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金流天阙(2/2)
悼公展开竹简,就着烛火细读。初时眉头微皱,继而舒展,最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好一个‘损有余补不足’!”他拍案而起,在房中踱步,“然此策触犯诸卿之利,恐难施行。”
“故需借力。”荀罃缓缓道,“借诸侯之力,借时势之力,借……民心之力。”
三日后,朝会。
晋宫大殿,百官肃立。悼公端坐君位,玄端冕旒,威仪俨然。
“今岁伐郑,虽未灭国,亦彰晋威。然寡人思之,霸业非徒恃兵威,更在富国强兵。”悼公声音清朗,响彻大殿,“今召诸卿,共议富民强兵之策。诸卿可有良谋?”
殿中沉寂。诸卿大夫各怀心思,无人率先开口。
良久,上军佐范匄出列:“臣以为,当广开田亩,奖励耕织。民富则国富,国富则兵强。”
“范子之言甚是。”下军将栾黡接口,“然今晋国田亩有限,人口日增,纵尽开荒,所增亦微。”
“可减赋税,以苏民力。”新军将赵武道。
“减赋则国用不足,何以养兵?”荀偃反驳。他是中行氏之主,任上军将,素与赵氏不睦。
众人争论不休,多老生常谈。
悼公静听,神色不变。待声稍歇,他看向末位的魏绛:“魏司马可有高见?”
魏绛出列,立于满堂宿臣之间,却不卑不亢。
“臣有一策,或可解今日之困。”他拱手道,“昔管仲治齐,通轻重之权;计然佐越,行平粜之法。今晋国之困,不在田亩不足,而在财富不均;不在民力不勤,而在货殖不通。”
“此言何意?”栾黡皱眉。
“敢问栾将军。”魏绛转向他,“栾氏之仓,粟米充盈,陈陈相因,可有霉腐?”
栾黡一怔:“这……”
“敢问范子。”魏绛又向范匄,“范氏之库,金玉堆积,岁岁增添,可有益国?”
范匄默然。
“敢问中行子。”魏绛再向荀偃,“中行氏之邑,工匠云集,所铸兵甲,可尽入公室?”
荀偃脸色微变。
魏绛环视诸卿,声音提高:“诸卿私仓之粟,可支十年;府库之金,可填沟壑;甲兵之利,可武装万军。然公室之仓,仅支三月;府库之金,不足赏功;甲兵之数,不敌一卿。一旦有战,公室需借卿力;每有赏赐,公室需贷卿财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殿中死寂。这番言论,直指晋国百年痼疾,无人敢言,今日却被一青年司马当庭道破。
“魏绛!”栾黡怒喝,“你此言,是谓诸卿富可敌国,有不臣之心?”
“臣不敢。”魏绛躬身,却不退缩,“臣只问:若秦楚来犯,是公室独抗,还是举国共御?若天下饥荒,是公室独赈,还是举国共济?若霸业需财,是公室独出,还是举国共担?”
三问如刀,刀刀见血。
“魏子之意……”悼公开口,声音平静,“是当使诸卿散财于国?”
“非散财,乃通财。”魏绛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当众展开,“臣策有三:其一,自君上始,公室与诸卿,各出余财,入国库以为国本。粟米陈者出陈,金玉余者出余,兵甲多者出多。所出之财,由公室统一调度,或购楚稻,或铸兵甲,或货诸侯,周转生利,利再归国。”
“其二,公室设平准之官,于国中要地设仓。丰年收谷,荒年平粜,以稳粮价,以防饥荒。商旅往来,税其十一,以充国用。”
“其三,革除侈靡。自君上以下,祭祀改用财币代替牺牲,宴宾只用一牲,车马服饰各依爵秩,不得逾制。省下之费,半入国库,半赈穷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铿锵:“如此,则公私两利,贫富均平。公室有财,可赏功养士;诸卿去余,可避奢靡之祸;百姓得济,可安心耕战。不出一纪,晋国富甲天下,兵强海内,何惧楚郑反复?”
