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虎牢锁郑(1/2)
公元前564年夏,虎牢关
夏日的骄阳灼烤着中原大地,虎牢关前的原野上,尘土飞扬。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集结,各色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。晋国中军元帅荀罃立于高台之上,目光如炬,扫视着陆续抵达的诸侯军队。
“报!”一骑斥候飞驰而至,“宋公率兵车三百乘,已至关西二十里!”
“报!卫侯率兵车二百乘,已至关北十五里!”
“报!曹伯、邾子联军已至...”
传令声此起彼伏,荀罃微微颔首。晋悼公继位以来,这是第六次会盟诸侯,目标直指反复无常的郑国。这个位于中原腹地的小国,如同墙头草般在晋楚两大强国间摇摆,已成为晋国霸业的心腹之患。
“元帅。”副帅范匄策马而来,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须发已见斑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,“十一国诸侯皆已奉召而至,唯齐侯称病未至。”
荀罃冷笑:“齐侯?不过是坐观成败罢了。无妨,十一国联军已足令郑人胆寒。”
他转身望向东方,那里是郑国的方向。虎牢关地势险要,南连嵩岳,北濒黄河,山岭交错,自成天险。自周平王东迁以来,此处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今日,晋国将以此为跳板,给予郑国致命一击。
十月初三,联军大帐
晋悼公端坐主位。他身着玄端朝服,头戴冕旒,目光扫过帐中诸侯。
“郑国不义,背晋事楚,屡叛屡盟,实为中原之患。”悼公开口,声音清朗而坚定,“今寡人奉天子之命,会盟诸侯,讨伐不臣。望诸君戮力同心,共诛叛逆。”
帐中诸侯齐声应诺。宋公平公、卫献公、曹简公、邾宣公、滕简公、薛献公、杞孝公、小邾子...十一位君上或他们的代表齐聚于此。
荀罃出列,展开皮质地图:“我军兵分四路。东门为主攻方向,由我亲率中军,范匄佐之,会同鲁国季孙宿、齐国崔杼、宋国皇陨所部,兵力三万,战车八百乘。”
季孙宿挺直腰板,这位鲁国上卿年约四十,是鲁国三桓之首季氏的代表。崔杼则神色淡然,这位齐国权臣本不愿参战,但在晋国压力下不得不来。皇陨是宋国司马,以勇武着称。
“西门一路,由上军将荀偃、上军佐韩起统领,会同卫、曹、邾三国之师,兵力两万五千,战车七百乘。”
荀偃是荀罃的侄子,年富力强,战功卓着。韩起则出自韩氏,是晋国六卿之一。两人向悼公行礼领命。
“南门一路,由下军将栾黡、下军佐士鲂统领,会同薛、滕两国之师,兵力两万,战车六百乘。”
栾黡脸色微沉,他对此次伐郑持有异议,认为劳师远征并非上策。士鲂则面无表情,以谨慎着称。
“北门不攻,围三阙一。新军将赵武、新军佐魏绛率新军同杞、郳之师为后勤,驻扎汜水,供应全军粮秣。”
年轻的赵武和魏绛出列领命。赵武是赵氏孤儿,如今,已显大将之风。魏绛则以智谋见长。
“各军务必于三日内完成部署,十月初七,同时进兵,兵围新郑!”
十月初七,新郑城外
城墙上,守军紧张地望着西方扬起的漫天尘土。
“来了...真的来了...”一名年轻士兵喃喃道,手中的戈微微颤抖。
郑国执政子驷登上城楼,面色凝重。他已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但腰板依然笔直。身边跟着司马子国、司空子耳等郑国重臣。
“看这阵势,晋人是要灭我国祚啊。”子耳声音发颤。
子驷沉默不语。他何尝不知郑国处境危险?北有晋,南有楚,两强相争,郑国夹在中间,如同风箱中的老鼠,两头受气。每一次背叛都出于无奈,每一次求和都是权宜之计。可大国争霸,谁会在意小国的苦衷?
“报!联军前锋已至十里外!”
“报!东门方向出现鲁、宋旌旗!”
“报!西门方向出现卫、曹旌旗!”
“报!南门...”
