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 鸡泽之盟(上)(2/2)
不多时,一位身着布衣、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被引入偏殿。他虽作商贾打扮,但举止有度,行礼规范,正是陈国大夫袁侨。
“外臣袁侨,拜见晋侯。”袁侨行大礼参拜,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大夫请起,看座。”晋悼公虚扶一把,命人设席,“大夫冒险前来,辛苦了。”
袁侨再拜,言辞恳切:“晋侯明鉴。外臣此来,实为我陈国十万百姓请命。我陈国地处要冲,夹在楚、晋之间,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。多年来,楚国视陈为附庸,索取无度。去岁,楚王强索陈国粮十万石,布五千匹,陈国百姓已不堪重负。今闻晋侯欲会盟诸侯,重振霸业,我君特遣外臣前来,愿率陈国归附晋盟,永为晋国藩屏。”
晋悼公与范匄对视一眼,心中暗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陈侯美意,寡人心领。然陈国与楚相邻,若归晋盟,楚人必怒,恐遭报复。”
“这正是我君所忧。”袁侨叹道,眼中隐有泪光,“故我君恳请晋侯,会盟之时,能许陈国参与。陈国虽小,亦有带甲三万,兵车三百乘,可供晋国驱驰。只求晋侯庇护,使陈国免遭楚人铁蹄。”
晋悼公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陈侯诚意,寡人已明。然会盟大事,需与诸侯共商。这样吧,若陈侯有意,可遣使至鸡泽。若诸侯无异议,寡人自当与陈国歃血为盟,永结同好。至于楚国报复,”他语气转厉,“寡人既纳陈国,自当庇护。楚人若敢犯陈,便是与晋国、与天下诸侯为敌!”
袁侨大喜,离席再拜:“晋侯大恩,陈国上下没齿难忘!外臣这就返回禀报我君,定当亲赴鸡泽,参与会盟!”
送走袁侨,晋悼公难掩兴奋:“天助我也!得陈国归附,伐楚便有了前进壁垒。陈国虽小,然地处要冲,得陈便可威胁楚之腹地。”
“君上,”范匄提醒道,“陈国归附虽是好事,却也需防楚国狗急跳墙,在会盟前抢先攻陈。楚王气盛,子重之死已让其羞愤,若闻陈国叛楚归晋,恐铤而走险。”
荀罂点头:“上军将所言极是。臣以为,当速遣一军进驻郑国边境,以为声援。郑国与陈相邻,我晋军陈兵郑境,楚人必不敢轻动。”
“善!”晋悼公从善如流,“便命赵武率兵车三百乘,进驻郑国鄢陵,以为威慑。同时,会盟之事需速办。传令各国,定于六月,会诸侯于鸡泽!”
齐国都城临淄,乃天下第一大都会。城周五十里,城门十三座,城内街巷纵横,商铺林立,行人摩肩接踵。临淄之富,号称“车载击,人肩摩,连衽成帷,举袂成幕,挥汗成雨”。
范匄的车队缓缓驶入临淄西门时,引起了一阵骚动。十乘青铜轺车,车上插着晋国旗帜,卫士皆着犀甲,持长戟,军容严整。路旁行人纷纷驻足,窃窃私语。
“晋国使臣来了。”
“听说楚国令尹兵败自杀,晋侯要会盟诸侯伐楚呢。”
“齐国这次该站哪边?”
