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裂晋楚疆(下)(1/2)
公元前566年十二月,晋、宋、卫、曹、莒、邾、陈七国诸侯会于鄬地。
鄬地原野上积雪皑皑。北风呼啸,卷起雪沫,打在脸上如刀割。晋国大营居中,各诸侯国分营而驻,旌旗蔽日,营帐连绵数十里,蔚为壮观。
晋悼公坐于盟坛之上,身着诸侯冕服,左右荀罃、范匄、韩起等诸卿侍立。坛下,宋平公、卫献公、曹成公、莒犁比公、邾宣公、陈哀公依次就坐。各诸侯身后,皆立着本国卿大夫,人人面色凝重。
盟坛以黄土夯筑,高约三丈,坛上插着七国旗帜,晋国赤旗居中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坛下,晋国三军列阵,甲胄鲜明,戈矛如林,肃杀之气弥漫四野。
荀罃率先发言。他站在晋悼公身侧,面向坛下诸侯,声音洪亮,在寒风中传出很远。
“楚人无道,屡侵中原。今又围陈,意在震慑诸侯。我晋国受命于天,为诸侯伯主,岂能坐视?今日会盟,当共议救陈之策。”
他话音落下,陈哀公离席拜谢,声泪俱下。
“晋侯仁义,寡人感激涕零!陈国小弱,屡受楚欺。今得晋侯及诸位君上相救,陈国社稷可保矣!”
说罢,伏地不起,肩头耸动,是真的在哭。陈国夹在晋楚之间,左右摇摆,今日附晋,明日附楚,国君也当得憋屈。可这就是小国的命运,在大国争霸的夹缝中求生存,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。
宋平公轻咳一声。说话慢条斯理,自有一股威严。
“救陈自是应当。然楚军势大,子囊善战,不可轻敌。当谋定而后动。”
卫献公附和:“宋公所言极是。需有万全之策。”
两位国君开口,其余诸侯纷纷点头。救陈自然要救,可怎么救,派多少兵,粮草谁出,胜了如何,败了如何,这些都是问题。诸侯会盟,说是同心协力,实则各怀心思。谁都不愿多出力,谁都想少吃亏。
正当诸君议论之际,一骑快马冲入大营。
马蹄踏碎积雪,溅起雪泥。马上使者满身是雪,脸冻得发紫,直冲陈国大营而去。片刻后,陈国大夫庆虎急匆匆登上盟坛,在陈哀公耳边低语。
陈哀公脸色骤变,手中酒爵“哐当”落地,酒液洒了一地,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暗红。
“陈侯何事惊慌?”晋悼公问道,心中已有不祥预感。
陈哀公颤声,声音都在发抖:“刚、刚得急报,楚人...楚人已擒我弟公子黄,扬言若寡人不归,便杀公子黄,而后屠陈...”
满座皆惊。
公子黄是陈哀公同母弟,两人感情深厚。更重要的是,公子黄是陈国主战派的领袖,力主联晋抗楚。他被擒,对陈国,对这次盟会,都是沉重打击。
荀罃眉头紧皱:“消息可确?”
庆虎跪地,叩首道:“千真万确!送信之人乃公子黄亲随,身负重伤,言公子黄为使赴楚营谈判,被子囊扣押...楚人放他回来报信,说...说若君上不速归,便每日杀十名陈国俘虏,从公子黄开始...”
陈哀公听到这里,再也坐不住,霍然站起,向晋悼公深施一礼,声音已带哭腔:“晋侯,诸位君上,寡人弟命在旦夕,陈国危在旦夕。请恕寡人失陪,需立即回国...”
“且慢!”范匄出言制止。他上前一步,挡在陈哀公面前,神色凝重:“陈侯稍安。此中恐有蹊跷。楚国若已擒公子黄,何不直攻陈都,反要先告于陈侯?”
陈哀公此时心乱如麻,哪里听得进去。他推开范匄——其实也没用力,但范匄年事已高,被他一推,踉跄后退,幸得韩起扶住。
“范子有所不知,楚人凶残,言出必行。寡人若迟归,弟命不保,陈国百姓亦将遭殃...”陈哀公说着,已向坛下走去。
荀罃沉声道:“陈侯,盟会未毕,大军未发。你此时离去,盟会何以为继?不若稍待一两日,待探明虚实...”
“等不得了!”陈哀公跺脚,几乎是在吼,“寡人此刻便走!陈国大夫,随寡人回国!”
