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威慑之砦(下)(1/2)
联军至陈国边境,未遇抵抗。陈国边军望风而逃,邑落皆空。
“陈人怯矣。”前锋魏颍回报。
荀偃摇头:“非怯,乃欲效郑国故事,待楚军来援。然陈国非郑国,宛丘非新郑。陈国小弱,楚军若不来救,陈必破。”
韩厥道:“陈国不足虑,所虑者楚军。楚军若来,当如何?”
荀偃早有谋划:“楚军若来,其途有二。一自叶县北上,直趋宛丘;一自陈国南境方城来援。我可分兵拒之,主力急攻宛丘。宛丘小城,三日可破。城破则陈降,楚军来亦无益。”
“若楚军急进,不分兵,直扑我军主力,如之奈何?”崔杼问。
“那我军以逸待劳。”荀偃手指地图,“宛丘之北有焦、夷二邑,地势险要。我可遣一军据守,阻楚军北上。楚军若强攻,必损兵折将;若不攻,则坐视陈亡。楚王熊审用兵谨慎,必不肯冒险。”
众将皆以为然。
于是联军分兵:晋军主力围宛丘;齐、鲁联军驻焦、夷,防楚军北上;曹、邾、杞等国军队为后援。
宛丘城外,联军开始攻城。晋军制造楼车,高与城齐,弓弩手居高临下,射杀城头守军。抛石机投掷巨石,砸在城墙上,夯土簌簌落下。
陈军坚守,但兵力悬殊。第三日,宛丘城墙出现裂痕。
陈成公在城头,望城外联军如蚁,心中绝望。楚军何在?使者已派出五日,杳无音信。
“君上,守不住了。”薛治甲胄染血,手臂中箭,“晋军攻势如潮,士卒伤亡过半。若再守,城破在即。”
陈原老泪纵横:“先君基业,将毁于一旦。臣有罪,臣有罪啊!”
陈成公长叹:“非卿之罪,乃天不佑陈。”
此时,城外晋军阵中,韩厥乘戎车出列。
“陈侯听真!”韩厥高呼,“晋率诸侯至此,非为灭陈,乃为惩陈附楚之罪。若开城谢罪,复修旧好,可保宗庙。若负隅顽抗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!”
陈成公犹豫。开城,是投降,陈国尊严尽失;不开城,是灭亡,宗庙不保。
“君上,开城吧。”薛治跪下,“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陈国小弱,处晋楚之间,本就艰难。今日降晋,他日楚强,再附楚便是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但却是小国生存之道。在强国夹缝中,只能朝秦暮楚。
陈成公闭目,良久,睁眼时,眼中已无神采:“开城。”
宛丘城门缓缓打开。陈成公肉袒牵羊,出城请降。这是古礼,表示臣服。
韩厥下戎车,扶起陈成公:“陈侯请起。晋不灭国,不毁祀,但请陈侯背楚从晋,复修旧好。”
陈成公哽咽:“寡人愿从。”
联军入城,秋毫无犯。韩厥命修复城墙,安抚百姓,然后驻军城外。
陈国,就这样降了。
消息传至郢都,楚共王熊审震怒。
“晋人欺人太甚!”他将简牍掷于地,“破郑外郭,耀武新郑,今又降陈,视楚如无物!”
