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裂晋楚疆(下)(2/2)
楚军大营设在陈国边境的洧水之滨。时值寒冬,洧水结冰,冰面如镜,映着楚军连绵的营帐。中军大帐中,炭火烧得正旺,子囊与诸将围坐,面前摆着酒肉,气氛热烈。
“晋国新帅,不过如此!”子囊举杯,一饮而尽,得意之色溢于言表,“韩厥老迈,智罃稚嫩。中原之地,指日可待!”
他年约五十,面庞瘦削,双目细长,看人时总眯着眼,像在算计什么。他是楚共王的弟弟,也是楚国名将,用兵诡诈,善用间谍。此番离间陈晋之计,便是他的手笔。
副将公子午谄媚道:“令尹神机妙算,庆氏兄弟已完全投效。陈国,已是楚国囊中之物。”
公子午亦是楚共王之弟,年轻气盛,此次随军历练。他对这位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,觉得用兵之道,莫过于此——不费一兵一卒,便让陈国脱离晋国,还让晋国诸侯会盟草草收场。
子囊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传令庆虎、庆寅,好生‘照看’陈侯。至于公子黄...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明白。”公子午会意,却又迟疑,“只是,公子黄毕竟是陈侯亲弟,若杀之,恐陈国人心不服...”
“不服?”子囊冷笑,“陈国如今在我掌控之中,谁敢不服?公子黄是陈国主战派领袖,不杀他,陈国永无宁日。杀了,一了百了。陈侯那边,好生安抚便是。一个没了弟弟的君上,更好控制。”
公子午心中一寒,不敢再多言,低头应诺。
子囊又饮一杯,目光投向帐外。风雪漫天,看不清远处。但他知道,在那个方向,晋军正在撤退。
“晋侯,一个娃娃。”他喃喃自语,语气轻蔑,“韩厥走了,换上个荀罃。荀罃虽有才,然刚愎自用,急于求成。这样的人,好对付。”
“令尹英明。”帐中诸将齐声附和。
子囊摆摆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他走到帐边,掀开帐帘,寒风裹着雪片灌入,吹得炭火明灭不定。
“传令三军,休整三日,然后开赴陈都。我要在宛丘城中,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诺!”
楚军众将退下,帐中只剩子囊一人。他回到案前,摊开地图。地图是丝帛制成,比晋悼公那幅精致得多,上面用彩线绣出山川城池,晋、楚、齐、秦、宋、卫、郑、陈、蔡...各国疆界,一目了然。
子囊的手指划过陈国,继续北上,停在郑国。
“下一个,就是你了。”他低声说,眼中闪着贪婪的光。
郑国,天下之中,四战之地。得郑国者得中原,得中原者得天下。这个道理,他懂,晋国人更懂。
“荀罃,你会救郑吗?”子囊自言自语,“救,就要与我决战。不救,郑国必附楚。到时中原门户大开,楚国铁骑可长驱直入...”
他笑了,笑容冰冷。
“我等着你。”
陈国宫中,陈哀公匆匆赶回。
他是连夜赶路的,从鄬地到陈都宛丘,三百里路,一天一夜,马不停蹄。到宫门时,已是第二日深夜。风雪更大了,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寡人弟何在?”陈哀公顾不上更衣,直入正殿,声音嘶哑。
殿中灯火通明,却空无一人。只有庆虎、庆寅兄弟跪在殿前,身后是数十名甲士,甲胄鲜明,刀剑出鞘。
陈哀公心中一沉。
庆虎抬头,脸上已无往日的恭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嘲讽的神色。
“公子黄勾结晋国,意图不轨,臣已将其囚禁。”庆虎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冰锥,刺进陈哀公心里。
“你...你们好大的胆子!”陈哀公指着庆氏兄弟,手指颤抖,不知是气的,还是冻的。
庆虎起身,拍了拍膝上尘土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。他走到陈哀公面前,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,眼神却冰冷。
“君上,楚国大军已至城下。晋国诸侯,早已北归。君上若不从楚,公子黄性命不保,陈国社稷亦不保。”
陈哀公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跌坐在冰冷的玉阶上。玉阶很凉,凉意透过衣袍,直透心底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从鄬地急报,到匆匆回程,一切都是圈套。什么楚军擒拿公子黄,什么每日杀十名俘虏,全是谎言。庆氏兄弟与楚国勾结,骗他离盟,骗他回国,然后...逼他就范。
“你们...你们与楚国勾结...”他指着庆氏兄弟,声音发抖,不知是愤怒,还是恐惧。
庆寅也站起身,走到兄长身边。他与庆虎长得有七分像,只是更瘦些,眼神也更阴鸷。
“君上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庆寅微笑,那笑容让陈哀公不寒而栗,“晋国已衰,楚国方兴。从楚,公子黄可活,君上可保宗庙。不从...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殿外,风声更紧了,夹杂着雨点,打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。冬日的雨,冷得刺骨。
陈哀公闭上眼。他想起弟弟公子黄,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公子黄,是在一个月前。公子黄劝他坚定附晋,说楚国虎狼之心,不可信。他说,陈国弱小,只能在晋楚之间摇摆求存。两人吵了一架,不欢而散。
如果当时听公子黄的,如果...