斥候的禀报一声急过一声,子驷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
“传令:四门紧闭,全员登城。强弓劲弩备足箭矢,滚木擂石堆放墙头。城内青壮编入行伍,老弱妇孺退入内城。另...派人连夜出城,向楚国求援。”
“楚国会来吗?”子国问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希望。
子驷苦笑:“楚王若还有争霸之心,必不会坐视新郑陷落。只是...”他没有说下去。楚国若来,郑国不过是从晋国的砧板跳到楚国的砧板罢了。
东门外,晋中军大营
荀罃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用青铜制成的“管窥”观察新郑城防。这座城池经过数代郑君营建,城墙高厚,护城河宽阔,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。
“元帅,何不速攻?”范匄问道,“我军士气正盛,一鼓作气,或可破城。”
荀罃摇头:“强攻伤亡必重。郑人凭坚城固守,急切难下。我意长期围困,断其外援,绝其粮道。待其粮尽援绝,不战自溃。”
“可楚国若来援...”
“正是要等楚军来。”荀罃眼中闪过精光,“楚军远道而来,人困马乏。我以逸待劳,可战而胜之。”
范匄恍然:“元帅深谋远虑。”
“传令各军,”荀罃转身下令,“深沟高垒,围而不攻。多设疑兵,日夜鼓噪,疲敌心神。另遣游骑巡弋周边,断绝郑国与外界的联系。”
命令迅速传遍全军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新郑城外出现了奇异的一幕:十一国联军并未急于攻城,而是有条不紊地修建营寨、挖掘壕沟、设置鹿砦。白天,各军轮番到城下挑战,鼓声震天,喊杀不绝;夜晚,火把如繁星点点,将新郑围得水泄不通。
围城第十五日,新郑城内
粮食开始紧张了。
郑国本是小国,都城存粮有限。突然涌入的各地难民和守城军队,让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。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,最初是一钟粟米十钱,现在已涨到百钱,且有价无市。
“父亲,府中存粮只够三日之用。”子驷的长子子西禀报道,面带忧色。
子驷正在查看城防图,头也不抬:“从明日开始,全家一日两餐,稀粥即可。将省下的粮食分给守城将士。”
“可...”
“没有可是!”子驷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城若破,玉石俱焚。将士们吃饱了,才有力气守城。”
子西低头退下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,可看着家人挨饿的滋味并不好受。
更糟糕的是军心。虽然子驷严密封锁消息,但缺粮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。有士兵开始偷偷议论,有人甚至在夜里用绳索缒下城墙,企图逃跑——虽然大多数被联军巡逻队抓获。
“杀!”子驷毫不犹豫地下令,“临阵脱逃者,斩!惑乱军心者,斩!”
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四门,暂时震慑了动摇者。但子驷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若援军再不至,若粮草再不济,哗变是迟早的事。
围城第三十日,联军大营
荀罃的中军大帐内,众将齐聚。气氛有些凝重。
“元帅,围城月余,士卒已有疲态。”栾黡首先发难,“我军远征,粮草转运艰难。今秋收在即,若长期滞留于此,恐误农时。”
荀偃立即反驳:“栾将军此言差矣!郑人已如瓮中之鳖,此时退兵,岂不前功尽弃?”
“可强攻伤亡...”
“末将愿率敢死之士,三日内必破东门!”
“够了。”荀罃打断争论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郑国已派人向楚国求援,楚军不日即至。此时退兵,正中楚人下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:“诸位请看。楚军若来,必走两条路:一是出方城,经叶、襄城北上;二是出武关,经商、洛东进。无论走哪条路,都需十日以上。而我军...”他的手点在新郑南面的陉山、栎地一带,“可在此设伏。”
范匄眼睛一亮:“元帅欲围城打援?”
“正是。”荀罃点头,“郑国是饵,楚军是鱼。鱼已闻饵香,岂能不上钩?”
一直沉默的赵武突然开口:“若楚军不来呢?”
