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青炽图霸(下)(2/2)
“是,令尹。大王说,陈地可暂弃,保存实力为上。”
子囊沉默良久,摇头:“不能撤。一撤,陈地必复归晋,陈人必恨楚。三年经营,毁于一旦。况且,”他望向城外联军营地的灯火,“晋侯重伤,联军看似团结,实则各怀心思。只需一场大胜,就能让这脆弱的联盟分崩离析。”
“可粮草……”
“抢。”子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陈地虽贫,刮地三尺,总能榨出粮食。传令,征发陈地所有存粮,敢藏匿者,斩!另外,从明日开始,每日在城头鞭打陈国贵族,逼陈公写信向联军求饶。我倒要看看,晋侯是救陈侯,还是救陈民。”
这是一招毒计。若晋悼公为救陈哀公而退兵,则威信尽失;若不救,则寒了陈人之心,也让其他诸侯看清晋国的“无情”。
消息传到联军大营,众将哗然。
“楚人无耻!”宋平公怒道,“竟以陈侯为质,逼我就范!”
“君上,怎么办?”众将看向晋悼公。
晋悼公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明:“子囊这是要逼我做选择。救一人,还是救一国。”
“那君上选哪个?”
“寡人两个都要。”晋悼公缓缓起身,“传令,明日攻城。”
“攻城?”韩厥大惊,“君上伤势未愈,且宛丘城坚,强攻恐伤亡惨重!”
“不是真攻,是佯攻。”晋悼公走到地图前,“子囊不是要逼我吗?我就给他一场大戏。明日,联军全线攻城,但只攻三门,留一门不攻。”
“留哪门?”
“北门。”晋悼公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北门临颍水,地形开阔,不利防守。子囊必以为我要主攻北门,重兵布防。而实际上,”他看向荀罃,“智将军,你率三千死士,趁夜从东门掘地道入城。东门是粮仓所在,守军薄弱。入城后,不作战,只做一事:放火,烧粮仓。”
“烧粮?”
“对。楚军粮草本就不足,再烧了存粮,军心必乱。军心一乱,子囊要么出城决战,要么弃城而逃。无论哪种,我们都有机会救出陈侯。”
“可若被楚军发现……”
“所以要快,要狠,要出乎意料。”晋悼公目光扫过众将,“此计凶险,但眼下,这是唯一能破局的方法。谁愿同去?”
帐内沉默片刻,栾黡起身:“老臣愿往。”
“栾卿年事已高……”
“正因年事已高,才更该去。”栾黡笑道,“此去九死一生,老臣若死,是为国捐躯,光荣。年轻人若死,是晋国损失,可惜。”
晋悼公眼眶微热,躬身一礼:“那就有劳栾卿。智将军,你与栾卿同去,万事小心。”
“诺!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荀罃、栾黡率三千死士,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,绕道宛丘东门。与此同时,联军大营灯火通明,战鼓震天,摆出明日攻城的架势。
子囊果然中计,将主力调往北门,东门只留千人把守。
三更时分,荀罃等人已掘通地道,潜入城内。宛丘曾是陈国都城,荀罃年轻时曾随晋使来访,熟悉城内布局。他率人直扑粮仓,沿途躲过数队巡逻楚军。
粮仓位于城东,守军不过百人。荀罃一个手势,晋军一拥而上,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军。
“点火。”荀罃低声道。
火把扔进粮仓,干燥的粮草瞬间燃烧。秋风助火,火势迅速蔓延,照亮了半个夜空。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楚军惊呼。
城内大乱。子囊从睡梦中惊醒,看到东面火光冲天,心中一沉:“粮仓!”
他急率亲兵赶往粮仓,但为时已晚。粮仓已陷入火海,救无可救。
“好一招声东击西。”子囊咬牙切齿,“传令,全城搜捕,必有晋军细作!”
而此时,荀罃、栾黡已率人潜入内城。陈哀公父子被关押在内城地牢,守军不过数十人。
“杀!”栾黡一马当先,冲入地牢。
楚军猝不及防,顷刻间被斩杀殆尽。荀罃打开牢门,看到了枯瘦如柴的陈哀公。
“陈侯,荀罃奉晋侯之命,特来相救!”
陈哀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晋将,他几乎以为被世人遗忘。此刻见到故人,老泪纵横:“智将军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“闲话少说,快走!”
众人护着陈哀公父子,往外冲杀。但楚军已反应过来,从四面八方围来。
“智将军,你们先走,老夫断后!”栾黡横刀立马,挡在巷口。
“栾将军!”
“走!”栾黡头也不回,率亲兵冲向楚军。
荀罃咬牙,护着陈哀公继续突围。巷战惨烈,不断有人倒下。快到城门时,只剩百余人。
“开城门!”荀罃大喝。
守门楚军刚要阻拦,突然城头箭如雨下——是城外的联军开始攻城了!
