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青炽图霸(下)(1/2)
联军大帐
十三国将领齐聚。晋悼公主座,左侧是晋国诸卿:中军将韩厥、中军佐范匄、上军将荀罃、上军佐栾黡、下军将荀罃、下军佐士鲂。右侧是各君上主或统帅:宋平公、鲁襄公、卫献公、郑僖公、曹成公、齐太子光,以及莒、邾、滕、薛、吴、鄫的代表。
帐内气氛凝重。楚国五万大军,皆是百战精锐。而联军虽号称十万,实则晋军三万,宋军两万,其余各国加起来不过四万,且战力参差不齐。更重要的是,联军来自十三国,号令不一,各怀心思。
“楚军出方城,必走陉山道。”荀罃指着地图,“此地两侧是山,中间一道,易守难攻。若我军能抢先占据陉山,可事半功倍。”
“楚人熟悉地形,岂会让我军抢先?”鲁国统帅孟献子摇头。
“所以需要一支奇兵,轻装疾进,先占隘口。”荀罃看向吴国代表,“吴军善山地作战,可否担此重任?”
吴国武士颔首:“吴军三千锐士,三日内可抵陉山。”
“好!”晋悼公拍案,“那就请吴军先行。晋、宋主力随后,其余各国分左右翼,成掎角之势。十日后,会于陉山之下,与楚决战!”
命令传下,各军开始调动。然而表面的团结下,暗流涌动。
当夜,郑国营地。
郑僖公召来心腹子驷:“晋侯欲与楚决战,你如何看?”
子驷是郑国七穆之一,老谋深算:“晋军虽锐,然联军心思不齐。且楚军以逸待劳,胜败难料。主公,郑国小邦,夹在晋楚之间,当留有余地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军可缓缓而行,观望战局。若晋胜,则全力出击,可表忠心;若楚胜,则退保本土,可称力战不支。”
郑僖公颔首。这的确是郑国一贯的生存之道。
与此同时,鲁国营地。
孟献子对鲁襄公说:“君上,此战凶险。鲁军当居后阵,不可轻进。”
“可若晋侯怪罪……”
“晋侯要的是鲁国的旗帜,不是鲁国的士兵。”孟献子冷笑,“况且,齐太子光不也带着齐军在后观望吗?大国尚且如此,我鲁国何必争先?”
只有宋国,真正准备死战。宋平公对统帅华元说:“此战关乎宋国存亡。楚若胜,必侵宋。传令三军,宋国与楚,有国恨家仇,此战当为先登!”
“诺!”
而最年轻的齐太子光,此刻正在晏弱的帐中。
“晏子,我们真的要和楚国开战吗?”
晏弱捋着胡须:“太子,此战齐军不必真打。我们在此,是为伐莱争取时间。”
“父亲真的要去打莱国吗?”
“莱国富产鱼盐,其地可拓疆千里。”晏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晋楚相争,无暇东顾,正是齐国扩张的良机。太子记住,国与国之间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
太子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楚军大营,陉山道口
子囊站在山岗上,望着远处联军营地的灯火。秋风拂动他颌下短须。
“令尹,联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。”副将斗韦龟禀报。
“兵力如何?”
“探子来报,晋军三万为主力,宋军两万,其余各国兵力松散,号令不一。吴军三千已占东侧山隘,试图切断我军后路。”
子囊笑了:“晋侯想用吴军奇袭,断我后路,再以主力正面决战。想法不错,可惜,他太年轻。”
“令尹已有对策?”
“吴军虽勇,不过三千。派五千精锐,趁夜袭之,必破。”子囊指向地图,“至于联军主力,看似强大,实则一盘散沙。鲁、郑观望,齐军在后,真正敢战的只有晋、宋。我军可分兵两路,一路正面佯攻,吸引晋宋主力;另一路绕道突袭联军左翼。左翼多是曹、卫小国,战力孱弱,一击必溃。左翼溃,则联军全线动摇,晋悼公纵有通天之能,也难挽回。”
“妙计!”斗韦龟赞道,“那何时动手?”
“等。”子囊望向北方的星空,“等一场雨。秋雨一下,道路泥泞,联军兵车难行,而我楚军多步卒,无此顾虑。”
“可若不下雨……”
“会下的。”子囊笃定道,“我观察天象三日,云气从东南来,两日内必有大雨。”
果然,第二日午后,天色阴沉,狂风大作。到了傍晚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,联军营地顿时一片泥泞。
晋悼公站在帐前,看着瓢泼大雨,眉头紧锁。大雨对以兵车为主的联军极为不利,车轮陷在泥中,寸步难行。
“君上,吴军急报!”斥候冒雨来报,“楚军夜袭东隘,吴军损失过半,已退守山头!”
“什么?!”帐内众将皆惊。
荀罃急道:“东隘若失,楚军可绕到我军后方!君上,当速派援军!”