说罢,竟不顾礼仪,匆匆下坛。庆虎扶着他,疾步走向陈国大营。陈国随行的大夫、侍从慌忙跟上,一行人乱哄哄地离去,只留下坛上一地狼藉。
晋悼公面色铁青。诸侯会盟,国君不辞而别,此为失礼至极。坛下诸国君亦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宋平公摇头叹息,卫献公眉头紧锁,曹成公、莒犁比公、邾宣公三人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荀罃向晋悼公低语:“君上,陈侯方寸已乱,强留无益。不若...”
话音未落,又一骑奔入,此次直奔晋国大营。
来者满身风雪,甲胄上结着冰凌,滚鞍下马时几乎摔倒。他踉跄着冲上盟坛,扑倒在地,嘶声道:“君上,元帅!陈国生变!”
晋悼公霍然站起:“讲!”
探子喘息道,声音断断续续:“庆虎、庆寅兄弟与楚国勾结,囚禁公子黄是假,逼陈侯离盟是真!公子黄并未被擒,而是被庆氏兄弟软禁于府中。庆氏差人伪报军情,意在逼陈侯离盟,使诸侯救陈之议作废!”
坛下一片哗然。
荀罃急问:“陈侯可知此事?”
“陈侯应不知情!”探子道,“庆氏兄弟欺上瞒下,欲借此逼陈侯彻底附楚!”
范匄顿足:“陈侯中计矣!”
韩起建言:“君上,当速追回陈侯,说明真相!”
晋悼公刚要下令,远处已传来马蹄声——陈哀公的车驾已绝尘而去,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
雪越下越大,鹅毛般的雪片从天而降,很快覆盖了车辙马迹。天地一片苍茫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盟坛上一片死寂。只有寒风呼啸,卷着雪沫,打在诸侯君上的脸上、身上,无人去拂。
良久,晋悼公颓然坐下,苦笑,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好一个庆虎、庆寅,好一个子囊。”
原来,这一切皆是楚国令尹子囊的计策。他知晋国新帅上任,需时整合,便故意猛攻陈国,逼诸侯会盟。同时暗中联络陈国权臣庆虎、庆寅,许以重利,令其设计离间陈晋关系。
庆氏兄弟在陈国专权已久,唯恐晋国救陈成功后,陈哀公倚仗晋国,削弱其权。故与子囊一拍即合,演了这出戏。公子黄确实被软禁,但不是在楚营,而是在自己府中。所谓楚使,不过是庆氏派出的亲信,伪装成楚国使者,谎报军情。
陈哀公爱弟心切,果然中计,匆匆离盟回国。他一走,盟会便名存实亡。诸侯各怀心思,谁还愿为陈国火中取栗?
荀罃面色阴沉,拳头紧握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第一次以元帅身份主持会盟,便遭此挫败,心中羞愤交加。
“君上,陈侯虽去,盟会不可散。当速议救陈之策...”
“救陈?”晋悼公摇头,笑容苦涩,“陈侯不辞而别,已失信于诸侯。我等纵有救陈之心,陈人可愿受救?若我军至陈,陈人闭门不纳,如之奈何?”
宋平公叹息:“晋侯所言极是。陈侯此举,实伤诸侯之心。”
卫献公亦道:“不若暂且退兵,从长计议。”
曹、莒、邾三国君上纷纷附和。他们本就不愿与楚硬拼,如今陈侯自己走了,正好顺水推舟。
荀罃还要再劝,范匄悄悄拉住他衣袖,微微摇头。那意思是,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荀罃看着范匄,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中军佐,看着他那双平静中带着深意的眼睛,终于,松开了拳头。
“既如此,”晋悼公站起身,声音疲惫,“今日会盟,暂且到此。诸君先回营歇息,容后再议。”
诸侯散去,盟坛上只剩晋国君臣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在众人肩头积了薄薄一层。
是夜,晋国大营,君上帐中灯火通明。
晋悼公独坐案前,面前摊开中原地图。羊皮制成的地图已很陈旧,边角磨损,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标注着山川城池。他的目光落在陈国位置上,久久不动。
陈国,妫姓,侯爵,舜之后裔。地处中原南部,北接郑国,南邻楚国,是晋楚争霸的前沿。陈国弱小,夹在两大国之间,左右摇摆,今日附晋,明日附楚,已非一日。
可就是这么一个摇摆不定的国家,却让晋国耗尽了心力。
帐帘掀起,荀罃、范匄、韩起三人悄然入内。他们身上还带着雪,在温暖的帐中化成水珠,滴落在地。
“君上。”三人行礼。
晋悼公没抬头,只是轻声道:“智卿,今日坛上,寡人该听你的,强留陈侯。”
他是在自责。身为盟主,眼睁睁看着陈侯离去,却未阻止,这是失职。
荀罃跪坐,沉声道:“事已至此,君上不必自责。陈侯方寸大乱,纵强留,也留不住心。当务之急,是决定进退。”
“范卿以为呢?”
