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孤城亳誓（下）（1/2）
魏绛领命，单骑来到新郑城下，要求入城见子孔。
子孔在宫中等候。两月围城，这位郑国执政已憔悴许多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魏子此来，是下战书还是劝降？”子孔开门见山。
魏绛躬身：“是为郑国存续而来。晋侯仁义，不忍见郑国百姓遭涂炭。若郑国愿归顺晋国，晋侯承诺：一，保全郑国社稷，郑公仍为郑国国君；二，不割地，不赔款；三，郑国享有与卫、鲁同等地位，为晋国盟友，非附庸。”
条件相当优厚，出乎子孔意料。但他表面不动声色：“晋侯美意，郑国感激。但郑国小邦，处两大国之间，今日从晋，明日楚军来攻，晋国能保郑国无恙否？”
“晋国既为盟主，自当保护盟友，”魏绛道，“若楚国来攻，晋国必率诸侯救郑，如同今日救宋。”
子孔微微一笑：“魏子，明人不说暗话。晋国今日能为宋国伐郑，他日也能为他国伐郑。郑国要的，不是一纸空文，而是真正的安全保障。”
“郑国想要什么保障？”
“晋国与郑国结为婚姻之国，晋侯娶郑国公主，或将晋国公主嫁与郑国太子。两国盟誓于太庙，告于天地，晋国承诺永久保护郑国，郑国承诺永不负晋。”
魏绛皱眉：“这...我需要禀报晋侯。”
“请便。”子孔端茶送客。
魏绛返回晋营，向悼公报告。悼公听后，问智罃意见。
智罃道：“子孔这是要绑定晋国，让我国无法抛弃郑国。但平心而论，若得郑国真心归附，结为婚姻之国也未尝不可。郑国地处要冲，战略价值极大。”
悼公沉吟：“但楚国那边...”
“这正是关键，”智罃道，“若我国与郑国结为婚姻，楚国攻郑就等于直接挑战晋国。如此，郑国可得真正安全，我国也得稳固中原。”
“好，”悼公决断，“答应子孔。但郑国必须立即开城投降，并派太子入晋为质。”
魏绛再次入城，转达悼公意见。子孔提出，需要时间与国君、大臣商议，请求给予三日时间。
魏绛同意。
其实，子孔是在等待楚国的消息。他相信，晋国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，楚国应该坐不住了。
果然，就在第三日，驷带回城，带来楚国的消息：楚国令尹子囊已率大军北上，不日将抵达郑国边境！
子孔长舒一口气。计划的关键一步，终于来了。
楚国令尹子囊率楚军主力北上，战车八百乘，步兵五万，号称十万大军，驻扎在郑国南部的颖水之滨。
消息传来，联军震动。
晋悼公紧急召集诸侯会议。十二国国君或代表齐聚晋军大帐，气氛凝重。
“楚军来势汹汹，诸公有何高见？”悼公问。
齐国公子光率先开口：“楚军既来，我军当迎头痛击！晋侯率诸侯之师，何惧楚蛮？”
鲁国季孙宿却道：“楚军来援，郑国必有恃无恐。我军围城两月，士卒疲惫。此时与楚军决战，恐非上策。”
卫国孙林父附和：“季孙之言有理。且郑国未下，若与楚军决战，郑军从城内杀出，我军腹背受敌，危矣。”
宋国向戌因之前“大败”郑军，信心爆棚，主张决战：“楚军远来疲惫，我军以逸待劳，正可一举破之！郑国小邦，不足为虑。破楚之后，郑国自然投降。”
诸侯意见不一，争执不下。最终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智罃。
智罃沉吟良久，缓缓道：“楚军此来，意在解郑国之围。若我军避战，则楚国得逞，郑国将彻底倒向楚国。但若决战，如孙林父所言，郑军可能从后袭击，我军确实危险。”
“那该如何？”悼公问。
