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青炽图霸(上)(2/2)
窗外,又一年的春天,正在积雪下悄悄孕育。
公元前568年,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,陈国故都宛丘的城墙上,又竖起了楚国的旗帜。只是这一次,飘扬的不是战旗,而是象征统治的玄鸟旗。
子囊站在新修的令尹府中,望着窗外萧条的街市,眉头微锁。他是楚共王的庶弟,三个月前刚接任令尹。前任子辛因贪暴被诛,楚王命他“改子辛之政”,安抚附庸。可这谈何容易?
“令尹,陈国三老求见。”侍从禀报。
“请。”
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走进来,他们是陈国遗老,代表着陈地最后的贵族势力。为首的陈文拄着拐杖,声音沙哑:“令尹,春耕在即,可耕牛、种子皆被征为军用,百姓无以为生,请令尹开恩。”
子囊叹了口气。楚国在陈驻军两万,粮草皆由陈地供应。这半年,陈国百姓已被榨干最后一粒粮食。
“耕牛可还一半,种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从楚地调拨。”
陈文等人一愣,随即跪地:“谢令尹!”
“先别谢。”子囊扶起他们,“我有条件。陈地需出丁三千,助楚修葺城墙。另外,陈国贵族子弟,凡十五岁以上者,需入郢都为质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统治手段,但比起子辛时代的横征暴敛,已是仁慈。陈文等人含泪应下。
他们走后,副将斗韦龟低声道:“令尹仁慈,只怕君上不悦。”
“君上要的是稳固的陈地,不是一片废墟。”子囊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陈国位置上,“陈地北接郑宋,南连楚境,是北进中原的要冲。若逼反了陈人,得不偿失。”
“可是陈人心向晋,终究是隐患。”
“所以我要亲自坐镇。”子囊的目光坚定,“一年,给我一年时间,我会让陈人知道,事楚比事晋更好。”
可他没想到,陈人没有给他一年时间。
陈国旧宫,地牢
地牢阴冷潮湿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。哀公没有死,因为楚共王要留着他,作为牵制陈人的棋子。同样被关的,还有他的几个儿子。
“父亲,吃饭了。”长子陈弱端来粗粝的饭食,里面难得有几片肉。
“哪来的肉?”
“是……是陈文偷偷送进来的。”陈弱低声说,“他说,令尹贞改了政策,百姓日子好过些了。”
陈哀公接过碗,却没有吃:“子囊……楚共王那个弟弟?”
“是。听说他杀了几个欺压百姓的楚将,还从楚国调粮赈灾。”
陈哀公沉默。这比严刑酷法更可怕。酷政会激起反抗,仁政却会收买人心。若陈人习惯了楚国的统治,谁还会记得陈国?
“父亲,我们……要在这里关一辈子吗?”
“不会的。”陈哀公望向小窗外那一方天空,“晋国不会忘记我们,晋悼公更不会。”
“可是,晋国毫无动静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陈哀公的目光深邃,“等一个时机,等楚国人犯错,等陈人再次想起,他们曾经是一个国家。”
像是回应他的话,地牢外突然传来骚动。接着,牢门打开,一个穿着陈国服饰的老者闪身进来,是陈文。
“君上!”陈文老泪纵横,跪倒在地。
“文叔快起,你怎么……”
“老臣买通了守卫,只有一刻时间。”陈文急声道,“楚国令尹要强征陈人修长城,十五岁以上,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需服役,工期三年!”
“什么?!”陈哀公手中的碗掉落在地。
“说是防御晋国,可这是要绝我陈人啊!三年劳役,能活下来几人?陈国……陈国真要亡种灭族了!”
陈弱脸色惨白:“父亲,这……”
陈哀公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:“文叔,你能联系上晋国吗?”
“能!老臣有渠道,只是……”
“告诉晋侯,”陈哀公一字一句,“陈国愿永世事晋,只求救陈民于水火。若晋侯出兵,陈人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!”
“可是君上,您还在楚人手中……”
“不必管我。”陈哀公握住陈文的手,“我死不足惜,但陈国不能亡。去吧,趁子囊还未察觉。”
陈文含泪叩首,匆匆离去。
地牢重归寂静。陈弱颤抖着问:“父亲,晋国真的会救我们吗?”
“会。”陈哀公望向北方,“因为这不是救陈,这是晋楚之间,新一轮的较量要开始了。”
晋国,新绛
晋悼公接到密信时,正在与群臣商议对齐国的策略。他整军经武,内修政理,晋国国力已恢复大半。但楚国仍是压在心头的大石。
“陈公密信。”中军佐范匄呈上帛书。
晋悼公展开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看完,他将帛书传给众卿:“都看看吧。”
韩厥、荀罃、栾黡、范匄……晋国的重臣们传阅着这封用血写成的密信。信不长,但字字泣血。
“陈人苦楚久矣,今楚令尹贞征丁修城,陈男皆役,妇孺无依。陈愿永世事晋,唯求救民于倒悬。若晋师南下,陈人必开城门以迎。陈君虽死,无憾矣。”
殿内一片沉默。
良久,韩厥开口:“君上,此信……会不会是楚人的陷阱?”
