、宋、卫三国交界的小国,早已臣服于晋。此时,齐国崔杼、鲁国仲孙蔑,以及曹、邾、杞等国联军早已在此驻扎月余。
见晋军至,各国将领出迎。崔杼,齐国权臣,身材高大,目光锐利。他代表齐灵公,率齐军车三百乘,甲士万人。仲孙蔑,鲁国孟献子,以智谋闻名,是鲁国三桓之一,率鲁军车二百乘。其余曹、邾、杞等国将领,皆恭敬有加。
“韩帅用兵如神,”崔杼拱手,声音洪亮,“破郑外郭,败郑军于澞水,耀武新郑城下。郑国胆寒,宋围自解,中原震动。”
韩厥还礼:“赖诸侯同心,将士用命。若无齐侯、鲁侯鼎力相助,晋国孤军,焉能成事?”
这是客套,也是事实。晋国虽强,但若无中原诸侯支持,难以独抗楚国。齐、鲁是东方大国,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。
仲孙蔑道:“韩帅过谦。晋为伯主,率诸侯以安中国,此乃大义。鲁国虽弱,愿附骥尾。”
众人寒暄毕,入营设宴。诸侯联军大营连绵十余里,旌旗飘扬。齐军青旗,鲁军赤旗,曹军玄旗,邾军白旗,杞军黄旗,与晋军玄旗交相辉映,蔚为壮观。
当夜,联军大营设宴。虽在军中,但诸侯之礼不可废。韩厥为主,崔杼、仲孙蔑为宾,其余各国将领按爵位序列。酒是鄫地所产黍酒,肉是猎获的鹿、兔,虽不丰盛,但也算诚意。
酒过三巡,晋悼公的使者至,传达君命。
使者风尘仆仆,显然日夜兼程。他展开简牍,朗声宣诏:“君上有令:韩厥帅中军伐陈、楚,扬晋威于东夏!诸侯同心,共奖王室!”
众将肃然。伐陈楚,这意味着晋国不仅要救宋,更要主动出击,打击楚国羽翼。
陈国在郑国以南,是楚国的忠实附庸。陈国弱小,但地理位置重要,是楚国北进中原的跳板。伐陈,即是伐楚,是对楚国霸权的直接挑战。
韩厥起身,接过诏书,面向西北晋国方向行礼:“臣韩厥,领命!”
众将随之行礼。宴席气氛从轻松转为肃穆。
“韩帅,”崔杼先开口,“陈国虽小,但城坚。且陈国南接楚地,楚军朝发夕至。若伐陈,需速战速决。”
仲孙蔑补充:“陈侯弱,但陈国大夫陈原、薛治皆能臣,不可小觑。”
韩厥点头:“二君所言极是。然陈国依附楚国,为楚前驱,数侵宋、郑。若不惩戒,中原诸侯何以安宁?今我军新破郑国,士气正盛,当乘胜而进,伐陈以示威。”
“然楚军若救陈,如之奈何?”曹国将领问。
荀偃此时开口,声音清朗:“楚军主力在宋,距陈五百里。我军伐陈,楚军必救。然楚军若救陈,则宋围自解;若不救,则破陈外郭,如郑故事。陈国破,则楚国羽翼折,中原诸侯知楚不能护其附庸,必背楚从晋。”
“善!”众人称赞。
崔杼看着荀偃,眼中闪过欣赏。这位晋国年轻将领,见识不凡,假以时日,必为晋国栋梁。
宴罢,韩厥独留荀偃、崔杼、仲孙蔑议事。
“伐陈之事,需齐、鲁鼎力。”韩厥开门见山。
崔杼抚须:“齐侯有命,崔杼但听韩帅调遣。然齐国出兵,需有名。”
“何名?”
“陈国不敬天子,依附楚蛮,侵扰中原,此其罪一;陈国曾从楚伐宋,围宋三月,此其罪二;陈国收纳晋国叛臣,此其罪三。”崔杼缓缓道,“有此三罪,伐之有名。”
韩厥与荀偃对视。崔杼所言,前两条是实,第三条是虚——陈国何曾收纳晋国叛臣?但春秋时征伐,需有“名”,名正而言顺。崔杼这是在为齐国出兵找借口,以免被指责无故侵伐。
“善。”韩厥道,“陈国收纳晋叛臣,罪在不赦。齐国出兵讨逆,大义凛然。”
崔杼微笑。这就是政治,彼此心照不宣。
仲孙蔑道:“鲁国愿出兵车二百乘,甲士五千,助韩帅伐陈。”
“谢仲孙先生。”韩厥拱手。
七月,晋与诸侯联军南下,直逼陈国边境。联军总数达车千五百乘,步卒五万,号称十万,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。
陈国小弱,闻晋大军至,举国恐慌。陈国都城宛丘,城墙低矮,守军不足万人。陈成公急召群臣议事。
“晋率诸侯来伐,如之奈何?”陈成公未经历大战,此时面色苍白。
大夫陈原,陈国老臣,须发皆白,沉声道:“君上勿忧。宛丘虽小,但城坚池深,粮秣足支一年。且已遣使向楚王求救,楚军不日即至。我但坚守,待楚军来援,内外夹击,可破晋军。”
另一大夫薛治年轻气盛,反对道:“晋军新破郑国,士气正盛。且诸侯联军,兵多将广。若待楚军,恐城破矣。不如出城迎战,挫其锐气。”
“荒谬!”陈原怒道,“陈国兵不过万,将不过十,何以迎战十万联军?出城野战,是以卵击石!”
“守城坐困,是坐以待毙!”
二人争论不休。陈成公无主,只得道:“先守城,待楚军。”
于是陈国收缩兵力,尽入宛丘,坚壁清野,准备死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