“分兵，”智罃道，“留部分军队继续围困新郑，主力南下迎击楚军。只要击败楚军，郑国不战自降。”
“但分兵则力弱，”赵武担心，“若楚军强大，我军可能被各个击破。”
“所以需要选择有利地形，”智罃走到地图前，“颖水一带，地势平坦，利于车战。我军车兵强于楚军，可在此与楚军决战。同时，留魏绛、赵武率军继续围困新郑，不求攻城，只求困住郑军，使其不能南下夹击我军。”
悼公仔细查看地图，最终点头：“就依智伯。诸公，立即整顿军队，三日后南下迎击楚军！”
就在联军准备南下时，新郑城内，子孔收到楚军北上的确切消息，立即召开紧急会议。
“诸位，楚国大军已至颖水，不日将与联军决战。我国该如何？”子孔问。
罕虎道：“按原计划，楚军到，我军应开城出击，与楚军夹击晋军。但如今晋国开出优厚条件，若我们与楚国夹击晋国，将彻底得罪晋国，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不与楚军夹击晋军？”子孔皱眉。
“不，我的意思是，要做，但要做得巧妙。”罕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我们可开城出击，但不要真的与晋军死战。做做样子，让楚国看到我们‘尽力’了即可。然后，在关键时刻，我们可以‘被迫’撤退回城。如此，既不得罪楚国，也为将来与晋国和解留有余地。”
“妙计！”子展赞道，“但楚国若怪罪...”
“楚国若胜，我们可解释说是晋军强大，我军不敌；楚国若败，我们更无需担心楚国怪罪。”罕虎道。
子孔点头：“就按此计行事。子展、子西，你们率军出城，伴攻晋军，但切记，不可死战，保存实力为主。”
“诺！”
六月十五日，晋楚两军在颖水北岸对峙。楚军背水列阵，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。晋军则以智罃为中军，荀罃、范匄为左右翼，展开攻击阵型。
大战一触即发。
然而，就在此时，新郑城门大开，郑军杀出，直扑围城的魏绛、赵武所部。魏绛、赵武早有准备，率军迎击。但郑军并不恋战，稍一接触即向后撤退。魏绛、赵武担心是诱敌之计，不敢深追。
南线，晋楚两军对峙一天，却没有爆发大战。傍晚时分，楚军突然拔营后撤，退到颖水南岸。晋军不明所以，没有追击。
夜里，楚军营中，令尹子囊与诸将议事。
“郑军出城袭击晋军，但战不尽力，显然是在敷衍我们。”子囊不满道。
司马子庚点头：“郑人反复，不可信任。我军若与晋军决战，郑军未必真心相助。且我军远来，晋军以逸待劳，地利不在我。”
子囊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我原本希望郑军能与晋军死战，消耗晋军实力。但郑军显然保存实力，想让我军与晋军两败俱伤。既然如此，我军何必为郑国火中取栗？”
“令尹的意思是...”
“退兵，”子囊决断，“但不是真退。我军退到颖水以南，看晋军如何反应。若晋军追击，我军可半渡而击之。若晋军不追，我们可观望形势。总之，楚国不能为郑国拼命。”
“那郑国...”
“看郑国自己的造化吧。”子囊冷冷道。
楚军后撤的消息传到新郑，子孔大惊失色。
“楚军后撤？为何？”
探子回报：“楚军退到颖水以南，似在观望。令尹子囊没有解释原因。”
罕虎苦笑：“楚国看穿了我们的把戏。他们不愿为我们与晋国死战。”
“那现在该如何？”子孔感到一阵恐慌。楚军后撤，郑国将独自面对诸侯联军。
“只有一个选择，”罕虎叹息，“向晋国投降，接受晋国的条件。”
“但楚国那边...”