“那郑国孤立无援,最多再撑一月,必开城请降。”荀罃胸有成竹,“无论哪种结果,胜利都在我军。”
众将心悦诚服。荀罃的谋划确实老辣,无论楚军来与不来,晋国都立于不败之地。
“不过,”荀罃话锋一转,“围城月余,士卒思归,也是实情。传令:从明日起,各军轮流休整,酒肉犒赏。另,允许士卒在营中与家人通信,以安其心。”
“元帅仁慈。”范匄赞道。为将者,不仅要知兵,更要知心。荀罃能想到士卒思乡之情,确是名将风范。
围城第四十五日,新郑宫城
郑简公病倒了。
围城以来的巨大压力终于压垮了他。躺在病榻上,他脸色蜡黄,气息微弱。
“楚军...楚军有消息吗?”他艰难地问道。
子驷跪在榻前,声音沉重:“尚无消息。不过臣已三遣使者,楚王应不会坐视。”
“应不会?”郑简公苦笑,“郑国叛楚附晋、背晋事楚,来回反复不下十次。楚王...怕是也厌烦了吧。”
子驷无言以对。他知道君上说得对,郑国的骑墙政策已耗尽了两大强国的耐心。可小国生存之道,不就是如此吗?齐桓公称霸时,郑国事齐;晋文公称霸时,郑国事晋;楚庄王北上,郑国又不得不事楚。在大国的夹缝中求生存,哪有道义可言?唯有利益而已。
“子驷啊,”郑简公握住他的手,“若城破...保全郑国宗庙,可乎?”
子驷老泪纵横:“臣在,城在。臣必与郑国共存亡!”
“不...”郑简公摇头,“若事不可为...投降亦可。只要宗庙不毁,社稷不灭,郑国...就还有希望。”
这是郑简公难得的清醒时刻。三日后,郑简公病重,整日昏迷。
国君病重让新郑雪上加霜。
晋军中军大帐
“郑公病情加重?”荀罃有些意外。
晋国密探入帐,道:“郑公病重,郑国上下人心惶惶。”
帐中众将表情各异。范匄捋须沉吟,荀偃眉头紧锁,栾黡欲言又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荀罃身上。
荀罃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郑伯病重,恐不久于人世,寡君闻之,亦当哀恸。然...”他话锋一转,“郑国背盟叛晋,非止一次。今我十一国联军劳师远征,岂能因一人之重病而废国家大事?”
“不过,”荀罃继续道,“上天有好生之德。我可许郑人禳灾,停战七日。七日后,若开城请降,可保郑国宗庙。若仍负隅顽抗...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
荀偃忍不住问道:“叔父,为何要给郑人喘息之机?”
荀罃看向年轻的侄子:“偃儿,为将者,不仅要知进,也要知退。郑公病重,郑人悲戚,此时强攻,乃趁人之危,郑人必强烈反抗,伤亡必重。给其七日,一是示我大国气度,二则...”他眼中闪过精光,“楚军若来,七日之后,也该到了。”
荀偃恍然大悟。原来叔父不止是怜悯郑人,更是以郑都为饵,钓楚军这条大鱼。
“传令各军,”荀罃下令,“停战七日,但围城不解。多派斥候,向南探查百里。楚军一有动静,立即来报!”
“诺!”
七日停战,对郑国是喘息之机,对晋国是备战之时。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,反而更加浓重。所有人都知道,七日之后,要么郑国投降,要么楚国来援。无论哪种情况,都将决定中原未来的格局。
而在新郑城中,子驷站在郑简公榻前,望向南方的天空。
楚军,会来吗?
停战第六日,汜水之滨
汜水是黄河支流,发源于嵩山,流经新郑北郊。此时,晋国新军大营就驻扎在汜水北岸。赵武和魏绛并肩站在河边,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新郑城墙。
“七日之期将满,”魏绛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郑人并无投降之意。”
赵武点头:“子驷在拖延时间,等楚军来援。”
“楚军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赵武肯定地说,“楚王虽不如庄王雄才大略,但也不会坐视郑国落入晋国之手。郑国若失,楚国北进中原的门户就关闭了。”
魏绛沉默片刻:“你觉得这一战,我晋国胜算几何?”
“十成。”赵武毫不犹豫,“我军十一国联军,兵精粮足,以逸待劳。楚军劳师远征,人困马乏。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皆在我方。”
“可战场之事,瞬息万变。”魏绛提醒道,“当年城濮之战,楚军不也占尽优势,结果如何?”
赵武笑了:“所以元帅才要围城打援,而不是强攻新郑。魏大人,你多虑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骑快马自南而来,马上的斥候满身尘土,神色急切。
“报!楚军前锋已出方城,兵力约三万,战车五百乘,距新郑还有五日路程!”