话音落,满殿寂然。
荀罃第一个出列:“臣以为,魏子之策,乃强国根本。愿率先出知氏余财三万金,粟二十万斛,甲车百乘,入于国库。”
栾黡、范匄、荀偃等人面面相觑。荀罃为晋国首卿,他都同意了,其他人若反对,便是心怀私利,不忠国事。
赵武第二个出列:“赵氏愿出余财二万金,粟十五万斛,甲车五十乘。”
韩起等次卿纷纷附和。
压力来到栾黡、范匄、荀偃等大卿身上。
栾黡脸色变幻,最终长叹一声:“栾氏……愿出余财五万金,粟三十万斛,甲车百五十乘。”栾氏最富,出得也最多。
范匄、荀偃只得相继表态。
悼公看着殿中情景,心中感慨。魏绛之策,是他与荀罃商议多日的结果,今日借魏绛之口提出,又由荀罃率先响应,方有此效。然诸卿虽表面应承,心中作何想,尚未可知。
“诸卿公忠体国,寡人感慰。”悼公缓缓道,“然此非一时之计,当为长久之法。寡人意,设‘国财司’,总司钱粮调度,以魏绛为司正,诸卿各遣一人为副。所出财物,登记造册,公私分明。所生利息,三成归出者,七成归国。诸卿以为如何?”
这比单纯“献财”更易接受。诸卿私财入股公室,有利可图,虽利微,胜于无。
“君上圣明!”众人齐声道。
“另,寡人带头,出内府金玉之半,粟米之半,入于国库。”悼公起身,肃然道,“自今日始,宫中用度减半,车马服饰从简。祭祀用币,宴宾用特。敢有逾制者,严惩不贷!”
朝会散后,诸卿各怀心思离去。
魏绛正要出宫,被内侍唤住:“魏司马,君上有请。”
书房中,悼公已换下朝服,着一身素色深衣,正与荀罃对坐。
“魏子今日殿上之言,深得寡人之心。”悼公示意魏绛坐下,“然此策施行,必多阻碍。诸卿今日应承,是迫于形势。待归家细思,恐生悔意。”
“故需快刀斩乱麻。”荀罃接口,“臣建议,三日内,诸卿所出财物,需运至指定仓廪。国财司即刻成立,开始运转。”
“然则以何名义?”魏绛问,“若直言‘均财’,恐伤诸卿颜面。”
悼公沉吟片刻,忽道:“可称‘金玉之盟’。”
“金玉之盟?”
“金玉,财货也;盟,誓约也。”悼公解释,“寡人与诸卿盟誓:出余财,强国本,共霸业。此非强夺,乃自愿;非一时,乃长久。诸卿出财,寡人赐爵;百姓受惠,寡人赐福。如此,名正言顺。”
荀罃抚掌:“妙!昔齐桓公衣裳之会,晋文公践土之盟,皆以盟约固霸业。今以金玉为盟,合诸侯之力,共图富强。此策若成,霸业可延百年。”
“然需一人主盟。”悼公看向魏绛,“魏子年轻有为,见识不凡,可当此任否?”
魏绛起身,长揖及地:“臣才疏学浅,恐负君望。且臣位卑,恐难服众。”
“寡人授你特使之职,代寡人巡行诸卿,督导金玉之盟。”悼公扶起他,“有荀卿与寡人为你后盾,勿惧。”
魏绛再拜: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当夜,魏绛归家,辗转难眠。
月色入户,他起身踱步,从柜中取出一卷竹简,是父亲魏颉临终所赠《魏子治要》。扉页八字: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
“父亲,您常言晋国之弊在公私失衡,今儿欲革此弊,是福是祸?”他对着竹简自语。
“是福是祸,但求无愧于心。”门外传来声音,是妻子嬴氏。她出身秦国王室,嫁与魏绛,已十年有余。
“吵到你了。”魏绛歉意道。
嬴氏推门而入,捧着一碗羹汤:“夫君忧心国事,妾岂能安眠?今日殿上之事,已传遍绛城。国人皆言,魏子有管仲之才,将行富国之策。”
“国人……真如此说?”