“陈文是陈国三朝老臣,忠心耿耿。”范匄说,“他冒险送信,应是不假。”
“但即便是真,”韩厥看向晋悼公,“救陈,谈何容易?陈地距我千里,中间隔着郑、卫。楚以逸待劳,我劳师远征,胜算几何?”
“韩将军说得对。”栾黡附和,“且陈国反复无常,今日求救,明日或又事楚。我国力方复,不宜再启战端。”
晋悼公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大地图前,手指划过晋、楚、陈三国的位置。
“范卿,你怎么看?”他问范匄。
范匄沉吟片刻,道:“楚立子囊为令尹,必改子辛之政,以收买陈人之心。陈近于楚,民受楚治,时日一久,必从楚矣。届时,陈永为楚有,晋失屏障。郑、宋等国见我无力庇陈,亦将离心。故救陈,非为陈,为晋也。”
“但若救之不胜,反损国威,奈何?”
“所以不能独救。”范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要合诸侯之兵,共救陈国。”
“合诸侯?”韩厥摇头,“诸侯各怀心思,岂能一心?”
“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一心。”晋悼公突然转身,目光扫过群臣,“传寡人令:三月之后,会诸侯于戚地。凡中原诸侯,皆需与会,共商讨楚救陈之策!”
“君上!”韩厥还想劝。
“韩将军,”晋悼公打断他,“当初,寡人未听你言,执意救陈,结果陈国沦陷,是寡人之过。但这一次,若再不救,中原诸侯将视晋为无物,霸业将倾。有些仗,明知难打,也必须打。因为这不是打仗,这是立威。”
韩厥看着年轻的君上,忽然想起三年前,同样在这个大殿,同样坚定的眼神。三年时间,这个年轻人没有变得圆滑,反而更加果决。或许,这就是晋国的希望。
“臣……遵命。”老将军最终低下了头。
三个月后,戚地
戚是卫国城邑,位于黄河南岸,地处中原中心。四月春暖花开时,十三国的旗帜在这里飘扬。
晋悼公的车驾最先到达。一身玄色冕服,腰佩长剑,目光如炬。卫献公亲自出迎,将晋侯安排在最好的馆舍。
接下来的几日,各国君上陆续抵达。
宋平公带着宋国的兵车百乘,旌旗招展。鲁襄公年轻儒雅,车后跟着鲁国的儒士文臣。郑僖公神色谨慎,左右打量。曹成公、莒犁比公、邾宣公、滕成公、薛献公……小国君上们个个面带忧色,不知晋侯这次会盟,又要让他们出多少兵,纳多少粮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齐太子光。齐灵公称病不来,只派太子与会。他身边的老臣晏弱、崔杼,却是齐国真正的实权人物。
此外,还有吴国和鄫国的代表。吴国是新兴的南方强国,与楚为敌,自然乐见晋楚相争。鄫国则是小邦,夹在齐、鲁、莒之间,朝不保夕。
会盟之日,戚地的盟坛高筑。十三国代表按爵位高低就坐,晋悼公为主盟,居首座。
“今日会盟,只为一事。”晋悼公开门见山,“楚无道,侵凌中原,先破陈国,囚其君,虐其民。今又征陈丁修城,欲绝陈祀。中原诸侯,同气连枝,岂能坐视?寡人欲合诸侯之兵,南下救陈,诛暴楚,复陈国,诸君以为如何?”
坛下一片寂静。救陈?那意味着要与楚国正面开战。楚国自庄王称霸以来,与晋交锋数十年,互有胜负。谁愿为一个小小的陈国,去触楚国的霉头?
鲁襄公率先开口:“晋侯仁德,欲救弱陈,鲁国感佩。然楚强,不可轻敌。不若先遣使责楚,若楚不从,再议兵事不迟。”
这是典型的推诿之词。郑僖公立即附和:“鲁侯所言极是。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”
小国君上们纷纷点头。
晋悼公面色不变,看向宋平公:“宋公之意?”
宋国与楚国世仇,宋平公的父亲宋共公就是与楚作战时重伤不治。宋平公起身,朗声道:“楚乃虎狼,今日噬陈,明日必侵宋、卫。救陈即自救,宋愿出兵车二百乘,从晋侯伐楚!”