内外夹击之下,城门守军溃散。荀罃等人冲出城门,与接应的晋军汇合。
“栾卿呢?”晋悼公亲自在城外接应。
荀罃跪地,泪流满面:“栾将军……断后,恐已殉国。”
晋悼公身体一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君上,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”范匄扶住他,“楚军必来追击,当速退。”
果然,子囊率大军冲出城门。但联军早有准备,韩厥、荀罃率军断后,且战且退。楚军粮仓被焚,无心恋战,追了十里便退回城中。
乱军之中,一个身影纵马而来,正是栾黡。
……
此役,晋军救出陈哀公父子,烧毁楚军粮仓。楚军粮草尽毁,困守孤城,败局已定。
然而,就在晋楚两军在陈地对峙,所有人都以为战争即将以晋国胜利告终时,遥远的东方,变故突生。
齐国,临淄
齐灵公坐在大殿上,听着晏弱的禀报,嘴角露出笑意。
“晋楚在陈地对峙,两败俱伤?”
“正是。”晏弱道,“晋侯重伤未愈,楚军粮草被焚,双方僵持不下。此时,正是我齐国扩张的良机。”
“莱国那边如何?”
“莱国主力已在边境集结,防备我齐军。国内空虚。”晏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君上可派精锐,绕道海路,直扑莱都。莱国必破。”
“好!”齐灵公拍案,“寡人忍莱国久矣!此次,定要吞并莱地,拓疆千里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晏弱低声道,“莒国见晋楚相争,也想分一杯羹。莒公已暗中调兵,准备吞并鄫国。”
“鄫国?”齐灵公皱眉,“那小国有什么好?”
“鄫地虽小,但地处要冲,且产盐。”晏弱道,“君上可默许莒国吞鄫,作为交换,莒国不得干预我齐伐莱。”
“可。你去办吧。”
于是,就在中原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地时,齐国动了。齐灵公派大将高厚率水师五千,绕道海路,突袭莱国都城。莱国主力皆在边境,国内空虚,三日城破,莱君自焚,莱国灭亡。
消息传到陈地,联军大营一片哗然。
“齐国竟敢趁火打劫!”宋平公怒道,“晋侯在此会盟,共讨暴楚,齐侯不出一兵一卒,反去吞并莱国,这是何道理!”
“还有莒国!”郑僖公补充,“莒国趁乱袭灭鄫国,鄫君逃至鲁国,求鲁侯主持公道。”
鲁襄公面色尴尬。鄫国是鲁国附庸,如今被莒所灭,鲁国脸上无光。但鲁国正与晋国联合抗楚,无力东顾。
晋悼公听着这些消息,脸色铁青。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更痛的是心。中原诸侯在此流血牺牲,齐、莒却在背后扩张领土,这联盟,何其可笑。
“君上,当遣使责齐、莒!”有将领愤然。
“责?”晋悼公冷笑,“拿什么责?齐国是东方大国,莒国虽小,但有险可守。我军正与楚对峙,难道要分兵伐齐?”
帐内一片沉默。是啊,晋楚大战在即,怎能再树新敌?
“传令。”良久,晋悼公开口,“第一,遣使至齐,责齐侯不义,令其退出莱地。但语气……委婉些。”
“委婉?”众将不解。
“对,委婉。”晋悼公疲惫地揉着眉心,“告诉齐侯,只要他肯退兵,晋国可承认齐国对莱地部分领土的占有。”
“君上,这岂不是纵容……”
“第二,”晋悼公不理会,继续说,“遣使至莒,令其退出鄫地,复鄫国。若莒不从,待楚事毕,晋当率诸侯伐之。”
这是软硬兼施。对强国齐,妥协;对弱国莒,强硬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范匄问。
“现在,先解决楚国。”晋悼公望向宛丘方向,“子囊粮草被焚,撑不过十日。十日内,楚军必退。届时,陈地可复,陈侯可归,此战可了。”
众将默然。他们知道,这是正确的选择,但心里,总有一口恶气难出。
晋悼公又何尝不是?但他不能意气用事。他是晋侯,是中原霸主,他的每一个决定,都关系着千万人的生死。
当夜,晋悼公独自站在营外,望着满天星斗。左臂的伤口还在疼,但更疼的,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以为经此一战,中原诸侯能团结一心,共抗外侮。可现实是,齐、莒的背刺,让这一切成了笑话。
“君上,风大,回帐吧。”范匄不知何时来到身后。
“范卿,你说,寡人做错了吗?”晋悼公没有回头,声音有些飘忽,“救陈,伐楚,会盟诸侯……到头来,陈国残破,齐、莒扩张。寡人到底得到了什么?”
“得到了威信。”范匄缓缓道,“此战之前,诸侯视晋为霸主,是畏晋之强。此战之后,诸侯知晋侯能为盟友流血,是真霸主。君上收服的,是人心。”
“人心……”晋悼公苦笑,“人心最是易变。今日感激,明日或许就忘了。”
“但有些事,不是因为它有好处才去做,而是因为它是对的。”范匄看着年轻的君主,“救陈,是因为陈国求救,而晋国是霸主,有庇护诸侯之责。伐楚,是因为楚国暴虐,欺凌小国。会盟诸侯,是因为中原需要团结。这些事本身,就是对的事。至于结果,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”
晋悼公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范卿,若有一日,晋国也如齐、莒一般,只顾自己利益,不顾道义,那晋国还是霸主吗?”
