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孤城亳誓(下)(2/2)
整个仪式庄严肃穆,持续了两个时辰。烈日当空,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。
仪式结束后,晋悼公设宴款待诸侯。宴席上,悼公特意召子孔上前。
“子孔,”悼公温和地说,“郑国既已盟誓,便是晋国盟友,与诸国平等。过往之事,一概不究。望郑国今后恪守盟约,与诸国和睦相处。”
子孔跪拜:“郑国不敢背盟。自今以后,唯晋国马首是瞻。”
悼公点头,又对众诸侯道:“郑国新附,诸公当视之如兄弟,不得欺凌。若有违者,晋国必究。”
“谨遵晋侯之命!”诸侯应诺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突然有探子来报:楚国令尹子囊得知亳地会盟,大怒,率军渡过颖水,向亳地进发!
诸侯哗然。齐国公子光道:“楚蛮无礼,竟敢破坏会盟!请晋侯下令,迎击楚军!”
晋悼公却神色自若,问智罃:“智伯以为如何?”
智罃微笑:“楚军此来,不过虚张声势。子囊若真想开战,早在颖水时便已开战,何必等到现在?他这是做做样子,向国内交代而已。君上不必理会,会盟照常进行。”
果然,楚军推进到距离亳地三十里处便停下,没有继续前进。子囊派使者送来信件,信中指责晋国“胁迫郑国”,要求“恢复郑国独立”。
悼公让智罃回信:“郑国自愿归附,何来胁迫?楚国若欲开战,晋国奉陪。若无意开战,请勿干扰会盟。”
子囊接到回信,沉默良久。他本意确是虚张声势,但晋国如此强硬,若楚军不战而退,未免有失颜面。可若真开战,楚军并无必胜把握。
就在子囊犹豫时,后方传来消息:吴国趁楚军北上,袭击楚国东部边境!
子囊大惊,立即下令撤军。楚军匆匆南下,亳地之危解除。
消息传到亳地,诸侯欢呼。晋悼公趁势宣布:“楚国畏晋而退,此乃天佑华夏!为庆贺此胜,寡人决定,减免郑国三年贡赋,以示恩宠!”
子孔及郑国群臣跪拜谢恩,心中五味杂陈。郑国终于倒向晋国,得到了安全保障,但也彻底得罪了楚国。未来之路,依然充满未知。
亳地会盟后,诸侯各自退兵。持续数月的郑国之围终于解除。
子孔回到新郑,立即着手善后。首先要做的是安抚国内。长达数月的围城,新郑城内损失惨重。粮食短缺,物价飞涨,百姓困苦。子孔下令开仓放粮,减免赋税,休养生息。
其次是要稳定政局。郑国倒向晋国,国内亲楚派必然不满。子孔采取怀柔政策,没有追究亲楚派的责任,反而给予他们一定官职,以稳定人心。但暗中,他让罕虎监视这些人的动向,以防不测。
第三是要履行对晋国的承诺。按照约定,郑国需派太子入晋为质。郑简公年幼,尚无子嗣,于是决定派简公的弟弟公子苎入晋。同时,郑国需与晋国结为婚姻之国。晋悼公答应娶郑国公主为夫人,但郑简公姐妹中适婚者仅有一人,且年仅十岁。最终决定,先订婚,待公主及笄后再完婚。
处理完这些,子孔召见罕虎。
“郑国总算渡过此劫,”子孔疲惫地说,“但代价巨大。城内粮草消耗殆尽,百姓困苦。且楚国不会善罢甘休,必会报复。”
罕虎点头:“楚国虽退,但怨恨必深。未来数年内,楚国很可能再次北上。不过,有晋国保护,楚国不敢大举入侵。我国真正的危险,在内部。”
“内部?”
