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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4章 祸起蔡丘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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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公没动,依旧死死盯着城外。他看到子驷被楚将搂着肩膀走进大帐,看到郑国百官像犯人一样被楚兵“护送”进营,看到楚国的旗帜在寒风中嚣张地飘扬。

“耻辱...”他低声说。

“君上?”宦官没听清。

“这是郑国的耻辱!”简公忽然大吼,声音凄厉,“是寡人的耻辱!是列祖列宗的耻辱!”

吼完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咳出了眼泪。子展连忙上前搀扶:“君上保重,来日方长...”

“来日?”简公惨笑,“还有来日吗?郑国,还有来日吗?”

无人能答。只有北风呼啸,卷起城头的积雪,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
当夜,楚军大营灯火通明。

子囊设宴款待郑国群臣,说是款待,实则是炫耀武力。楚军将领个个趾高气扬,郑国官员则如坐针毡,强颜欢笑。

宴至中途,子囊忽然问:“听说郑国有个叫子产的少年,预言伐蔡将招祸端,可有此人?”

子驷心中一紧:“小子无知妄言,令尹见笑了。”

“哎,怎么能说是妄言?”子囊大笑,“他说得很对嘛。郑国伐蔡,确实招来了祸端。不过不是楚国的祸端,是郑国的祸端。这孩子有眼光,叫他来,我见见。”

“他偶感风寒,恐...”

“子驷,”子囊的笑容冷下来,“我是在命令,不是在商量。”

子驷只能派人去请。半个时辰后,子产被带到大帐。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衣,在满帐甲胄中显得格外单薄,但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。

“你就是子产?”子囊打量着他,“听说你预言郑国伐蔡会招祸,如今楚师在此,你可有什么要说的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子产身上。郑国官员们捏了一把汗,楚将们则等着看笑话。

子产不慌不忙,行了一礼:“外臣确曾说过,小国不修文德而滥用武力,祸将至矣。今日楚师压境,正应此言。”

“哦?”子囊挑眉,“那依你之见,郑国该如何?”

“修文德,近百姓,强自身。内政修明,外患自消。”

“哈哈哈!”子囊大笑,“好一个内政修明,外患自消!可若外患来了,怎么办?像今日这般,开城投降?”

帐中楚将哄堂大笑。郑国官员们面红耳赤,子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子产却面不改色:“今日郑国开城,非为惧楚,实为百姓。战端一开,生灵涂炭,非仁者所为。郑国虽小,亦有仁心。”

笑声戛然而止。楚将们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大胆,竟敢当面嘲讽楚军。子囊眯起眼,重新打量子产:“好个仁心。那依你之见,楚国是暴虐之师了?”

“外臣不敢。楚国是否暴虐,天下自有公论。郑国是否仁心,百姓自有感受。”子产不卑不亢。

帐内一片死寂。子囊盯着子产,子产坦然回视,毫不退缩。良久,子囊忽然又笑了:“好,很好。子国,你有个好儿子。不过...”

他话锋一转:“仁心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御敌。郑国要想生存,靠的是实力,是眼光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。这一点,你还得跟子驷多学学。”

“外臣受教。”子产躬身,但任谁都听得出话中的敷衍。

“下去吧。”子囊挥挥手。

子产行礼退出。走出大帐,寒风扑面而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。帐内的歌舞声、喧哗声隐隐传来,他回头看了一眼,灯火通明的大帐在雪夜中像一个巨大的怪兽,张着血盆大口,要将郑国整个吞下。

“公子,该回去了。”带他来的楚兵催促。

子产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雪地上,他的脚印很小,很浅,但很坚定。

帐内,宴会继续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子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目光深沉。他原本以为郑国已彻底屈服,但那个叫子产的少年,让他看到了郑国人骨子里的东西——一种打不垮、折不断的韧性。

“令尹,”副将低声问,“那个孩子...”

“不必管他。”子囊说,“一个孩子,成不了气候。不过...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子驷。子驷正在和楚国将领敬酒,笑容满面,但子囊看得出那笑容下的勉强和屈辱。

“不过,郑国这潭水,比我们想的要深。”

十日之后,楚师撤退。

离开前,子囊与郑国签订了盟约。盟约规定:郑国为楚之藩属,岁贡金帛、粮食、战马;郑国需派兵助楚作战;楚国在新郑驻军一千,名为“保护”,实为监视。

楚师离开的那天,新郑万人空巷,不是欢送,是沉默的目送。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,看着楚军招摇过市,看着那面黑色的楚旗在郑国的都城飘扬,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团火,压抑的,沉默的,但终将燃烧的火。

子驷率领百官在城外相送。子囊骑在马上,对子驷说:“盟约已定,好自为之。若再有二心...”