“那晋国就成了另一个楚国。”范匄直言不讳,“所以君上今日的坚持,不仅是为了陈国,更是为了晋国。晋国要做的,不是最强的国,而是最值得信赖的国。”
“最值得信赖的国……”晋悼公重复着这句话,眼中重新有了光,“范卿,谢谢你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传令下去,明日攻城。”
“诺!”
然而,晋悼公的攻城令还未发出,宛丘城内,变故再生。
宛丘,楚军大营
粮仓被焚的第七日,楚军已断粮。士兵开始杀马充饥,军心浮动。
子囊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连绵的联军大营,面色枯槁。他知道,败局已定。但他不甘心,不甘心就这样败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
“令尹,士兵……开始逃了。”副将斗韦龟低声道,“昨夜逃了三百多人,抓回来一百,都……都杀了。”
“杀得好。”子囊声音冰冷,“逃兵,该杀。”
“可是令尹,再这样下去,不用晋军攻城,我军自己就溃了。”
子囊何尝不知?但他不能退。一退,楚国十年北进的心血就完了。一退,他在楚国的地位也就完了。
“令尹,郢都来使。”亲兵来报。
来使是楚王的贴身内侍,带来楚王的手诏:“子囊吾弟:若事不可为,可弃陈归楚。人在,地可复得;人亡,万事皆休。兄审手书。”
子囊看着这封手诏,手在颤抖。王兄没有怪他,反而劝他保重。这份宽容,比责骂更让他难受。
“令尹……”斗韦龟欲言又止。
“传令,”子囊闭上眼,一字一句,“今夜三更,开城,撤军。”
当夜,楚军悄无声息地撤出宛丘。
楚军撤走了,带着不甘和屈辱。陈国复国了,带着残破和伤痛。
次日清晨,晋悼公率军入城。陈国百姓夹道欢迎,箪食壶浆,可他们的脸上,没有喜悦,只有麻木。陈国十室九空,活着的人,也只是活着而已。
陈哀公在宫门口迎接晋悼公。两个君主,一老一少,对视良久。
“陈侯受苦了。”晋悼公下马,扶起要跪拜的陈哀公。
“是晋侯救了陈国,救了陈人。”陈哀公老泪纵横。
“不,是陈人自己救了陈国。”晋悼公望向那些麻木的百姓,“是他们的坚持,等来了援军。”
陈哀公摇头,没有再说。有些话,不必说透。陈国的复国,是晋楚博弈的结果,而陈人,只是棋盘上的棋子。
晋悼公在陈国停留了十日,帮助陈国恢复秩序,安排防务,然后率军回国。临走前,他留下了五千晋军,助陈国防守。
“陈侯,保重。”晋悼公拱手。
“晋侯,大恩不言谢。”陈哀公深深一揖,“陈国,永事晋,绝不背弃。”
这是承诺,也是无奈。陈国除了依附晋国,已无路可走。
联军各归各国。鲁襄公回国后,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备——莒国灭鄫,触怒了鲁国,鲁莒之间,必有一战。郑僖公松了口气,终于不用在晋楚之间左右为难。宋平公回国大宴群臣,庆祝宋国终于报仇雪恨。
而晋悼公,带着一身伤病和一颗疲惫的心,回到了新绛。
庆功宴上,众臣欢庆,晋悼公却笑不出来。
“君上,此战大胜,当高兴才是。”韩厥劝道。
“大胜?”晋悼公摇头,“我军伤亡万余,陈国残破,齐、莒扩张。这算什么大胜?”
“至少,楚国退了,陈国复了,诸侯服了。”
“是啊,至少……”晋悼公饮尽杯中酒,望向东方。那里是齐国的方向,是莒国的方向,是中原永远理不清的恩怨情仇。
“范卿。”他唤来范匄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这中原,真的能太平吗?”
范匄沉默良久,道:“有人的地方,就有争斗。太平是奢望,平衡才是常态。晋国要做的,不是消灭争斗,而是维持平衡,让争斗不失控,让小国能生存,让大国不肆意。”
“平衡……”晋悼公喃喃,“何其难也。”
“正因为难,才需要晋国,需要君上。”范匄认真道,“君上,来日方长。这一次,我们让楚国退了。下一次,我们让齐国收敛。再下一次,或许中原真能太平几十年。”
晋悼公看着这位老臣,忽然笑了:“范卿,你总是这么乐观。”
“不是乐观,是相信。”范匄也笑了,“相信君上,相信晋国,相信这乱世,终有尽头。”
那一夜,晋悼公醉了。他梦见战死的将士,梦见陈国百姓,梦见齐灵公得意的笑。醒来时,泪流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