“大雨滂沱,道路泥泞,援军如何去得?”栾黡反对。
正争论间,又一斥候浑身是血冲进大帐:“报——!楚军主力突然出现在左翼,曹、卫军大溃,曹成公车驾陷于泥中,生死不明!”
“左翼?!”晋悼公猛地转身看向地图,“楚军如何能绕到左翼?那里是密林,兵车根本过不去!”
“楚军……楚军多是步卒,弃车步行,穿越山林而来!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了:子囊早就计划好了,他等的就是这场雨!大雨让联军的兵车成为累赘,却让楚军的步兵得以发挥机动。
“中计了。”韩厥长叹。
晋悼公脸色铁青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这是他第一次统帅大军,难道就要这样惨败?
“君上,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。”范匄冷静道,“命晋军收缩防御,宋军掩护右翼,中军后撤十里,依托丘陵重新布阵。只要主力不溃,就还有机会。”
“可左翼已溃,曹、卫军败退,势必冲乱中军!”
“所以需要一支敢死队,堵住缺口,为大军重整争取时间。”
“我去。”说话的是栾黡,“给我三千死士,我必守住左翼缺口三个时辰!”
“三个时辰……”晋悼公看着老将军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,“栾卿,此去九死一生。”
“为国效死,武将本分。”栾黡单膝跪地,“请君上下令!”
晋悼公深吸一口气,扶起栾黡:“寡人与卿同去。”
“不可!”众将齐声劝阻。
“君上乃三军统帅,岂可轻涉险地!”韩厥急道。
“正因寡人是统帅,才更要去。”晋悼公解下大氅,露出里面的甲胄,“传令:中军交由韩厥指挥,后撤布防。范匄调度右翼,荀罃驰援东隘。寡人亲率三千甲士,与栾卿同守左翼!”
“君上!”
“这是命令!”
雨夜中,晋悼公翻身上马,三千死士紧随其后。这些多是晋国公族子弟,年轻气盛,见君上亲征,士气大振。
左翼战场已是一片混乱。曹军、卫军的溃兵如潮水般涌来,后面是楚军的喊杀声。大雨模糊了视线,只有闪电划破夜空时,才能看见楚军黑色的身影在泥泞中冲杀。
“晋侯在此!溃兵绕行,敢冲阵者斩!”栾黡大喝,声音压过雨声。
溃兵们听到“晋侯”,下意识地避开。晋悼公的三千甲士迅速列阵,长戟如林,堵住了溃退的缺口。
楚军杀到。领头的是楚将斗韦龟,见晋军阵型严整,心中一凛,但看对方不过数千人,又放下心来。
“晋侯?来得正好!擒了晋侯,大功一件!”斗韦龟挥戈冲来。
“保护君上!”栾黡率亲兵迎上。
两军在泥泞中绞杀在一起。晋军虽勇,但楚军人多,且惯于步战,在泥地中更占优势。不断有晋军倒下,阵线开始松动。
晋悼公挥剑斩倒一名楚兵,鲜血溅在脸上,温热的,腥咸的。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,但奇怪的是,他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。他不能退,一步都不能退。退了,晋国的霸业就完了,中原就完了。
“晋国儿郎!”他举剑高呼,“今日在此,有死无退!杀!”
“杀——!”晋军齐吼,声震四野。
三千人,硬是挡住了楚军上万人的猛攻。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……尸体在泥泞中堆积,雨水混合着血水,染红了整片原野。
晋悼公的甲胄上已多了数道裂痕,左臂中了一箭,但他浑然不觉。栾黡在他身旁,浑身是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“君上,三个时辰……快到了。”栾黡喘着粗气。
“再撑一刻!”晋悼公望向后方,韩厥的中军应该已经重新布防完成了。
就在这时,右翼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。是宋军!宋平公亲率宋军精锐,从侧翼杀来,直冲楚军中军!
“宋公来援了!”晋军士气大振。
斗韦龟见势不妙,急令鸣金收兵。楚军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尸骸。
雨渐渐小了。晋悼公拄着剑,站在尸山血海中,望着退去的楚军。他还活着,晋军还站着,左翼守住了。
“君上,伤……”栾黡指着他的左臂。
晋悼公低头,这才感到剧痛。箭还插在肉里,血顺着甲缝往下滴。
“拔出来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军医上前,咬牙拔箭。晋悼公闷哼一声,额头冷汗涔涔,却硬是没叫出声。
“君上,韩将军传讯,中军已重新布防完毕,请君上回营。”传令兵来报。
“不。”晋悼公摇头,“寡人就在此扎营。传令全军,晋侯与左翼将士,同生共死。”
消息传开,联军震动。晋侯亲冒矢石,死守左翼,重伤不退,与士卒同甘共苦。这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各营。
鲁襄公闻讯,面有愧色:“晋侯以君上之尊,亲临战阵,寡人却在此观望……传令,鲁军开拔,驰援左翼!”
郑僖公也坐不住了:“晋侯若死,楚必罪郑。罢了,传令郑军,全线出击!”