赵武和魏绛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。
“再探!查清楚军主将为谁,兵力部署如何!”
“诺!”
斥候飞驰而去。赵武立即下令:“全军戒备,准备迎敌!另,速报元帅!”
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,荀罃正在与范匄对弈。听完禀报,他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棋盘上。
“楚军果然来了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主将是谁?”
“回元帅,是楚将子庚。”
荀罃笑了:“楚王倒是谨慎,派了个稳重的。若是子囊,或许还敢冒险急进。子庚用兵,必求稳妥。”
范匄问:“元帅如何应对?”
“传令各军,明日移营汜水。我要在汜水之滨,誓师总攻。”
“总攻?”范匄一愣,“不等楚军了?”
“等,当然要等。”荀罃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,“但在楚军到来之前,我要给郑人最后一次机会。也是给楚人...一个警告。”
停战第七日,汜水北岸
十一国联军在汜水北岸集结,军容鼎盛,旌旗蔽日。晋悼公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,玄端冕旒,腰佩长剑,在初冬的阳光下不怒自威。
台下,十万大军肃立无声,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将士们!”悼公开口,声音通过传令兵,远远传开,“寡人承先祖之业,继文公之志,会盟诸侯,以安中国。然郑国不臣,背晋事楚,屡叛屡盟,实为中原之患!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台下将士:“今我十一国联军,兵围新郑。郑人负隅顽抗,待楚来援。而楚军...”他提高声音,“已出方城,不日即至!”
台下起了一阵骚动。楚军来了,这意味着真正的决战即将开始。
“寡人问你们,”悼公的声音如金石相击,“可惧楚人乎?”
“不惧!不惧!不惧!”十万人的呼喊震天动地。
“好!”悼公拔剑出鞘,剑指南方,“那便让楚人看看,我中原儿郎的胆色!也让郑人知道,叛晋者的下场!”
他按照古老的军礼,开始誓师:“凡我将士,听吾号令:修理兵胄,务求锋利坚固;备足干粮,勿使临阵饥馑;送归老幼,使无后顾之忧;赡养伤病,显我仁义之师;宽容罪人,许其戴罪立功...”
每说一句,台下将士便齐声应和。声浪如潮,在汜水上空回荡。
最后,悼公长剑遥指新郑城:“今日之后,再无七日之期!明日黎明,三军齐出,四面攻城!不破新郑,誓不退兵!”
“不破新郑,誓不退兵!不破新郑,誓不退兵!”
吼声震天,连新郑城头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许多士兵脸色发白,握兵器的手开始颤抖。
新郑宫中
“他们要总攻了。”子驷站在宫墙上,听着北方传来的吼声,神色平静。
“执政,我们...”子国欲言又止。
“我们别无选择。”子驷转身,看着身后的重臣们,“要么战,要么降。楚军还有四日路程,我们最多只能再撑三日。”
“可君上大病未愈...”子耳老泪纵横。
“正因如此,郑国才不能亡!”子驷的声音突然激昂起来,“更不能让郑国百姓,为新郑陪葬。”
他走下城墙,回到宫中。郑简公依然昏昏沉沉,似醒未醒。
“君上,”子驷跪下行礼,“臣请出城,与晋人议和。”
“议和?”简公昏昏沉沉问道。。
“是...让晋人退兵,保全郑国。”子驷耐心禀道。
“那他们会退兵吗?”
子驷沉默片刻:“臣会尽力。”
他知道,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任务。晋人兵临城下,士气正盛,此时议和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但为了郑国,他必须一试。
当夜,晋军中军大帐
子驷的到来在荀罃意料之中。这位郑国执政褪去了朝服,只着素衣,未戴冠冕,以罪臣之礼入帐。
“罪臣子驷,拜见晋侯,拜见元帅。”
晋悼公端坐主位,荀罃侍立一旁。帐中还有荀偃、范匄、栾黡、韩起、赵武、魏绛等晋国众将,以及各国统帅。
“子驷,你可知罪?”悼公开口,声音冰冷。
“罪臣知罪。”子驷伏地,“郑国背晋事楚,实为大罪。然其中多有不得已之处,伏请上国明察。”
“不得已?”荀偃冷笑,“郑国自文公以来,叛晋数次。哪一次不是‘不得已’?”