范匄缓缓道,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:“陈侯虽去,陈国未失。庆氏兄弟虽与楚国勾结,然陈国朝野未必尽从。公子黄被软禁,陈国忠晋之士必不甘心。若我军速进,或可挽回...”
“不可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,不高,却清晰坚定。三人转头,看向出声之人——韩起。
韩起继卿位不久,在如此重臣面前向来少言,此刻忽然出声,引人注目。他迎着三人的目光,向晋悼公一礼,神色坦然。
“君上,臣有一言,或有不敬。”
“韩卿但说无妨。”
韩起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今日之局,早在臣父预料之中。臣父告老前曾言:陈国反复,不可依仗。其君臣猜忌,政出多门,今日附我,明日便可附楚。我军纵能救陈一时,难救陈国一世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且陈侯不辞而别,已寒诸侯之心。宋、卫诸国,本就畏楚如虎,今日见陈侯如此,更生退意。若我军强行救陈,他们必疑我军为陈国而战,非为中原大义。军心不齐,何以战楚?”
帐中安静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荀罃沉默片刻,反驳道:“然若弃陈,楚国气焰更盛,中原诸国将人人自危!今日陈国附楚,明日可能是郑国,后日可能是宋国!届时楚国连横中原,我军再欲南下,难矣!”
这话说得激烈,荀罃的脸上泛起红潮。他是主战派,是鹰派。鄢陵之战后,他就想一鼓作气,摧垮楚国。是韩厥,是国君,是种种原因。如今他好不容易当上元帅,第一次会盟就如此收场,他怎能甘心?
韩起看着荀罃,目光平静,没有因为对方的激动而动摇。
“智子,非是弃陈,而是暂避。”他从容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楚军劳师远征,利在速战。我若退兵,楚军必不能久留陈地。子囊虽智,楚军虽勇,然千里转运,粮草不济,天寒地冻,士卒思归。待其退去,我再缓图陈国,方为上策。”
“缓图?如何缓图?”荀罃追问。
“联姻。”韩起吐出两个字。
晋悼公眼睛一亮。
韩起继续道:“陈侯有女,年方及笄。君上可遣使求婚,与陈国结为姻亲。如此,陈国再附楚,便是不义。且联姻之后,我可名正言顺干涉陈国内政,扶植亲晋之臣,逐步清除庆氏势力。待时机成熟,一举定陈,永绝后患。”
范匄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韩子之言,老成谋国。不争一时之得失,而图长远之大利。此乃上策。”
荀罃还想说什么,晋悼公开口了。
“三位爱卿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年轻的君上站起身,走到帐中。炭火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,“然寡人以为,韩卿之言,更合时宜。”
他看向荀罃,目光诚恳:“智卿,寡人知你心念霸业,欲与楚一战。然为君者,当时而进,当时而退。今日之退,是为明日之进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陈国的位置,继续北上,停在郑国。
“陈国已失,郑国不能再失。郑国地处天下之中,得郑则得中原。今陈侯负我,我不能负诸侯。若强行救陈,胜则诸侯以为理所当然,败则霸业尽毁。不若暂退,保全实力,以待时机。当务之急,是稳固郑国,绝不能让郑国再倒向楚国。”
荀罃看着晋悼公。火光中,晋悼公的面容虽尚存稚气,可那双眼睛,已有了君王应有的深沉和决断。
良久,荀罃长叹一声,离席,跪地。
“臣...遵旨。”
这一跪,跪得不只是君命,还有他坚持的战略。他知道,国君说得对,韩起说得对,范匄说得对。可是...不甘心啊。
晋悼公上前,扶起荀罃。年轻的君上的手很稳,很暖。
“智卿,寡人知你不甘。然寡人向你保证,今日之退,绝非畏战。待整合三军,稳固诸侯,寡人必与你一道,南下伐楚,一雪前耻!”
荀罃抬头,看着晋悼公眼中的坚定,心中的不甘渐渐散去,化为一股暖流。
“臣,必不负君上所托!”
晋悼公点头,转身望向帐外。风雪更大了,呼啸着卷过营帐,如万马奔腾。
“传令:明日拔营,全军北撤。”
晋军北撤的消息传到楚营,子囊抚掌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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