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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3章 裂晋楚疆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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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厥再拜,缓缓起身。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但依旧沉稳:“臣子无忌,本应承袭。然无忌身患痼疾,行动不便,恐负君恩。次子韩起,仁而爱人,明而能断,可当大任。”

晋悼公的目光转向韩起。这位韩氏幼子站在朝班中,垂首肃立,可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激动。

“韩子以为如何?”晋悼公问。

韩起出列,跪拜于地。当他抬起头时,眼中已有泪光:“君上,臣父拳拳之心,臣感激涕零。然臣年少德薄,恐难当大任。且父亲在朝,臣在侧辅佐即可,何敢僭越?”

“韩子不必过谦。”荀罃忽然开口。他走出朝班,向晋悼公一礼,然后转向韩起,目光复杂,“韩子之贤,朝野共知。老夫虽与韩将军政见相左,然对韩子之德,深为钦佩。”

这话说得诚恳。荀罃与韩厥政见不同,但对韩起的为人,他是认可的。韩起仁厚,处事公允,在朝中口碑极好。更重要的是,韩起不像其父那般固执,懂得变通,能与不同政见者共事。

范匄亦出列道:“韩子仁厚,正可调和鼎鼐。臣附议。”

其余诸卿纷纷附和。晋悼公见众卿皆认同,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了。他看向韩厥,臣垂手而立,面色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既如此,准韩卿所请。韩厥致仕,进韩起为卿,佐理国政。”

“谢君上!”韩厥、韩起同声谢恩。韩厥的声音平静,韩起的声音则带着压抑的激动。

退朝后,晋悼公独留韩厥。

内侍宫女皆退出,空旷的大殿中只剩君臣二人。年轻国君从玉阶上走下,动作有些急,玄色袍袖在身后翻卷。他走到韩厥面前,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,忽然躬身,双手扶住韩厥的手臂。

“韩卿一去,寡人失一良师。”晋悼公的声音有些发哽。

韩厥抬眼,看着年轻的国君。这个少年在栾书、荀偃等人的簇拥下登上君位,眼中满是惶恐。如今,他已能沉稳地主持朝会,能在韩厥与荀罃的争论中权衡利弊,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。

他长大了。

“臣虽去,心在朝廷。”韩厥缓缓道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“君上年轻有为,必能重振晋国霸业。臣只有一言,望君上谨记。”

“韩卿请讲。”

“刚不可久,柔不可守。”韩厥道,目光深邃如古井,“治国如同御马,过急则马惊,过缓则不行。智罃进取,可用;然需以稳重之人佐之。范匄老成,魏绛多谋,皆可制衡。君上英明,自能权衡。”

晋悼公重重点头:“寡人谨记。”

韩厥退出宫殿时,已是午后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。这位执政十六年的臣,一步步走下宫城的台阶,没有回头。

夕阳将他的白发染成金黄,将他的朝服镀上金边。他走得很慢,很稳,仿佛这不是告别,而只是一次寻常的退朝。

宫门外,韩府的马车已在等候。车夫是跟了韩厥三十年的老仆,见韩厥出来,忙放下踏脚凳。韩厥踩着凳子登车,在车厢中坐定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马车缓缓启动,驶过新绛的街道。韩厥掀起车帘,看着这座都城。街市依旧繁华,行人如织,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。卖柴的老汉担着柴禾走过,卖布的女子在摊前招呼客人,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。

这就是晋国。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国。

马车驶过宫城南街时,韩厥的目光落在路旁一家酒肆的招牌上。那招牌已经很旧了,木头上裂了缝,可“杏花村”三个字依旧清晰。他记得,他刚入朝为官时,常与范武子在此饮酒。两人谈论国事,畅想未来,常常一坐就是半日。

“主公,到了。”车夫的声音传来。

韩厥放下车帘,整了整衣冠,走下马车。韩府门前,韩起、韩无忌领着全府上下,已等候多时。见他下车,齐齐躬身行礼。

“恭迎主公。”

韩厥看着他们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韩起身上。他走过去,拍拍幼子的肩膀。

“从今日起,韩氏,就交给你了。”

韩厥致仕,中军将之位空缺,朝野瞩目。

按理,中军佐荀罃顺位接任,顺理成章。无论是资历、战功、才能,荀罃都当之无愧。所有人都认为,荀罃将中军,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
然而晋悼公有顾虑。

这一日,晋悼公召太子傅羊舌肸、太师叔向入宫议事。地点不在明堂,而在偏殿暖阁。暖阁不大,陈设简单,只一席、一几、一炉。炉中炭火烧得正旺,阁内暖意融融。

晋悼公已褪去朝服,只着一身素色深衣,坐在席上。羊舌肸和叔向坐在下首,三人围炉而坐,不似君臣,倒像祖孙三代。

“二卿以为,智罃可为元帅否?”晋悼公开门见山。

羊舌肸与叔向对视一眼。叔向是晋国着名贤臣,以直言敢谏闻名。他轻咳一声,先开了口。

“智罃之才,足以胜任。其人腹隐机谋,心怀韬略,用兵如神,治国亦颇有方略。”

晋悼公点头,等待下文。他知道,叔向还有“但是”。

果然,叔向话锋一转:“然——”

“然什么?”