没有如果了。
他睁开眼,眼中已无神采,只有一片死灰。
“寡人...从楚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雨声淹没。可庆氏兄弟听到了,他们相视一笑,跪拜,声音洪亮:
“君上圣明!”
陈哀公坐在玉阶上,一动不动。庆氏兄弟起身,退出大殿。甲士们也退了,殿中又只剩他一人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宫殿的瓦,如泣如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内侍悄悄进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君上,该歇息了。”
陈哀公没动,只是问:“公子黄...还活着吗?”
内侍低头,不敢答。
陈哀公明白了。他挥挥手,内侍退下。
空荡荡的大殿,只有他一人,和窗外无尽的风雨。
消息传到晋国时,晋悼公正在宫中与诸卿议事。
已是腊月,新绛连下了几日雪,宫城内外银装素裹。暖阁中炭火熊熊,可气氛却比窗外飞雪更冷。
“陈侯...终究附楚了。”年轻的君上轻叹一声,将手中竹简放在案上。竹简是边关急报,上面详细写着陈国易帜、公子黄被杀、庆氏兄弟专权的消息。
荀罃出列,跪地:“君上,是臣无能,请治臣之罪。”
他是在自责。身为元帅,第一次主持会盟便如此收场,陈国倒向楚国,他难辞其咎。
“不怪智卿。”晋悼公摇头,亲自起身扶起荀罃,“陈国内乱,非外臣可治。庆氏兄弟处心积虑,陈侯庸弱,此天意也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韩起:“韩卿,当日你劝寡人退兵,言陈国不可依仗。今日看来,果然如此。”
韩起躬身:“臣不敢。此臣父之见,臣不过转述。”
“韩厥...”晋悼公念着这个名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元帅在时,常言:争霸如弈棋,不计一子得失,而谋全局胜负。”范匄缓缓道,声音苍老而沉稳,“今日失陈,固然可惜。然我三军完好,诸侯之心未失,此大幸也。且陈国附楚,非真心也,乃庆氏胁迫。他日陈国有变,我仍有机会。”
晋悼公点头,看向荀罃,目光已恢复锐利:“智卿,陈国已失,楚军得志,必不满足。下一步,当如何?”
荀罃早已深思熟虑,当即答道:“楚得陈,必图郑。郑国处天下之中,楚若得郑,中原门户大开。然郑国非陈可比,子产等贤大夫在朝,必不会轻易从楚。臣以为,当速遣使赴郑,陈说利害,坚定郑国抗楚之心。”
“善!”晋悼公精神一振,“何人可为使?”
荀罃看向韩起,眼中是真诚的推举:“韩子仁厚,堪当此任。郑国子产,贤明之士,与韩子必有共鸣。且韩子新进,正需建功立业,此次出使,若能说动郑国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韩起一愣。他没想到荀罃会推举自己。两人政见不同,父亲韩厥与荀罃更是朝中对手。可荀罃此刻的目光,是真诚的。
他出列,跪地:“臣愿往。”
“好。”晋悼公起身,走到韩起面前,郑重道,“郑国之行,关系重大。韩卿务必说服郑伯,坚守待援。寡人向你保证,晋国绝不弃郑!”