“正是,”罕虎低声道,“大人可注意到,此次危机中,国内贵族表现各异。子展、子西全力支持大人,但良霄、驷带等人态度暧昧。特别是驷带,他两次出使楚国,与楚国关系密切。虽然表面归顺,但内心未必真心。”
子孔皱眉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们需要整顿内部,加强集权,”罕虎道,“郑国弱小,若内部再不团结,难以在晋楚夹缝中生存。我建议,借此次危机,推行改革:一,加强国君权威,削弱卿族权力;二,统一法令,明确赏罚;三,整顿军备,提高军队战斗力。”
“但贵族必然反对。”
“所以需要借力,”罕虎眼中闪过精光,“借晋国的力。我们可以请求晋国派官员帮助郑国改革,如此,贵族不敢公然反对。”
子孔沉思良久,摇头:“此计不妥。借晋国之力改革,虽可压制贵族,但也会让晋国势力渗透郑国,久而久之,郑国将名存实亡。”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我们自己改革,但循序渐进,”子孔道,“首先从整顿军备开始。此次守城,暴露出我军诸多问题。我准备任命子产为司马,负责军事改革。”
“子产?”罕虎惊讶,“他能担此重任?”
“子产虽年轻,但见识过人,”子孔道,“此次危机中,他多次提出良策,只是人微言轻,未被重视。我观察他很久了,此人可成大器。”
罕虎不再反对:“既然大人已决定,我自当支持。但子产年轻,恐难以服众。我建议,让子展为名义上的司马,子产为副,实际由子产负责改革。”
“好,就依你。”
就在子孔筹划改革时,晋国方面也在总结此次行动。
晋国,绛都。
晋悼公召集六卿,总结亳地会盟。
“此次行动,虽达成目标,使郑国归附,但耗费巨大,历时数月,”悼公道,“诸卿以为,值得否?”
智罃首先发言:“值得。郑国地处中原之心,得郑国,则晋国势力直达中原腹地,对维护霸业至关重要。且此次会盟,十二国诸侯齐聚,重申晋国盟主地位,震慑不臣,其意义远超郑国一地。”
范匄补充:“不仅如此,楚国此次退缩,威信大损。中原诸侯见楚国不敢与晋国正面冲突,将更坚定依附晋国。从长远看,此次行动利大于弊。”
“但消耗也不小,”韩起实事求是,“出动大军数月,粮草消耗巨大。且正值农时,影响耕作。未来一两年,晋国需休养生息。”
悼公点头:“韩伯所言极是。所以寡人决定,未来三年,不大规模用兵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但军备不可松懈,尤其要加强与郑国的联系。智伯,郑国那边,由你负责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悼公道,“郑国子孔,此人如何?”
智罃评价:“子孔,能臣也。身处夹缝,能保全郑国,其智其勇,不可小觑。但此人过于精明,不可不防。”
“如何防?”
“加强控制,”智罃道,“郑国公子入质,是一重控制。婚姻结盟,是二重控制。此外,还应在郑国派驻监国,监视郑国动向。”
“监国?”悼公皱眉,“郑国愿接受吗?”
“以帮助郑国改革为名,”智罃道,“可派官员协助郑国整顿内政。如此,既帮助郑国,也监视郑国。”
悼公想了想:“可。派谁去合适?”