令尹子重、司马子反等重臣皆在。子重谨慎道:“君上,晋军新破郑国,士气正盛。且联军势大,齐、鲁、曹、邾皆从。此时决战,恐非良机。”
“难道坐视陈国被破?”楚共王独眼怒睁。鄢陵之战,他被射瞎左眼,此后性格愈发多疑易怒。
子反提议:“晋军远来,利在速战。我不如深沟高垒,避其锋芒。待其师老兵疲,粮草不继,再击之。”
楚共王虽不甘,但也知这是稳妥之策。鄢陵之败,记忆犹新。那场战役,楚军精锐尽出,却被晋军击败,自己还损了一目。如今晋军挟大胜之威,士气正盛,此时决战,胜算不大。
“传令陈侯,”楚共王最终道,声音疲惫,“坚守不出,楚军不日即至援。”
实际上,楚军主力仍在集结。楚共王命子囊率偏师援陈,但严令不得与晋军正面交战。
陈国得楚王令,但为时已晚。宛丘已破,陈成公已降。
楚共王闻陈国已降,更怒,但无可奈何。此时与晋决战,时机不对。他强压怒火,命子贞驻军叶县,监视晋军动向。
晋军这边,韩厥见楚军避战,知时机已到。
“楚军畏我,不敢战。”韩厥对荀偃道,“可掠陈国边邑,以示威而还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晋军于是分兵,掠陈国焦、夷二县。焦、夷是陈国北境要邑,粮草积聚颇丰。晋军破城而入,缴获粮秣物资无数,焚烧城郭,然后扬长而去。
陈国守军不敢出,眼睁睁看着晋军劫掠而去。
楚将子贞在叶县,闻晋军掠焦、夷,欲出兵击之,但想起楚王“不得与晋军正面交战”的严令,只得作罢。
消息传至郢都,楚共王大怒,但也无可奈何。
晋军满载而归,北还晋国。途经郑国,郑国闭门不出,任凭晋军通过。
八月,晋与诸侯联军回到晋国。此行破郑外郭,降陈国,掠焦、夷,威震中原。
公元前571年,郑国,新郑。
盛夏的炎热笼罩着宫室。郑成公姬睔躺在榻上,面色蜡黄,气息微弱。去年的围城、澞水之败,以及楚国救援不力的打击,让他一病不起。
宫室内弥漫着药草的气味。医者进进出出,摇头叹息。卿大夫们聚在宫室外,面色凝重。
“君上。”子驷跪在榻前,眼中含泪。
郑国众卿大夫齐聚寝宫:子罕、子孔、子展、子西。人人面色凝重,不知是为君上病情,还是为郑国前途。
郑成公微微睁眼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子驷身上。
“騑...”郑成公声音沙哑,每说一字都费力,“楚王...有消息吗?”
子驷低头,不忍看君上期待的眼神:“楚王遣使慰问,言楚军已攻宋吕、留,牵制晋军,郑国之围可解...”
“又是攻宋...”郑成公苦笑,笑声扯动肺部,引发一阵剧咳。子驷忙扶他起来,轻拍后背。郑成公咳出带血的痰,喘息良久,才继续道:“从来都是攻宋...楚救郑,却总要攻宋...晋人围新郑时,楚军在何处?澞水浮尸时,楚军在何处?”
众人默然。
去年晋军撤走后,楚子辛率军救郑,但到郑时晋军已退。楚军遂按楚共王命,不战而返。随后楚将子辛攻宋,取吕、留二邑,郑国也出兵占宋犬丘。此举虽略有收获,但郑君上臣都明白:楚国的战略重心不在救郑,而在打击晋国势力。郑国,只是棋子。
“君上,”子驷终于开口,声音虽轻,却如惊雷,“臣请...弃楚从晋。”
寝宫中一片死寂。只有郑成公粗重的喘息声。
子罕、子孔、子展皆惊,看向子驷。背楚从晋,这是违背先君遗命,违背郑国二十年国策。
郑成公瞪大眼睛,盯着子驷,许久,惨笑:“你...你也这么说...”
“君上!”子驷叩首,额头触地,“晋势日盛,楚力渐衰。去岁晋军破我外郭,如入无人之境;楚军救郑,避实就虚。今晋十一国联军,虎视中原;楚偏安江汉,力不从心。郑处两强之间,若不能审时度势,必遭灭顶之灾!”
“住口!”郑成公挣扎欲起,子罕忙上前扶住。
“楚王...”郑成公喘着气,眼中泛起泪光,“楚王以郑故,亲临鄢陵,损其一目...此恩此义,寡人岂能忘?”
子驷抬头,眼中含泪:“君上,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,岂能以恩义论之?楚王亲征,非为郑国,乃为楚之霸业。鄢陵之败,楚王损目,是其无能,非郑之过!且楚王用郑,只令郑攻宋,与晋为敌。楚救郑,从未尽力。去岁晋军围城,楚军攻宋;晋军伐陈,楚军避战。此非盟主之道,乃待郑如犬马,用时招之,不用弃之!”
“你!”郑成公手指颤抖,指着子驷,却说不出话。
“君上,”子罕也劝道,“子驷之言虽直,然是为郑国。去岁之围,新郑几破。今闻晋在虎牢筑城,距我仅数十里,朝发夕至。若再从楚,晋必再伐。郑国小弱,经不起连年兵灾啊!”
子展亦道:“且晋国韩厥、荀偃用兵,楚王子重、子反非其敌。去岁一战,可见一斑。楚王已老,雄心不再;晋侯年少,锐意进取。中原之势,已向晋倾斜。郑国若再执迷,必成晋楚争霸的牺牲品。”
郑成公躺回榻上,闭目,泪从眼角滑落。他何尝不知?去年晋军围城,楚军迟迟不至,他夜夜登城而望,望眼欲穿。澞水战败,子展之言,字字诛心。楚军来救,却分兵攻宋,郑国仍独自面对晋国压力。
但...