子驷抬头,不卑不亢:“将军明鉴。郑国小邦,地不过百里,兵不过数万。北有强晋,南有大楚,两强相争,郑国夹处其间,如风中残烛,岂能自主?附晋则楚伐,事楚则晋讨。郑国战祸不断,百姓流离。非郑人愿叛,实乃形势所迫。”
这番话说得恳切,帐中一时沉默。确实,小国有小国的难处,这一点在座的各国国君、卿大夫都明白。薛、滕、杞、郳等小国代表,更是心有戚戚。
荀罃开口:“郑国苦衷,寡君与诸位君上并非不知。然既为华夏诸侯,当守华夏之礼。楚乃蛮夷,僭号称王,郑国事楚,便是背弃周礼,背弃诸夏。”
“元帅教训的是。”子驷再拜,“故罪臣此来,一为请罪,二为请盟。郑国愿歃血为誓,永叛楚国,世世代代,奉晋为伯主。但有差遣,无不从命。”
“空口白话,何以取信?”栾黡质疑,“郑国前盟后叛,非止一次。”
子驷早有准备:“郑国愿遣太子为质,入晋侍奉。愿纳岁贡,金百镒,帛千匹,粟万钟。愿割让虎牢以西之地,归于晋国。愿...”他咬牙说出最后的条件,“愿拆毁新郑城墙三尺,以示永不叛晋。”
帐中响起一片吸气声。遣质子、纳岁贡、割地、毁城...这几乎是举国投降的条件了。郑国为了生存,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沉重。
悼公看向荀罃,用眼神询问意见。
荀罃沉思片刻:“郑国诚意,寡君已见。然楚军不日即至,若此时退兵,岂不示弱于楚?”
“楚军若至,郑国愿为前驱,与上国共击楚人!”子驷立即表态。
这话说得漂亮,但帐中无人当真。郑国若真敢与楚国为敌,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。
“子驷,”荀罃直视对方,“寡君可许郑国请和。但有三个条件:一,除前述诸项外,郑国需出兵车百乘,助晋伐楚;二,郑国卿大夫子弟,各遣一人入晋为质;三,郑国朝政,需听晋国指派执政。”
子驷脸色一白。第一条尚可接受,第二条是控制郑国贵族,第三条...几乎是让郑国成为晋国附庸,丧失内政自主权。
“这...”他艰难开口,“可否容罪臣回城商议?”
“可。”荀罃出人意料地爽快,“然明日黎明,我军便要攻城。子驷,你只有一夜时间。”
“谢元帅。”子驷深深一拜,退出大帐。
他离开后,帐中立即争论起来。
“元帅,为何要给郑人机会?”荀偃首先发难,“我军胜券在握,楚军远来疲惫,正好一战破之。此时与郑议和,岂不便宜了他们?”
“偃儿,”荀罃缓缓道,“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郑国已愿意臣服,若再赶尽杀绝,恐失天下诸侯之心。”
“可郑国反复无常...”
“正因其反复无常,才不能灭。”荀罃语出惊人。
众将不解。荀罃解释道:“郑国地处中原要冲,北扼黄河,南控荆楚。若灭郑,其地当归谁?晋国若取,则需分兵驻守,劳民伤财;若归宋、卫,则两国坐大,恐非晋国之福。且郑国若灭,楚国必全力来争,中原永无宁日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:“留郑国不灭,使其为晋楚之间的缓冲。郑弱,则需依附晋国;楚来,则郑首当其冲。如此,晋国可坐收渔利,而楚国则疲于奔命。”
范匄恍然大悟:“元帅高明!此所谓‘以郑制楚’之策。”
“然郑人狡诈,如何确保其不再叛?”韩起问道。
荀罃微笑:“所以要让其遣质子、纳岁贡、割地、毁城。郑国实力大损,数十年内无力再叛。且...”他眼中闪过精光,“楚军将至,我正要借郑人之手,给楚人一个教训。”
“元帅的意思是...”
“许郑议和,退兵三十里。楚军远来,见郑晋已盟,必怒而攻郑。郑国新附,必求救于晋。届时我军以逸待劳,可大破楚军。”
众将拜服。荀罃的谋划,已不仅是一场战争,而是一盘涉及中原格局的大棋。
子夜,新郑宫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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