“市井传言,或不可全信。然今日,夫君殿上三问,大义凛然。纵诸卿衔恨,天下人必记夫君之名。”嬴氏将汤碗放在案上,“夫君但行正道,妾与儿女,生死相随。”
魏绛握住妻子的手,心中暖流涌动。
次日,国财司成立,设在宫城东侧原武库旧址。悼公亲题匾额:“金玉盟府”。
魏绛走马上任,第一件事是清点公室所出:黄金八千镒,玉璧百双,粟米四十万斛,兵车三百乘。这是晋国公室数十年积蓄的一半。
“君上真乃雄主。”副手胥午感慨。他是胥氏之后,任司寇,精通律法,被悼公指派辅助魏绛。
“割肉饲虎,其痛可知。”魏绛叹息,“然不如此,不能服众。”
三日期限到,诸卿财物陆续运至。
知氏之财最先到:金三万,粟二十万斛,甲车百乘,浩浩荡荡,排出三里。
栾氏之财最多:金五万,粟三十万斛,甲车百五十乘,珍宝十车。栾黡亲至,面色阴沉,交割完毕即去,一语不发。
范氏、中行氏、赵氏、韩氏依次而至。
旬日之间,国财司收金二十万镒,粟二百万斛,甲车八百乘,珍宝无数。府库充盈,前所未有。
悼公大喜,在宫中设宴,犒劳诸卿。
宴上,悼公亲赐魏绛玉璧一双,金百镒,进爵为卿,位列八卿之末。又赐诸卿各有封赏。
“金玉之盟,非寡人一己之私,乃为晋国万世之基。”悼公举爵,“诸卿公忠体国,寡人感念。自今日始,晋国上下,同心同德,共图霸业!”
“同心同德,共图霸业!”诸卿举爵同饮,表面欢庆,心中各有所思。
宴罢,魏绛微醺归家。行至巷口,见一人立于槐树下,月白深衣,正是荀罃。
“荀卿?”魏绛一惊,酒醒大半。
“月色甚好,散步至此,不意遇见魏子。”荀罃微笑,“可愿同行几步?”
两人并肩而行,月光洒在青石路上,如水如霜。
荀罃缓缓道:“魏子有胆有识,后生可畏。”
“全赖荀卿与君上支持。”
“然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荀罃停步,看着魏绛,“日后行事,当更加谨慎。”
“魏绛谨记。”魏绛躬身,“然为国事,纵得罪人,亦不悔。”
“好。”荀罃拍拍他肩,“君上欲行疲楚之策,需大量钱粮。国财司所聚财物,当善加利用。购楚稻,铸兵甲,货诸侯,此三事需尽快着手。”
“购楚稻?”魏绛不解,“楚乃敌国,何以购其稻?”
“正是敌国,方可购之。”荀罃目光深邃,“楚地肥沃,稻米丰产。我以金玉购其稻,一可补我粮储,二可耗楚之粮。楚人得金玉,必奢靡,奢靡则国弱。此消彼长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魏绛恍然:“荀卿深谋。”
“然此策需秘密进行,不可令楚人知是我购。”荀罃道,“你可遣可靠商旅,假道陈蔡,分散购之。价格可高,量要大。”
“魏绛明白。”
“另,铸兵甲一事,我已安排郇地工匠,你可调拨铜铁。记住,所铸兵甲,需优于楚郑,方能在战场上压制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又行一段,至魏府门前。
“魏子。”荀罃忽然郑重道,“君上年轻,志在霸业。然晋国积弊百年,非一日可革。金玉之盟只是开始,往后艰难更多。你既有才,当辅佐君上,成就大业。然切记:刚则易折,柔则长存。”
“谢荀卿教诲。”魏绛深揖。
荀罃离去,身影没入夜色。
魏绛独立门前,仰望星空。银河浩瀚,繁星点点。他知道,从今夜起,自己已卷入晋国权力漩涡的中心。前方是福是祸,是荣是辱,尚未可知。
然既已选择,便无退路。
他推门入府,妻子嬴氏还在等候,灯下缝衣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她起身相迎,见他神色凝重,柔声道,“事不顺?”
“顺,也不顺。”魏绛坐下,将今日之事略述一遍。
嬴氏静听,末了道:“妾闻,治大国如烹小鲜。火候需稳,翻动需轻。夫君新贵,众目所视,当慎之又慎。”
“夫人之言,与荀卿同。”魏绛感慨,“然国之积弊,如痈疽在背,不割不快。我既任此职,当尽心竭力,纵有风险,亦不退缩。”
嬴氏握住他的手:“妾知夫君志向。但请记得,府中还有妾与儿女,日夜盼君平安。”
魏绛心中一暖,重重点头。
与此同时,栾府。
栾黡独坐书房,对着一卷竹简,那是栾氏百年来的账册。
“五万金,三十万斛,百五十乘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指尖颤抖,“先祖积攒百年,一朝散去大半。”
“父亲。”长子栾盈推门而入,年方十八,英气勃发,“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“盈儿,你来看。”栾黡指着账册,“这是栾氏家底,去了一半。”
栾盈扫了一眼:“父亲何必忧心?钱财乃身外之物,散去还复来。且君上不是加封我栾氏两邑,以为补偿?”