齐太子光看向晏弱,晏弱点头:“太子,该齐军上场了。”
于是,原本观望的各国军队,纷纷投入战场。联军士气大振,而楚军久攻不下,士气开始低落。
子囊在山上看到这一幕,长叹一声:“天不助楚。”
“令尹,我军尚未败,何出此言?”副将不解。
“你看到的不只是战场,是人心。”子囊遥指联军阵营,“晋侯以死守左翼,收服了诸侯之心。如今联军不再是一盘散沙,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。而我军,长途奔袭,粮草不济,久攻不下,已失先机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撤军。”子囊决断道,“退守陈国,依托城池,再图后计。”
“可君上那里……”
“君上要的是陈国,不是一场惨胜。”子囊转身下山,“传令,全军撤退,焚毁辎重,轻装急行,退守宛丘!”
楚军开始有序撤退。联军见楚军撤退,欲追击,被晋悼公制止。
“穷寇莫追,且楚军退而不乱,恐有埋伏。”晋悼公脸色苍白,失血过多让他有些眩晕,“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,统计战损。”
此战,联军伤亡万余,其中晋军独损五千。楚军伤亡相当,但战略上,楚军未能击溃联军,反而让联军凝聚了军心。
从战术上看,双方平手。但从战略上看,晋国赢了一筹——中原诸侯,第一次真正团结在晋国旗帜下。
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抹晨曦。晋悼公在栾黡的搀扶下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。
“君上,我们赢了?”年轻的晋侯低声问。
“还没赢。”栾黡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,“但至少,我们没有输。”
晋悼公笑了,笑着笑着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“君上!军医!快传军医!”
晋悼公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开,联军大营一片慌乱。但这一次,没有人再想撤退,没有人再想观望。因为那个年轻的晋侯,用他的血,换来了联军的团结。
而此时的陈国宛丘,子囊站在城楼上,接到了战报。
“令尹,为何撤退?我军并未败啊!”守将不解。
“没败,但也没赢。”子囊望着北方,那里是联军的方向,“晋侯……是个对手。传令,加固城防,准备守城。另外,将陈公父子转移至内城,严加看管。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”
是的,战争才刚刚开始。但经此一役,中原诸侯明白了一件事:晋国有了一个敢为诸侯流血的新君。而楚国,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。
雨后的城棣原野,尸横遍野,但新的一天,已经到来。
晋悼公醒来时,已是三日之后。
他躺在中军大帐的榻上,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,药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。帐内灯火昏黄,范匄、韩厥、荀罃等人围在榻前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君上醒了!”范匄如释重负。
晋悼公想坐起,却牵动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。韩厥忙扶他靠好。
“战事……如何?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楚军已退守宛丘,联军驻扎城外三十里,成对峙之势。”范匄禀报,“此战我军伤亡一万三千,其中晋军五千七百。楚军伤亡相当,但焚毁辎重,退守坚城,短期内无力再战。”
“诸侯军心如何?”
“经此一役,诸侯皆服君上。鲁、郑、卫等国主动请战,愿为先锋。”荀罃说,“连齐太子光也请命,愿率齐军攻城。”
晋悼公微微点头,又摇头:“不可攻城。宛丘城坚,强攻伤亡必大。且陈公父子尚在楚军手中,投鼠忌器。”
“那君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围而不攻,断其粮道,待其自乱。”晋悼公看向地图,“楚军五万,日耗粮草巨大。陈地经年战乱,存粮无多。楚军粮草需从郢都运来,路途遥远。我军只需切断粮道,不出三月,楚军必溃。”
“可若楚王再派援军……”
“楚国主力尽在此处,郢都空虚,熊审不敢。”晋悼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况且,楚国内部,也非铁板一块。”
他猜对了。此时郢都,楚共王熊审正大发雷霆。
“五万大军,无功而返?!子囊是做什么吃的!”熊审将战报摔在地上。
群臣噤声。令尹子囊是王弟,深得王心,但此战确实打得难看。
“君上息怒。”大夫屈巫出列,“晋侯亲临战阵,死守不退,以此收服诸侯之心。子囊令尹非战之过,实乃天时、人和皆不在我。”
“天时?人和?”熊审冷笑,“那你说,现在该怎么办?五万大军困守宛丘,粮草能撑几日?”
“可派援军……”
“援军?国内还有多少兵可调?北有晋国,东有吴国,西有巴蜀,哪里都要兵!”熊审烦躁地挥手,“传令子囊,要么速战速决,要么撤军回国。陈地……可暂弃。”
“君上,陈地乃北进中原要冲,若弃,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啊!”
“那也比五万大军饿死在陈地强!”熊审怒道,“况且,陈公父子在我们手中,陈地随时可取。当务之急,是保存实力。”
楚王有楚王的考量。但远在宛丘的子囊,却有不同的想法。
宛丘,楚军大营
“大王要我们撤军?”子囊看着郢都来的诏令,眉头紧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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