“臣,领命!”
韩起退出后,晋悼公独坐殿中,若有所思。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,映着他年轻而沉静的脸。
“君上,前元帅韩厥求见。”内侍轻声禀报。
晋悼公忙道:“快请!”
韩厥拄杖而入。他穿一身家常深衣,外罩狐裘,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背也更驼了。见晋悼公,他欲行大礼,晋悼公快步上前扶住。
“韩卿不必多礼。您身体可好?”
“劳君上挂念,臣尚好。”韩厥坐下,缓缓道,“臣此来,是有一言。”
“韩卿请讲。”
韩厥看着年轻的君上,眼中满是欣慰。他告老不过月余,可晋悼公的变化,他看在眼里。那眼神更沉稳了,那气度更从容了,那决断更有力了。这孩子,长大了。
“鄬之盟事,臣已听闻。”韩厥缓缓道,“君上能当机立断,北撤全军,保全实力,此明君之举也。”
晋悼公苦笑:“明君?弃盟友于不顾,何明之有?”
“不然。”韩厥摇头,语气坚定,“为君者,当知进退。陈国自弃于晋,非晋弃陈。君上若强行救之,胜则损兵折将,败则霸业尽毁。今全师而退,三军感念,诸侯心服。他日再战,将士用命,诸侯景从,霸业可成。”
这番话,与当日羊舌肸所言,异曲同工。晋悼公沉默片刻,问出了心中一直的疑虑:“然则陈国百姓,受苦于楚,寡人心有不安。”
韩厥叹息,那叹息中有无奈,有慈悲,有身为政治家的清醒,也有身为人的不忍。
“此陈侯之过,非君上之过。然君上有此仁心,实为晋国之福。臣以为,陈国虽附楚,其心未必服。庆氏兄弟倒行逆施,陈人必怨。待时机成熟,君上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入陈,联络忠晋之臣,缓图恢复。”
晋悼公眼睛一亮:“韩卿此言,深得我心!”
他确实这么想过。陈国附楚,非陈人所愿,乃庆氏胁迫。只要陈人在,陈国就有希望。暗中联络,培植势力,等待时机...这些,他都想过。可韩厥说出来,他心中更有了底。
韩厥微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如秋菊绽放:“臣今日来,另有一事。起儿年幼,出使郑国,恐有疏漏。臣愿修书一封,致子产大夫。子产乃郑国贤臣,与臣有旧。见臣书信,或可助起儿一臂之力。”
晋悼公大喜:“如此甚好!有劳韩卿!”
韩厥颤巍巍站起,深施一礼: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,拄着杖,一步一步向外走去。步伐很慢,很稳,可那背影,已显老态。
晋悼公望着那背影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位臣,人虽致仕,心仍在朝。其言其行,处处为国。而自己当初,还曾嫌他保守...
“君上。”荀罃不知何时入殿,轻声唤道。
晋悼公回神:“智卿还有事?”
荀罃跪坐,神色肃然:“臣反思鄬之盟败,深觉惭愧。韩老元帅之见,实为老成谋国。臣...愿修改方略,缓图霸业。”
晋悼公惊讶:“智卿此言...”
“臣知以往过于激进。”荀罃坦然道,目光清澈,“为帅者,当知进退,明得失。鄬之盟事,若依臣之见强行救陈,纵能取胜,亦必大损。今思之,君上退兵之策,韩起制衡之言,韩老元帅先见之明,皆高于臣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为元帅,当以国事为重,不以私见为先。从今往后,臣愿与韩起、范匄等同心协力,共扶社稷。”
这番话,说得诚恳。晋悼公动容,起身扶起荀罃:“智卿有此胸襟,实为国家之福!寡人得卿,如鱼得水!”
君臣相视,前嫌尽释。那一刻,晋悼公知道,晋国的未来,有了希望。
荀罃告退后,晋悼公走至殿外,凭栏远眺。
雪后初晴,阳光照在宫檐积雪上,熠熠生辉。远处,新绛城炊烟袅袅,市井喧闹,一派太平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