范匄端坐车中,闭目养神。他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,一派儒雅气度。但熟悉他的人知道,这副文弱外表下,是铁腕与智慧。
车队行至宫门前,早有齐国司仪等候。齐宫规模宏大,虽不如晋宫巍峨,但更显精致。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尽显东方大国的富庶。
“晋使远来辛苦。”齐灵公在正殿接见范匄。这位齐国君主面相儒雅,头戴九旒冕,身着玄端朝服,眼中藏着几分深沉与警惕。
范匄躬身施礼:“外臣范匄,奉我君之命,特来拜见齐侯,并呈国书。”
内侍接过国书,呈予齐灵公。齐灵公展开细看,国书写在素帛上,字迹工整,言辞恭谨,无非是叙两国之好,邀齐会盟。
“晋侯欲会盟诸侯于鸡泽,共商讨楚大计?”齐灵公放下国书,开门见山。
“正是。”范匄从容答道,“楚令尹子重新败于吴,楚国震动。此乃天赐良机,我晋国欲会盟诸侯,共讨不庭,以安华夏。齐侯乃东方大国之主,德高望重,故我君特遣外臣前来,恳请齐侯赴会,共襄盛举。”
齐灵公沉吟不语。一旁齐国上卿高无咎开口道:“范匄大夫,齐晋虽有盟约,然近年来各自为政。今晋欲伐楚,何以确信诸侯皆会响应?且楚虽暂挫,根基未损,地广五千里,带甲百万,恐非易与之敌。”
高无咎是高氏宗主,在齐国势力庞大。他这一问,代表了齐国朝中许多人的疑虑。
范匄转向高无咎,微微一笑:“高大夫所虑极是。然外臣有三事,敢陈于齐侯与高大夫之前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齐灵公道。
“其一,楚国虽强,然内忧外患。子重新丧,朝中屈、景、昭三族争权,政局不稳。外有吴国牵制,东境不宁。此时伐楚,正当其时。”
“其二,晋国振臂,诸侯景从。宋、卫、郑、鲁,皆已应允赴会。陈国亦秘密遣使,愿叛楚归晋。得道多助,此之谓也。”
“其三,”范匄顿了一顿,目光扫过齐君上臣,“亦是最要紧者。楚国若强,非独晋国之患,亦齐国之忧也。昔年楚国北上,首当其冲者便是齐、鲁。齐桓公创霸,尊王攘夷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何其伟哉!然自桓公薨后,楚国坐大,屡犯中原,齐桓公所创之秩序,已岌岌可危。今我晋君年轻有为,欲继齐桓公之志,再定华夏。此非晋国一国之愿,实乃天下诸侯共同之盼。”
这番话巧妙地抬出了齐桓公,既恭维了齐国,又将晋国的霸业与齐国的传统联系起来。齐灵公神色稍霁,但眼中仍有疑虑。
“晋侯美意,寡人心领。然会盟伐楚,事关重大,需从长计议。”齐灵公缓缓道,“且近年来晋国扩军备战,其志不小啊。伐楚之后,又将如何?”
这话中暗藏机锋,直指晋国可能借伐楚之名行扩张之实。范匄心中明了,齐国是担心晋国过于强大,威胁自身。
“齐侯多虑了。”范匄不慌不忙,“我晋国欲伐楚,非为扩张,实为华夏安宁。我君有言:若得齐国参与会盟,愿尊齐侯为盟会之长,晋国甘居其次。会盟之后,愿与齐国平分伐楚之利。所得楚地,晋国分文不取,全由参盟诸侯分配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晋国是当今最强大的诸侯,竟愿尊齐国为长,这诚意不可谓不足。且平分楚地之议,更是诱人。
齐灵公终于动心,但仍沉吟不语。高无咎见状,出言试探:“晋侯之言,可保无虚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范匄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此为我君亲笔誓书,上有晋国国玺为凭。齐侯可亲自验看。”
内侍接过誓书,呈予齐灵公。齐灵公展书细看,果然是晋悼公亲笔,言辞恳切,承诺尊齐为长,平分楚地,并愿与齐国永结盟好。
齐灵公起身踱步,殿中鸦雀无声,只闻他踱步的声响。良久,他转身:“好!晋侯既有此诚意,寡人岂能不识抬举。请回复晋侯,齐国愿参与鸡泽会盟。”
“齐侯英明!”范匄躬身下拜,“外臣代我君,谢齐侯深明大义。此外,我君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会盟之日,为示齐晋亲密,我君愿与齐侯共同主盟。然齐侯年高德劭,不宜远行。齐太子光年少有为,名闻诸侯,不知可否请太子代齐侯赴会,与我君共执牛耳?”