“不敢。”子驷躬身。

“最好不敢。”子囊深深看了他一眼,策马离去。

楚军走了,留下一地狼藉和深深的屈辱。郑国百官默默回城,无人说话。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仿佛要掩盖一切痕迹。

但有些痕迹,是雪掩盖不了的。

楚师一走,子驷立刻做了一件事:派王子伯骈出使晋国。

“告诉晋侯,”他对王子伯骈说,“郑国与楚盟,是不得已。楚人以伐蔡为借口,大军压境,郑国势单力薄,为保社稷百姓,只能暂且屈服。郑国之心,永远向着晋国。”

王子伯骈面色凝重:“晋侯会信吗?”

“信不信都要说。”子驷疲惫地摆摆手,“这是态度。快去。”

王子伯骈星夜兼程,十日后抵达晋国新绛。然而,他连晋悼公的面都没见到,只见到了中军佐范匄。

“郑国之事,寡君已经知晓。”范匄面无表情,“郑国既然选择从楚,便是与晋为敌。回去吧,晋国不杀来使,但也不会听狡辩。”

“上卿明鉴,”王子伯骈跪倒在地,“郑国实是不得已!楚师三万压境,晋师远在千里,郑国若不暂从,今日已为新郑废墟!郑国之心,天地可鉴!请上卿禀明晋侯,郑国愿...”

“够了。”范匄打断他,“这样的话,寡君听了太多,也信了太多。郑国反复,天下皆知。今日从楚,明日从晋,后日又不知从谁。晋国不是三岁孩童,由得你们戏耍。”

“上卿!”

“送客。”范匄拂袖而去。

王子伯骈被“请”出宫门。站在晋国宫城前,望着高大的宫墙,他忽然想起离开新郑时子产的叹息。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说:“失信者,人恒弃之。郑国今日之举,虽解一时之危,却种百年之祸。”

当时他觉得子产太过悲观,现在才明白,那孩子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
晋国宫殿内,一场更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。

“郑国反复小人,当伐!”荀罃声音如雷,“不伐郑,不足以立威!不惩郑,不足以服众!”

“但郑国从楚,实为无奈。”赵武持不同意见,“楚师三万压境,晋师未至,郑国不降,唯有灭国。设身处地,若是晋国处郑国之境,又当如何?”

“赵武此言差矣!”荀罃怒道,“郑国若真有心从晋,当誓死守城,等待救援。可他们呢?楚师刚到就开城投降,这分明是早有二心!如今见楚师退,又派使者来解释,当我晋国是什么?招之即来,挥之即去的奴仆吗?”

“荀卿息怒。”范匄劝道,“郑国固然可恨,但此时伐郑,恐非良机。楚师新退,士气正盛,若我伐郑,楚必来救。届时晋楚大战,胜负难料。”

“那就等楚师来了再打!”荀罃拍案而起,“我晋国四军八卿,还怕他楚国不成?鄢陵之战,大败楚师,今日君上英明,将士用命,何惧之有?”

“荀卿!”一直沉默的晋悼公终于开口。

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君位上的年轻君主。

悼公缓缓站起,走到殿中央。他没有看荀罃,也没有看赵武,而是看着殿外飘落的雪花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
“郑国之事,寡人想了很久。郑国反复,固然可恨。但荀卿,你告诉寡人,伐郑,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为惩反复,为立威信,为...”荀罃忽然卡住了。

“为郑国那块地?”悼公替他回答,“郑国地处中原要冲,得郑者得中原。伐郑,是为了将郑国牢牢攥在手中,让楚国再无北进之路。是不是?”

荀罃低头:“是。”

“那伐郑之后呢?灭其国,并其地?还是另立新君,使其为晋之附庸?”

“臣以为,当另立新君,使其永为晋之附庸。”

“好。”悼公点头,“那寡人再问你,楚国会坐视郑国落入晋手吗?”