“你懂什么!”栾黡怒道,“封邑是封邑,钱财是钱财。封邑所出,需与公室分成;钱财在握,可随心所欲。今财入国府,如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!”
“可诸卿皆出,独栾氏不出,恐招祸患。”
“正是如此,为父才忍痛献出。”栾黡长叹,“然此恨,不可不记。魏绛小儿,仗君上宠信,欺我太甚。还有荀罃,老谋深算,表面公允,实则借魏绛之手,削诸卿之势,强公室之权。”
“父亲之意……”
“韬光养晦,以待时机。”栾黡合上账册,“君上年轻,锐意进取。然晋国卿族,根深蒂固,岂是轻易可动?且看魏绛能得意几时。”
同样的一幕,在范府、中行府、郤府等大族中上演。金玉之盟,表面皆大欢喜,底下暗流涌动。
魏绛深知此点,却无暇顾及。国财司初立,百事待兴。
他调拨钱财,遣商旅赴楚购粮;安排工匠,在郇地扩建冶炉,日夜赶制兵甲;又在国中要地设常平仓,丰年收谷,荒年平粜。
一月后,第一批楚稻运抵绛城。稻米饱满,价格却比晋粟低三成。魏绛命人入库,又命商旅再赴楚地,加量采购。
两月后,郇地新铸箭簇运到,锋利无比,可破三重甲。魏绛试验后,下令增产。
三月后,常平仓初见成效。秋粮上市,粮价平稳,百姓无忧。
悼公见国财司运转有序,国库日丰,心中大悦。这日召魏绛入宫,询以疲楚之策进展。
“购楚稻之事,进展顺利。”魏绛禀报,“三月来,已购稻五十万斛,耗金三万镒。楚地粮价,已涨两成。若持续购买,不出一载,楚粮价必大涨,民怨必生。”
“善。”悼公点头,“然楚人非愚,若察觉是我晋国购买,当如何?”
“臣已作安排。所遣商旅,皆假扮郑、陈、蔡等国商人,分散购买,不留痕迹。且楚国幅员辽阔,各地粮价不一,短时内难以察觉。”
“谨慎为好。”悼公叮嘱,“另,寡人闻郇地新铸箭簇精良,可破三重甲。此等利器,当优先装备三军。”
“臣已安排。新箭簇月产十万,半年内可装备全军。”
“好!”悼公击节,“有魏子操持,寡人无忧。然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金玉之盟施行三月,诸卿可有怨言?”
魏绛迟疑片刻,如实道:“表面无事,私下必有怨言。然诸卿皆得封赏,且国财司获利,三成归诸卿,故暂可相安。”
“暂可相安……”悼公踱步,“非长久之计。寡人思之,当有他策,以固人心。”
“君上之意……”
“寡人欲效文公,作三军,明礼法,赏功劳,恤贫弱。”悼公目光炯炯,“文公作三军,择贤能用,晋国大兴。今寡人欲重定军制,论功行赏。凡有功于国者,不论出身,皆可擢升。凡有才于民者,不论贵贱,皆可任用。”
魏绛心中一震:“此……恐触动世卿根本。”
“正是要触动。”悼公转身,年轻的面容在烛光下坚毅,“晋国之弊,在卿族世袭,寒门无路。寡人开此一路,使才者得用,能者得位。如此,寒门士子归心,世卿子弟警醒。长此以往,晋国人才辈出,霸业可续百年。”
“君上圣明。”魏绛拜服,“然此事需缓缓图之,急则生变。”
“寡人知之。”悼公扶起他,“今岁先行两事:一,设‘招贤馆’,广纳天下贤才;二,修订军功爵制,战功可抵门第。具体细则,你与荀卿商议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魏绛出宫,已是黄昏。夕阳西下,将绛城染成金色。街市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谈笑声,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。
一个孩童跑过,手中拿着新制的麦芽糖,笑容灿烂。
魏绛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为政者,所求者何?非高官厚禄,非青史留名。但使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,足矣。”
金玉之盟,疲楚之策,招贤纳士,军功爵制……这一切,不正是为了让这孩童般的笑容,能长久留在晋国子民的脸上吗?
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向国财司走去。
身后,夕阳沉入远山,明天,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