“中军将佐,国之二柱。”叔向缓缓道,语气凝重,“若智罃将中军,其侄荀偃佐之,则中军大权尽归荀氏。荀氏本为晋国大族,自荀林父、荀首以来,族中子弟遍布朝野。若再掌中军,恐权势过重。”

这正是晋悼公所虑。荀氏一族,在晋国根深蒂固。荀偃是荀罃之侄,也是荀氏宗子。若这叔侄二人同掌中军,荀氏权势将如日中天,再无人可制。

羊舌肸接过话头,声音苍老而沉稳:“且荀偃其人,轻佻浮躁。岂可居高位?”

这话如重锤敲在晋悼公心上。

晋悼公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几案。炉中炭火爆出噼啪声响,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。

“然不用智罃,又用何人?”他像是在问二臣,又像是在自问,“荀偃固不可用,然智罃之才,确实无人可及。楚国虎视眈眈,若无良将,何以御敌?”

三人沉默良久。炉火映在脸上,明明灭灭。

忽然,晋悼公停下手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:“若以智罃将中军,以范匄佐之,如何?”

羊舌肸眼睛一亮:“范匄老成持重,可制智罃之锐。且范氏与荀氏素无深交,可收制衡之效。”

叔向也点头:“范匄为人稳重,处事公允。祖父范武子,乃晋国名臣,家风严谨。范匄承袭家风,可当此任。”

“那荀偃如何安置?”晋悼公又问。

这是个棘手的问题。荀偃毕竟是荀氏宗子,荀罃的亲侄,若安置不当,恐生嫌隙。

叔向沉吟片刻,道:“荀偃虽不可居高位,然其才亦不可废。不如令其将下军,而以韩起佐之。韩起新进,其父韩厥虽去,余威尚在。韩起佐荀偃,既可监督,又可学习用兵之道。”

晋悼公抚掌:“善!”

这安排确实巧妙。韩起仁厚,与荀偃共事,既能缓和荀偃的急躁,又能借韩厥余威镇住荀偃。而韩起是新进之臣,需要历练,下军将是个不错的位置。

羊舌肸却道:“还有一事。韩起佐荀偃,则上军将佐空缺。栾黡刚猛,可主上军;然需以稳健之人佐之。”

“魏绛如何?”晋悼公问,“魏绛多谋,曾献和戎之策,使我国无后顾之忧。其人沉稳,可制栾黡之猛。”

“甚好。”羊舌肸点头,脸上露出欣慰之色,“如此,六卿各得其人,相互制衡,君上可高枕矣。”

晋悼公却摇头,笑容有些苦涩:“寡人不敢高枕。楚国陈兵郑境,子囊非易与之辈。新帅上任,三军需时磨合。此诚多事之秋也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入,吹散了暖阁中的闷热。窗外,夜色如墨,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。

“二卿,”晋悼公背对着他们,声音很轻,“寡人继位以来,无一日不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先君厉公之死,虽非寡人所为,然寡人得位,实赖栾、荀之力。此事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”

羊舌肸和叔向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。君上终于说出了心里话。

羊舌肸缓缓道:“君上,往事已矣。栾书已死,荀偃这些年也算安分。君上既用智罃,便当释怀。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”

“太子傅说的是。”晋悼公转身,脸上已恢复了平静,“寡人知道了。明日朝会,便宣布人事。”

次日朝会,晋悼公宣布了新的人事安排。

当寺人用尖细的嗓音念出“智罃将中军,为元帅,统揽国政军事”时,荀罃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出列,跪地,叩首,动作一丝不苟,可心中已是波澜万丈。

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

“范匄佐中军。”

荀罃的心沉了一下。范匄,范匄,范氏宗主,韩厥的忠实盟友。君上以此人佐他,制衡之意再明显不过。他抬眼看向玉阶上的晋悼公,年轻的君上面容平静,眼中看不出情绪。

“荀偃将下军,韩起佐之。”

荀罃的心又沉了一下。侄子荀偃被调离中军,去了下军。虽说下军将也是高位,可毕竟不如中军。而且以韩起为佐,这用意...