这是一个巧妙的安排。既满足了齐国想要的面子——太子代表君上,地位尊崇;又实际上保证了晋国的主导权——太子毕竟不是君上,在盟会上仍需以晋悼公为尊。
齐灵公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其中关节,但想到能得如此优待,也就顺水推舟:“可。便让太子光代寡人赴会。高无咎,你辅佐太子,务必周全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高无咎躬身。
范匄圆满完成任务,在临淄又盘桓数日,与齐国群臣宴饮交游,巩固了齐晋关系,方才返回晋国复命。
与此同时,荀会也已抵达淮水之滨,等候吴王寿梦。
淮水滔滔,烟波浩渺。荀会站在岸边高地上,远眺南方。
“将军,吴军来了!”副手指着江面。
只见江上驶来一支船队,约三十余艘战船,船型与中原大异,船首高昂,船身狭长,行驶迅捷。船头飘扬着吴国玄鸟旗,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为首大船上,一位身着赤甲、腰佩长剑的中年男子卓立船头,正是吴王寿梦。
荀会整了整衣冠,迎上前去。船只靠岸,吴王寿梦在侍卫簇拥下登上岸来。他面色黝黑,目光锐利如鹰,颌下短髯,身形虽不高大,但步履沉稳,自有一股威势。
“外臣荀会,拜见吴王。”荀会深施一礼,用的是吴国礼节。
寿梦上下打量着荀会,突然大笑:“荀会将军,多年不见,你风采依旧啊!”
原来,多年前荀会游历吴国时,曾与当时还是公子的寿梦有一面之缘,二人把酒论剑,颇为投缘。此刻故人相见,气氛顿时缓和不少。
“吴王还记得外臣,外臣荣幸之至。”荀会笑道,“一别经年,吴王已继大位,开疆拓土,威震东南,实令外臣敬佩。”
寿梦摆摆手,但眼中闪过得意之色:“不过守成而已。倒是荀会将军,今为晋国重臣,奉使远来,必有要事。此处非说话之地,请入帐一叙。”
吴军已在岸边扎营,寿梦的中军大帐以牛皮制成,宽敞明亮。入帐分宾主坐定,寿梦命人奉上吴地特有的茶汤——一种用茶叶、姜、枣煮成的饮品,气味辛辣。
“寡人闻晋侯大会诸侯于鸡泽,欲伐楚。”寿梦开门见山,“荀会将军此来,可是为说寡人参与会盟?”
荀会心中暗赞寿梦直率,正色道:“吴王明鉴。楚令尹子重兵败自杀,此乃吴王之威。然楚虽暂挫,根基未损。若不乘胜追击,待其恢复元气,必卷土重来。届时,吴国首当其冲。”
寿梦神色一肃:“将军请直言。”
“我晋君欲于六月,会诸侯于鸡泽,共商讨楚大计。”荀会道,“吴国与楚有世仇,又新败楚师,若吴王能参与会盟,必能为盟会增色。届时晋、吴东西夹击,楚国可破矣。”
寿梦沉吟不语,把玩着手中玉杯。良久,方道:“晋侯美意,寡人知之。然吴国僻处东南,与中原诸侯少有往来。且鸡泽路途遥远,大军远征,恐有不测。再者,”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荀会,“晋国在北方,吴国在东南,即便灭楚,所得土地,如何分配?莫非晋国要跨越楚地,来管东南之事?”
这话问得犀利,直指核心——晋吴合作,利益如何划分。
荀会早有准备,从容答道:“吴王所虑极是。故我君有言:吴王不必亲往鸡泽,可遣太子或重臣代之。至于吴军,亦不需远赴鸡泽,只需在吴楚边境陈兵,牵制楚军即可。会盟之后,晋国自当率诸侯之师南下,与吴军会攻楚国。”
“至于战后,”荀会顿了顿,“楚地广袤,晋国无意全取。淮水以北,归中原诸侯;淮水以南,归吴国所有。如此,吴国得淮南富庶之地,疆土可扩大一倍,何乐而不为?”