“楚国必来争。”

“楚来争,则晋楚必战。战,则胜负难料。纵使胜,晋国要付出多少代价?纵使得郑,要驻多少兵?费多少钱粮?而这些兵、这些钱粮,本可以用来做更重要的事——比如,伐陈。”

最后两个字,悼公说得很轻,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
伐陈。这个在晋悼公心中盘旋已久的计划,终于被摆上了台面。

“陈国...”荀罃若有所思。

“陈国在楚腹地,若得陈,则楚之北门大开,晋可随时南下,直逼郢都。”悼公走回君位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而郑国,不过是前沿阵地,是消耗楚国力量的战场。得郑,固然好;但不得郑,只要能让郑国牵制楚国,为晋国伐陈争取时间,就足够了。”

殿内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惊了。伐陈,这比伐郑要难十倍,也重要十倍。

“君上圣明!”范匄最先反应过来,“陈国若下,楚国震动,中原诸侯必更依附晋国。届时,郑国不伐自降!”

“但伐陈需时机,”赵武说,“需楚国无暇北顾之时。”

“所以郑国不能灭,”悼公说,“郑国要在,要反复,要不断在晋楚之间摇摆,要让楚国疲于奔命,无法集中力量对付陈国。等楚国被郑国拖垮,等陈国内部准备妥当,就是我晋国南下之时。”

他看向荀罃:“荀卿,现在你还坚持要伐郑吗?”

荀罃沉默良久,最终深深一揖:“臣...明白了。郑国是饵,是诱使楚国不断流血的伤口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治愈这个伤口,而是让它一直流血,流到楚国虚弱,流到我们有机会给楚国致命一击。”

“正是。”悼公点头,“所以,郑国的反复,对我们不完全是坏事。他们从楚,我们就施压;他们从晋,我们就拉拢。总之,要让郑国成为楚国身上的蚂蟥,不断吸血,直到楚国倒下。”

“那郑国使者...”范匄问。

“不见。”悼公说,“但也不要赶他走。让他在新绛住着,让郑国着急,让子驷睡不着觉。等时机成熟,寡人自然会见他。”

“诺。”

“还有,”悼公补充,“派人去陈国,加大接触力度。钱帛加倍,许诺更多。告诉陈侯,晋国不会忘记他。”

“诺!”

王子伯骈在新绛滞留了整整一个月。

这一个月里,他求见了晋国所有能求见的卿大夫,送出了所有能送出的礼物,说了所有能说的好话,但晋侯始终不见。晋国上下对郑国的态度出奇一致:冷淡,疏离,但不绝情。

这种态度最折磨人。如果晋国直接发兵讨伐,反倒干脆;如果晋国接受解释,郑国也能安心。偏偏是这种不战不和、不冷不热的态度,让郑国如坐针毡。

终于,在腊月将尽时,王子伯骈等来了晋侯的召见。

不是正式朝会,而是在偏殿,只有晋悼公和荀罃、范匄三人。气氛很冷,比殿外的天气还冷。

“郑使有话,就说吧。”悼公开门见山。

王子伯骈跪倒在地,将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:楚国如何大军压境,郑国如何无奈屈服,郑国之心如何永远向着晋国...

他说得很动情,几乎声泪俱下。但晋悼公始终面无表情,等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:

“郑国风闻楚伐己,未及告于晋即屈于楚。奈何欺晋?”
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刺进王子伯骈心里。

“寡君将率诸侯会于城下,唯君图之。”

最后这句话,更是让王子伯骈如坠冰窟。晋侯要率诸侯之师兵临新郑城下,这是最后通牒,是战争的威胁。

“晋侯!”王子伯骈以头抢地,“郑国实是无奈!若晋侯不信,郑国愿以太子为质,愿割地,愿...”

“郑国还有什么可以割让的?”荀罃冷冷插话,“郑国的土地,今天割给晋,明天割给楚,后天还能割给谁?郑国的太子,今天质于晋,明天质于楚,后天又要质于谁?”

王子伯骈哑口无言。

“回去吧。”悼公摆摆手,“告诉子驷,也告诉郑伯,晋国的耐心是有限的。下一次选择,希望郑国慎重。送客。”

王子伯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宫殿的。外面的雪很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他站在雪中,忽然想起离开新郑时,子驷对他说的话:

“伯骈,此去晋国,事关郑国生死。成,则郑国可存;败,则郑国危矣。”

他败了。不,或许从一开始,就没有成功的可能。晋国要的不是郑国的解释,不是郑国的效忠,晋国要的,是一个永远在晋楚之间摇摆的郑国,一个永远流血的郑国。
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宫道,覆盖了屋檐,也仿佛要覆盖这乱世所有的算计与背叛。王子伯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,背影萧瑟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雪淹没的枯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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