“栾黡将上军,魏绛佐之。”

人事安排宣布完毕,朝堂上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心中飞快盘算着这番安排背后的深意。六卿之中,荀氏占了一位元帅,一位下军将,看似权重,可中军佐是范匄,下军佐是韩起,都是能制衡荀氏的人物。上军将栾黡是栾书之子,与荀氏不算亲近,佐以魏绛,魏氏与荀氏也非盟友。

制衡,无处不在的制衡。

“臣,领旨。”荀罃深吸一口气,叩首谢恩。

他起身时,目光与范匄相遇。范匄神色平静,向他微微颔首,目光中无喜无怒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荀罃心中凛然——此人,不好对付。

退朝后,荀偃直入荀府,面见叔父荀罃。

荀罃的府邸在城西,与韩府一西一东,相隔甚远。府邸比韩府奢华许多,庭中奇石罗列,曲水流觞,处处显露出百年大族的底蕴。荀罃独坐在书房,面前摊开一卷兵书,却久久没有翻动。

“叔父!”荀偃推门而入,面红耳赤,连礼都忘了行。

荀罃抬眼,看了侄子一眼,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坐席。

荀偃却不坐,站在书房中央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:“君上此意,分明是疑我荀氏!我本为中军佐,理当接任中军将。即便...即便不任中军将,也该佐中军,何以贬至下军?且以韩起佐我,分明是监视!”

荀罃依旧没说话,只是慢条斯理地提起铜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。茶水滚烫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的面容。

“说完了?”荀罃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。

荀偃一怔。

“说完了,便坐下。”荀罃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你今年几何?”

“四十有三。”

“四十有三,尚如此浮躁。”荀罃摇头,将茶杯放下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“你以为,君上为何如此?”

荀偃愤愤道:“自是疑我荀氏势大,欲以范匄、韩起制衡!叔父,我荀氏为晋国出生入死,立下汗马功劳,君上如此对待,岂不令人寒心?”

“糊涂!”荀罃猛然拍案,茶杯跳起,茶水洒了一桌。

荀偃吓得一抖,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
荀罃站起身,走到荀偃面前。他比荀偃矮半个头,可那气势却压得荀偃不敢抬头。

“正因荀氏势大,才更需谨言慎行!”荀罃声色俱厉,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荀偃心上,“韩厥执政十六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其子、弟皆在朝中。然韩厥一朝致仕,韩起继之为卿,韩无忌为公族大夫,韩氏权势可曾稍减?为何无人疑韩氏?”

荀偃哑口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“因为韩厥懂得急流勇退,因为韩起懂得谦让仁厚!”荀罃盯着侄子,目光如炬,“韩氏以德立身,故能长久。我荀氏自文公时便为晋国重臣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当年参与弑君之事,本是大忌。君上不追究,已是宽宏。今日若再居高位,朝野如何心服?”

这话如冷水浇头,荀偃浑身一颤,冷汗涔涔而下。

弑君之事,是他心中永远的疤。当年栾书弑杀厉公,他年少气盛,被栾书蛊惑,参与其中。这些年来,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,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君上翻旧账。今日被叔父当面揭破,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
荀罃见侄子脸色发白,语气稍缓:“你去下军,未必是坏事。韩起此人,我观察多年,仁厚而不失明智,刚正而不失变通。你与他共事,若能学到一二,于你、于荀氏,皆是福分。”

“可是...”荀偃还想说什么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荀罃转身,走回案前,背对着侄子,“楚国大军压境,国家危难之际。个人恩怨,家族得失,皆需放下。你且记住:荀氏之兴,不在权势,而在为国建功。若你能助我败楚兴晋,荀氏自可长盛不衰。若一味争权夺利,便是自取灭亡。”

荀偃站在书房中央,良久,深深一揖:“侄儿受教。”

荀罃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。时值深秋,庭中银杏落叶飘零,如金蝶飞舞。他轻声道:“去吧。好生准备,大战在即了。”

荀偃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荀罃独自站了许久,才缓缓坐下,端起那杯已凉的茶,一饮而尽。

茶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可再苦,也得喝下去。

就在晋国高层更迭之际,楚国令尹子囊抓住时机,再次对陈国用兵。

陈国地处中原南部,是晋楚争霸的前沿。陈侯反复于晋楚之间,已非一日。陈国附楚,晋国出兵讨伐,陈侯又倒向晋国。楚国再来,陈国守军一触即溃,陈都宛丘危在旦夕。

消息传来,晋国新帅荀罃立即奏请晋悼公,召开诸侯盟会,共商讨楚救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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