寿梦眼中精光一闪。淮南之地,土地肥沃,水道纵横,吴国觊觎已久。若得此地,吴国国力将大增。
“此言当真?”寿梦身体前倾。
“君无戏言。”荀会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,在案上展开,“此为我君亲绘楚地分界图。淮水为界,南北分治。我君愿与吴王歃血为誓,永守此约。”
寿梦细看地图,图上以朱笔标出淮水分界,淮南诸城邑皆标注清楚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晋侯思虑周全,寡人佩服。既如此,寡人便遣太子诸樊赴会。至于军事,吴国可在边境集结五万大军,待诸侯之师南下,东西并进。”
“吴王英明!”荀会大喜,“此外,我君还有薄礼奉上。”
荀会一挥手,随从抬上二十个大箱。打开一看,尽是晋国的精良兵器:青铜剑百柄,剑身修长,寒光闪闪;铁矛二百杆,矛头以精铁打造,锋利无匹;强弩五十具,弩机精巧,射程可达二百步;还有三十套制作精良的犀甲,甲片以铜丝连缀,轻便坚固。
“此乃晋国工匠精心打造,特献于吴王,以助吴军破楚。”荀会道,“我君有言,若吴王需要,晋国还可派遣工匠,助吴国打造兵器战车。”
寿梦抚摸着那些锋利的兵器,眼中放光。吴国虽然强盛,但冶炼技术不如中原,这些兵器正是吴国所需。更难得的是晋国愿派工匠,这意味着吴国可以学习中原先进的冶炼技术。
“晋侯厚赠,寡人却之不恭。”寿梦笑道,“请将军回复晋侯,吴国定当全力配合,共破强楚!寡人当命太子诸樊随将军北上,一则赴会,二则学习中原礼仪制度。”
大事已定,寿梦设宴款待荀会。宴席设在江边,以新鲜鱼脍为主菜,配以吴地美酒。吴国大臣、将领作陪,宾主尽欢。
宴后,寿梦单独召见荀会,密谈至深夜。二人从楚军布防谈到吴军战术,从晋国政局谈到吴国风俗,相谈甚欢。寿梦对中原文化向往已久,问了许多问题,荀会一一解答。
“不瞒将军,”寿梦叹道,“吴国虽自诩太伯之后,然僻处东南,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。寡人继位以来,屡欲与中原通好,然道路阻隔,楚国作梗。今得晋国不弃,实吴国之幸。”
“吴王过谦了。”荀会诚恳道,“吴国虽处东南,然物产丰饶,民风彪悍,舟师精锐,天下闻名。我君常言,吴王雄才大略,不出十年,必为南方霸主。晋吴合作,乃天作之合。”
寿梦大笑:“借将军吉言!来,满饮此杯!”
次日,荀会告别寿梦,返回晋国复命。临行前,寿梦赠吴国特产于晋悼公:明珠一斛,犀角十对,及吴越美女十人。并让太子诸樊率使团百人随荀会北上,学习中原礼仪,为赴会做准备。
至此,晋悼公的外交布局已基本完成。齐国答应参与,吴国同意配合,陈国主动归附,再加上晋国的传统盟友宋、卫、郑、鲁等国,一个以晋国为核心的反楚联盟已初步成形。
消息传回新绛,晋悼公大喜,重赏范匄、荀会。随即下令,以荀罂为主帅,魏绛副之,率兵车五百乘进驻郑国,威慑楚国。同时,命各国加紧筹备,六月,会于鸡泽。
鸡泽位于郑、卫之间,是一片广阔的水泽,水草丰美,鱼鸟成群。时值盛夏,泽畔芦苇青青,荷花盛开,水鸟翔集,本是一派宁静景象。但此刻,这片宁静被打破。
泽畔平原上,旌旗招展,营帐连绵。晋悼公的中军大营位于泽畔高地,规模最大,营中竖起九丈高的晋国大旆,旆上绣着斗大的“晋”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营门两侧,晋国精锐甲士持戟肃立,军容严整。
六月二十日起,各国诸侯陆续抵达。
最先到的是卫国。卫献公率兵车二百乘,士卒一万五千,浩浩荡荡。卫军旗帜以玄色为底,绣白色瑞兽。卫献公面容白净,下车时需内侍搀扶,显是养尊处优已久。
其次是宋国。宋平公率兵车三百乘,士卒两万。宋军旗帜赤色,绣玄鸟图案。宋平公身材高大,神情肃穆。宋国是殷商之后,虽为公爵,实为大国,在诸侯中地位特殊。
第三日,郑、鲁、莒、邾四国同日抵达。郑僖公率兵车二百五十乘,鲁襄公率兵车三百乘,莒犁比公、邾宣公各率兵车百余乘。四国军营相连,旌旗各异,蔚为壮观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齐太子光的到来。齐国不愧是东方大国,太子光率兵车五百乘,士卒三万,军容最为雄壮。齐军旗帜青色,绣日月图案,甲胄鲜明,兵器精良。太子光年约二十,与晋悼公年纪相仿,骑一匹白马,金甲红袍,英气逼人。他代表齐灵公而来,车驾仪仗皆用君上之礼,显示齐国在盟会中的特殊地位。
晋悼公亲至营门迎接太子光,执手甚欢。二人并肩入营,年纪相仿,言谈投机,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一对好友。然各自心中,都存着计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