“魏绛可担此任,”智罃推荐,“魏绛为人宽厚,不易引起郑人反感。且他熟悉郑国情况,此次劝降有功,郑国对他有一定好感。”
“好,就命魏绛为监国,常驻郑国,协助子孔理政。”
与此同时,楚国郢都。
令尹子囊兵败回国,受到朝野指责。
“令尹率大军北上,未建寸功,反让郑国彻底倒向晋国,该当何罪?”楚王在朝会上质问。
子囊跪地请罪:“臣指挥无方,愿受责罚。但此次失利,非战之罪。郑国反复无常,首鼠两端,是失利主因。且吴国趁机偷袭,臣不得不回师救援。”
司马子庚为子囊辩解:“大王明鉴,晋国联合十二国诸侯,兵力雄厚。我军若强行开战,胜算不大。令尹保存实力,撤回国内,是明智之举。”
“但楚国威信大损,”楚王不悦,“中原诸侯见楚国不敢与晋国争锋,将更加轻视楚国。今后楚国再想北上中原,难矣。”
子囊叩首:“大王教训的是。臣有一计,可挽回颓势。”
“讲。”
“郑国虽倒向晋国,但中原诸侯非铁板一块,”子囊道,“齐国与晋国有隙,我可联齐抗晋。鲁国、卫国虽附晋,但国内不稳,我可暗中支持其反对派。如此,可分化晋国联盟,为将来北上创造条件。”
楚王脸色稍霁:“既如此,就按令尹之计行事。但三年内,不得大举用兵,让百姓休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子囊退朝后,召来心腹,秘密布置:“派人潜入郑国,联系亲楚派贵族,如驷带、良霄等人。许以重利,让他们在郑国制造事端,破坏郑晋关系。”
“若被发现...”
“小心行事,不要留下把柄。另外,派人前往齐国,拜见齐灵公,表达楚国愿与齐国结盟的意愿。”
“诺。”
一场新的博弈,又在酝酿之中。晋楚争霸,郑国处境,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。
子孔站在宫城高台上,望着银装素裹的城池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一年,郑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危机,最终倒向晋国,获得暂时安宁。但子孔知道,这安宁是脆弱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罕虎。
“大人,魏绛已到新郑,住在馆驿。他明日将来拜访。”罕虎报告。
子孔点头:“魏绛为人宽厚,好相处。但他毕竟是晋国监国,我们需谨慎对待。既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有意隐瞒,也不能让他过多干涉内政。”
“明白。子产的军事改革方案已拟定,请大人过目。”
子孔接过竹简,仔细阅读。子产的改革方案包括:整顿军制,明确等级;加强训练,提高战力;改良装备,更新武器;设立军功爵,激励士卒。
“很好,”子孔赞赏,“就按此执行。但记住,循序渐进,不要引起贵族反弹。”
“是。另外,驷带最近与楚国使者秘密接触,虽然隐秘,但还是被我们的人发现了。”
子孔眼神一冷:“果然不出所料。监视他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收集证据,必要时一举铲除。”
“明白。”
罕虎告退后,子孔继续站在高台上,望着满天飞雪。
郑国,就像这天平上的砝码,在晋楚两大强国间摇摆。但子孔决心,不再让郑国做被动的砝码。他要让郑国成为天平本身,虽然小,却能影响两大国的平衡。
远处,魏绛的馆驿灯火通明。这位晋国监国的到来,标志着郑国新时代的开始。前方道路依然崎岖,但至少,郑国有了喘息之机。
“子孔大人。”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。
子孔回头,见是公子苎。公子苎即将前往晋国为质,今夜是来辞行的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子孔温和地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公子苎虽只有十五岁,但举止沉稳,“子孔大人,我到晋国后,该怎么做?”
“学习,”子孔道,“学习晋国的典章制度,学习晋人的长处,结交晋国贵族。但记住,你永远是郑国人。你的使命,是在晋国为郑国争取利益,维护郑国的安全。”
“小子明白。”
“去吧,时间不早了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公子苎行礼退下。子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让他为质,是无奈之举,但也是为了郑国的未来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新郑的街巷,也覆盖了数月前战争的痕迹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宫中的晚钟。钟声在雪夜中回荡,悠远而苍凉。
郑国,这个在中原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国,又一次度过了危机。但没有人知道,下一次危机何时到来。唯一能确定的是,在这春秋乱世,弱小的邦国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,必须时刻谨慎,才能避免倾覆。
子孔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,转身走下高台。明天,还有无数政务等待他处理。郑国的天平,需要他小心维护,不能有丝毫懈怠。
雪夜中,新郑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宫中的灯火,长明不熄。就像这个小国求生的意志,在漫长的历史中,微弱而顽强地燃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