“好!”晋悼公赞道,“宋公深明大义。”
有了宋国带头,曹、滕、邾、薛等小国也只好表态愿从。
轮到郑国时,郑僖公犹豫良久,才道:“郑小国,兵微将寡,愿出粮草助军。”
这是想只出钱不出力。晋悼公心中冷笑,面上却道:“郑侯有心即可。”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齐太子光身上。齐国是大国,若齐不从,这会盟就成色大减。
少年太子有些局促,转头看向身后的晏弱。晏弱起身,向晋悼公行礼:“齐侯有疾,太子代行。齐愿出兵车三百乘,但有一请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莱国不臣,屡犯齐境。齐欲伐莱,望晋侯勿阻。”
莱国是东夷小邦,夹在齐、莒之间。齐灵公觊觎莱地已久,这是要趁晋楚相争,吞并莱国。
晋悼公心中雪亮。齐国这是要价,以出兵为条件,换取晋国对其扩张的默许。他看向莒犁比公,莒国与莱国接壤,齐国伐莱,莒国必然不安。
果然,莒犁比公脸色难看,却不敢言。
“莱国之事,齐可自决。”晋悼公缓缓道,“但有一言:诸侯相伐,非仁者所为。望齐侯三思。”
这是默许了。晏弱满意地坐下。
接下来是吴国代表,一个精悍的南方武士:“吴愿出兵从水路袭楚东境,牵制楚师。”
最后是鄫国,一个弱小的声音:“鄫……鄫愿出粮百车。”
十三国,除鲁、郑态度暧昧,其余皆愿出兵。至少表面如此。
会盟结束,晋悼公回到馆舍,范匄跟了进来。
“君上,今日会盟,看似成功,实则隐患重重。”范匄直言不讳,“齐欲伐莱,莒必不安。鲁、郑首鼠两端,战时必观望。小国出工不出力,只等晋楚两败俱伤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晋悼公脱下冕服,露出里面的甲衣,“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。至少,我们有了出兵的理由,也有了‘诸侯共讨’的大义名分。”
“可是楚立子囊为令尹,必改子辛之政。陈近于楚,民受楚治日久,其心必向楚。我军劳师远征,陈人真会箪食壶浆以迎吗?若陈人不助,我军深入楚境,如入无人之境?”
“所以不能等。”晋悼公走到地图前,“要快。在陈人完全归心楚国之前,在楚国完成对陈地的控制之前,一举击破楚军,迎回陈侯。”
“这很冒险。”
“争霸本就是冒险。”晋悼公转身,眼中燃烧着年轻的火焰,“文公、景公、厉公,哪位先君不是冒险得来的霸业?此时不搏,更待何时?”
范匄看着这位君上,忽然想起晋文公重耳。同样的雄心,同样的敢拿国运做赌注。只是文公赌赢了,这位年轻的悼公,能赢吗?
“臣有一计。”范匄低声道,“既然要快,就不能等十三国大军集结。君上可先率晋军精锐南下,会宋、卫、曹、郑之师,与楚军周旋。臣留守国内,调度粮草,督促其余诸侯陆续进军。如此,可打楚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晋悼公眼睛一亮:“好!就依范卿之言。”
当夜,戚地盟坛再起篝火。十三国代表歃血为盟,共誓:“戮力同心,共讨不道。有渝此盟,明神殛之!”
盟书被埋在坛下,十三国军队开始集结。然而在这看似团结的表象下,各国心思各异:
齐太子光归国后,齐灵公大笑:“晋楚相争,齐可渔利!传令,整军伐莱!”
莒犁比公忧心忡忡:“齐国伐莱,下一个就是莒。不行,我得早做准备。”他看向地图上弱小的鄫国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郑僖公对心腹说:“晋楚之战,郑夹在中间。两不得罪,两不真帮,方是生存之道。”
鲁襄公问相国季文子:“鲁该如何?”
季文子捻须:“坐观成败。晋胜则贺晋,楚胜则事楚。鲁国以礼立国,不与人争,方能长久。”
而此时的陈国,子囊刚刚接到密报:晋侯会诸侯于戚,将合兵救陈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子囊不惊反笑,他走到城墙上,望着北方,“晋侯,让我看看,你,够不够与楚一战。”
他转身下令:“传令全军,加固城防,征发陈丁,备战!另外,将陈公父子转移,严加看管。他们是我们的筹码,不能有失。”
地牢中,陈哀公听到远处的喧嚣,知道晋国终于来了。他握紧儿子陈弱的手: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陈国的未来,在你们身上。”
“父亲,我们真能复国吗?”
“能。”陈哀公望向从小窗透进的一缕月光,“因为有人相信,小国也有生存的权利。而这个人,正带着千军万马,来兑现他的承诺。”
那一夜,戚地的盟火映红天际,而陈国的月光,格外清冷。一场波及大半个中原的大战,即将拉开序幕。
公元前568年,秋。
黄河南岸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,卷起城棣原野上的枯草,在十三国联军的旌旗间呼啸穿梭。
晋悼公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极目远眺。目光所及,是连绵不绝的军营、兵车、旌旗。晋国的玄色、宋国的殷红、鲁国的绀青、郑国的金黄、卫国的素白、曹国的黛紫……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,如一片移动的森林。
“报——!”斥候飞马来报,“楚令尹子囊率楚军主力五万,已出方城,三日内可抵陈地!”
“再探。”
晋悼公面色平静,心中却波涛翻涌。此次晋楚交战。赢了,晋国霸业可定;输了,中原诸侯将尽归楚国。
“君上,风大,下去吧。”中军佐范匄登楼劝道。
“范卿,你看这联军,像什么?”晋悼公不答反问。
范匄环视四周,缓缓道:“像一盘棋。君上是棋手,诸侯是棋子,而棋盘,是整个中原。”
“不。”晋悼公摇头,“寡人不是棋手,寡人也是棋子。真正下棋的,是天道,是民心,是那看不见的大势。”
他转身下楼,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,肩上是整个中原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