“顾不上了，”罕虎摇头，“楚国既然后撤，说明已放弃我们。我们必须抓住晋国这根救命稻草。”
子孔瘫坐在席上，良久，缓缓道：“派人出城，求见晋侯，就说郑国愿降，但请晋侯履行诺言，与郑国结为婚姻之国，永久保护郑国。”
晋悼公接到郑国投降的请求，大喜过望，立即答应郑国的所有条件。双方约定，在郑国北部的亳地会盟，正式确定郑国归附晋国。
但悼公的智囊们提出了更深远的建议。
智罃对悼公道：“君上，此次诸侯集结，耗费巨大，若仅为郑国一事，未免小题大做。不如趁此机会，与诸侯重新盟誓，巩固晋国盟主地位。”
“如何盟誓？”悼公问。
“在亳地举行大盟，”智罃道，“邀请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诸侯，共同盟誓，重申晋国为盟主，规定诸侯间的权利义务。如此，可彰显晋国霸业，震慑不轨。”
悼公点头：“好！就依智伯。传令诸侯，七月朔日，会于亳地，举行盟会！”
消息传出，诸侯反应不一。齐国公子光私下抱怨：“晋侯未免太过，郑国已降，何必再兴师动众盟誓？”但慑于晋国威势，不敢公开反对。
鲁国、卫国等与晋国关系密切的诸侯则积极响应。宋国向戌因伐郑“有功”，更是大力支持。
七月朔日，亳地。
这是一片宽阔的平原，中央筑起高高的祭坛。祭坛上陈列着祭品：牛、羊、豕各一头，以及玉帛等物。祭坛周围，十二国军队环绕，旌旗招展，戈矛如林。
清晨，晋悼公率晋国群臣首先抵达。悼公身着黑色冕服，头戴十二旒冕冠，庄严肃穆。其后是智罃、范匄、荀罃、赵武、韩起、魏绛等晋国六卿，皆着朝服，神情肃然。
随后，各国诸侯陆续抵达。宋平公、鲁襄公、卫献公、曹简公、莒犁比公、邾宣公、滕简公、薛献公、杞孝公、小邾穆公，以及齐国公子光，各率本国大臣，按照爵位高低依次排列。
郑国作为“待罪之国”，被安排在最后。子孔率郑国群臣，皆着素服，以示臣服。郑简公因年幼，未亲自出席，由子孔全权代表。
日上三竿，盟会正式开始。
晋悼公登上祭坛，面向北方，行三跪九叩大礼。诸侯随后行礼。
礼毕，智罃作为司盟，宣读盟书：
“维周灵王十年，七月朔日，晋侯周会宋公、鲁侯、卫侯、曹伯、莒子、邾子、滕子、薛侯、杞伯、小邾子，及齐太子光，盟于亳。告于皇天上帝、周之先王、晋之先公，暨诸国先祖之神灵：
“自平王东迁，王纲解纽，诸侯纷争，夷狄交侵。我晋国受命于周，为诸侯伯长，攘夷狄，尊王室，已历百余年。今重申旧盟，以固华夏。
“凡我盟国，誓守如下：
“一曰：毋壅利。诸侯间货贿流通，毋得囤积居奇，垄断市利。有无相通，患难相恤。
“二曰：毋保奸。各国若有乱臣贼子，他国不得收留庇护。共同维护诸侯国内安宁。
“三曰：毋留慝。罪犯逃亡，各国应协力缉拿，不得藏匿。
“四曰：救灾患。若有水旱灾荒，盟国间应互相救助，输粟馈粮。
“五曰：恤祸乱。若国有内乱，他国应帮助平定，不得趁火打劫。
“六曰：同好恶。诸侯对外应同心协力，好恶一致。
“七曰：奖王室。共同尊奉周天子，保卫王室安全。
“凡我同盟，齐心戮力。若有背盟者，皇天上帝、周之先王、晋之先公，及诸国先祖之灵共鉴之，神明殛之，俾失其民，坠命亡氏，踣其国家！”
盟书宣读完毕，智罃高声问：“诸公可愿盟誓？”
“愿！”诸侯齐声应答。
随后，举行歃血仪式。侍从牵来白马，宰杀取血，盛于玉敦。晋悼公执牛耳，以指蘸血，涂于口唇。接着，各国诸侯依次歃血。
歃血毕，将盟书副本埋于祭坛之下，正本由晋国保存。然后宰杀牺牲，将牺牲左耳割下，盛于盘，由盟主与诸侯共执。最后，将盟书内容告于神灵，焚烧玉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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