“楚王...”他喃喃,“熊审...与寡人盟于辰陵...执手言:‘楚郑一体,生死与共’...”
“君上,”子驷再叩首,额头已见血,“请为郑国社稷计,为百姓计!”
郑成公沉默良久,寝宫中只闻他粗重的呼吸声。医者端药进来,被郑成公挥手屏退。
终于,他睁眼,目光扫过众卿。那目光浑浊,但最后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传寡人遗命。”
众人肃然,跪地听命。
“郑国...誓忠于楚。”郑成公一字一句,用尽全身力气,“寡人死后,尔等...不得背楚从晋...违者...非郑臣...”
“君上!”子驷惊呼,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郑成公不理会,继续道,声音越来越弱:“太子年幼...子罕为冢卿,当国...子驷为政...辅佐新君...继续...亲楚...”
言毕,气力耗尽,闭目喘息。
子驷还想劝谏,被子罕拉住。子罕摇头,眼神示意:君上心意已决,多说无益。且君上临终,不可忤逆。
七月初三,郑成公薨。遗命:誓忠于楚。
公子喜奉太子姬恽即位,是为郑僖公。子罕为冢卿,当国,摄政;子驷为执政,处理日常政务。
郑成公的葬礼上,子驷望着灵柩,心中复杂。他理解先君对楚王的个人感情,那是在郑国最困难时建立的友谊。但治国不是交友,君上不能以个人感情决定国策。郑国处在晋楚两大国之间,如履薄冰,一步错,便是国破家亡。
葬礼后,子罕、子驷、子孔、子展等卿大夫聚议。
“先君遗命,誓忠于楚。”子罕开口,声音沉重,“我等为臣,当遵遗命。”
子驷默然。子展欲言,被子孔以眼神制止。
“然,”子罕话锋一转,“楚国去岁所为,实负郑国。晋国在虎牢筑城,意在锁喉。郑国若再从楚,晋必伐郑。届时楚国能否来救,尚未可知。”
“子罕之意是...”子孔试探。
“拖。”子罕道,“不背楚,亦不从晋。两不得罪,观望形势。若楚强,则从楚;若晋强,则从晋。此乃郑国存亡之道。”
“然晋在虎牢筑城,意在逼郑从晋。”子驷终于开口,“若不从,晋必伐郑。楚国若救,或可一战;楚若不救,郑国危矣。”
“所以需遣使赴楚,问楚王:晋筑城虎牢,楚如何应对?”子罕道,“若楚王出兵阻止晋筑城,郑国继续从楚;若楚王坐视,则郑国...需自谋出路。”
众人默然。这是小国的无奈,在强国夹缝中,只能如此。
“那便遣使。”子驷道,“但需做两手准备。一面遣使赴楚,一面暗通晋国,示好于晋。如此,无论楚晋谁胜,郑国皆可自保。”
“善。”众人同意。
于是郑国双管齐下:明面遣使赴楚,质问楚王为何不救郑;暗地遣使赴晋,表示郑国有意从晋,但需晋国保证郑国安全。
然而郑国不知道,晋国的谋划,远超他们想象。
郑成公死讯传至晋国,晋悼公召集六卿议事。
晋国宫室,庄严宏伟。晋悼公姬周端坐主位,左右六卿:韩厥、荀偃、荀罃、士鲂、栾黡、范匄。
“郑公死,幼主即位,子罕、子驷执政。”晋悼公道,声音清朗,“此天赐良机,可服郑矣。”
韩厥道:“君上,郑国虽经去岁之败,但根基犹在。且郑公遗命亲楚,子罕、子驷受命辅政,必暂守遗命。此时伐郑,郑必死守,楚必来救。硬攻非上策。”
“然若不伐,郑国永为楚之羽翼。”栾黡道,他性急,主张用兵。
荀罃,即荀罃,晋国智氏之主,以智谋着称。他起身道:“君上,伐之不如服之。服之不必战。”
“如何服?”
“扩建虎牢。”荀罃手指地图,那地图绘在丝帛上,山川城池,一目了然,“虎牢地处郑国北部,距新郑仅数十里,北临黄河,南屏嵩岳,扼郑之咽喉。若在此筑城驻军,则新郑日夜在晋军兵锋之下。郑国惧,不战自服。”
晋悼公眼睛一亮:“善!虎牢天险,昔年郑庄公在此大败周桓王,可见其险。若筑城屯兵,郑国如鲠在喉,不战自溃。”
“然,”荀罃道,“扩建虎牢,需诸侯协力。且齐国之态度,至关重要。”
此时齐国,齐灵公在位,崔杼为权臣。齐晋关系微妙,时好时坏。齐国一直有恢复霸业之心。晋国强大,齐国表面服从,但暗中掣肘。若扩建虎牢,齐国会否支持?
“可会诸侯于戚,”荀罃建议,“商讨征郑之策,观齐国反应。”
晋悼公采纳。公元前571年冬,晋国遣使告诸侯,会于戚地。
戚,卫邑,地处中原要冲,在黄河之滨。
十一月,各国代表陆续抵达。晋国荀罃、鲁国仲孙蔑、宋国华元、卫国孙林父,以及曹、邾等国使者齐聚戚邑。
但齐国的崔杼未至,滕、薛、小邾等小国使者也未到。
戚邑馆舍,各国使者下榻。晋国上军将荀罃主持会盟。
馆舍内,炭火熊熊,驱散冬日寒意。但气氛却有些冷。
“齐侯不至,滕、薛、小邾亦未至。”鲁国仲孙蔑首先发言。“此必齐侯之意。齐有异志。”
华元缓缓抚须:“齐公自恃强大,不甘居晋之下。去岁联军伐郑,齐虽出兵,但崔杼多有保留。今若扩建虎牢,逼郑从晋,齐恐晋势大,故阻挠之。滕、薛、小邾,小国也,仰齐鼻息,齐阻之,故不敢来。”
卫国的孙林父闻言愤然:“齐侯何其无礼!晋为伯主,会盟诸侯,齐竟不至,是轻晋也!”
荀罃静静听着,神色平静,双目炯炯,洞若观火。他手持铜杖,轻轻点地,声音沉稳:
“诸君,筑城虎牢,确为服郑上策。然寡君之忧,岂止在郑?”
众人静听,馆舍中只闻炭火噼啪。
“亦在齐耳。”荀罃道,目光扫过在场诸侯使者,“崔子未至,滕、薛、小邾不来,此齐侯之意。我若强行筑城,齐必阻挠,甚或联楚抗晋。如此,战不在郑,而在齐。”
仲孙蔑点头:“智伯所见极是。然若不筑虎牢,何以服郑?”
“筑,必筑。”荀罃语气坚定,不容置疑,“然需先服齐。齐服,则诸侯从;诸侯从,则郑惧;郑惧,则不战自服。”
“如何服齐?”
荀罃微笑,那笑容中藏着深意:“请诸君暂留戚邑,容罃回报寡君,遣使问齐。齐人若允,当筑城虎牢,战在郑国;若不允,彼有异志,战在齐国。”
华元沉吟:“若齐不允,果与战乎?”
“战。”荀罃一字千钧,“齐不尊晋,是挑战伯主之威。若纵之,诸侯皆效,晋何以霸?然战有战法,非必刀兵。可伐交,可伐谋,可伐兵。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。今齐未公开叛晋,我可伐交、伐谋,迫其从。”
众人皆以为然。
戚之会暂歇。荀罃急返晋国,报于晋悼公。
晋国宫室,暖炉生烟。晋悼公听荀罃禀报,沉吟道:“齐公...其先祖桓公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今其欲复桓公之业,故不甘居晋下。”
“正是。”荀罃道,“然齐虽强,不及晋。且齐之内政,崔、庆、高、国诸卿争斗,齐公不能制。我可示之以威,怀之以德,齐必从。”
“善。”晋悼公点头,取过简牍,亲自磨墨,“寡人亲书于齐侯,问其意。”
晋悼公亲笔致书,言辞恭敬但暗藏机锋:
“晋侯周,再拜齐侯足下:郑国背晋从楚,为中原患。晋欲会诸侯,筑城虎牢,以逼郑从善。敢请齐侯与会,共襄义举。晋齐世为婚姻,同奖王室,若齐侯不允,晋当独行,然恐伤晋齐之谊,为天下笑。唯齐侯察之。”
书信以火漆封缄,遣快马星夜送往临淄。
十日后,使者返回,带回齐灵公回书。书简以齐国特产的缣帛书写,字迹工整,辞藻华丽,但内容含糊:
“齐侯环,再拜晋侯足下:晋侯欲筑城虎牢,服郑安宋,此大义也。齐本当从,然今岁齐地大雪,民多冻馁,兵卒难调。崔杼有疾,不能远行。请晋侯稍待来春,齐必遣师从之。”
晋悼公览书,冷笑:“齐侯推托之辞。大雪冻馁?临淄在东海之滨,气候温和,何来大雪?崔杼有疾?去岁伐郑,崔杼健步如飞。此皆借口。”
荀罃道:“齐侯之意,是观望。若晋能成事,齐从之;若晋遇挫,齐或背之。此小人之智,非霸主胸怀。”
“然则如之奈何?”
“再书。”荀罃道,“言辞稍厉,陈以利害。并遣使赴鲁、卫、宋,请其共劝齐侯。”
于是晋悼公再书齐侯,语气转为严厉:
“晋侯周,再致书齐侯:筑城虎牢,已会诸侯,独齐未至。齐若不从,是无伯主;无伯主,则诸侯散;诸侯散,则楚得志。楚若得中原,必东侵齐地。昔年楚成王伐齐,至阳桥,齐几不国。齐侯忘之乎?愿三思。”
同时,晋遣使赴鲁、卫、宋。鲁国仲孙蔑、宋国华元、卫国孙林父皆遣使赴齐,劝齐灵公从晋。
压力如潮水般涌向临淄。
齐宫,雪虽未至,但寒意已深。
齐灵公召崔杼议事。崔杼确实“有疾”——是心病。他知晋国势大,不可正面抗之,但又不想齐国会盟筑城,助长晋国威势。
“晋侯再书,言辞甚厉。”齐灵公将书简掷于案上,“且鲁、卫、宋皆遣使来劝。齐已成众矢之的。”
崔杼咳嗽数声——这次是真咳,冬日风寒。他面色微白,但目光依旧锐利:“君上,晋势正盛,十一国诸侯从其令。我若公开抗晋,恐孤立无援。不若阳从阴违。”
“何意?”
“表面上从晋,派兵助筑虎牢。实际上,我可暗通郑、楚,示好于彼。如此,晋不能罪齐,郑、楚感齐之谊。若晋胜,齐有从晋之功;若楚胜,齐有通楚之好。此所谓‘两虎相争,狐貉皆利’。”
齐灵公沉吟:“然晋侯精明,荀罃多智,岂不知齐之用心?”
“知亦无妨。”崔杼道,“晋国所求,是齐不公开抗晋。我明面从晋,暗通郑楚,晋虽知,亦不能罪。因齐未背盟,未助楚。此乃权术之道。”
“善!”齐灵公拍案,“便依卿言。”
十二月,齐灵公遣崔杼赴戚邑,并撤回对滕、薛、小邾等国的压力,许其从晋。
荀罃闻崔杼至,心知齐已暂时屈服。遂再会诸侯于戚。
此次,十一国代表齐聚:晋荀罃、齐崔杼、鲁仲孙蔑、宋华元、卫孙林父,以及曹、邾、滕、薛、小邾等国使者。
戚邑盟坛,高三丈,广十丈,黄土夯筑。坛上设帷帐,陈列牺尊、玉璜等礼器。诸侯使者按爵位序列:晋为伯主,居首;齐为大国,次之;鲁、宋、卫又次之;曹、邾、滕、薛、小邾等小国居末。
时值腊月,天寒地冻。但盟坛四周,旌旗飘扬,甲士肃立,气氛庄严。
荀罃主盟,登坛而立,玄衣纁裳,佩玉锵锵。
“今日会盟,唯有一事。”荀罃声音洪亮,传遍盟坛,“扩建虎牢,以逼郑从晋,安中原,奖王室。诸位可有异议?”
崔杼率先表态:“齐愿从晋,共筑虎牢。”
“鲁从之。”仲孙蔑道。
“宋从之。”华元道。
“卫从之。”孙林父道。
曹、邾、滕、薛、小邾等国使者依次表态,皆愿从。
“善。”荀罃道,“今冬备料,明春动工。各国出兵卒若干,共筑虎牢。城成之后,诸侯共守,以制郑国。”
司礼官捧上盟书,以朱砂书于玉版:
“唯周简王五年冬十二月,晋、齐、鲁、宋、卫、曹、邾、滕、薛、小邾,会于戚。同心戮力,筑城虎牢,以服郑国,安宋境,奖王室。有渝此盟,明神殛之,俾坠其师,无克祚国。”
荀罃率先歃血——以匕首刺破手指,滴血于酒尊。而后崔杼、仲孙蔑、华元、孙林父等依次歃血。最后,众人共饮血酒,盟誓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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