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孤城亳誓(上)(1/2)
新郑
郑简公坐在殿上,眼神中满是迷茫。真正掌握大权的,是卿士子孔,此刻他正站在宫殿的东阶上,望着殿下三十余位大夫,面色如铁。
“晋国的使者昨日已至,”子孔声音低沉,在空旷的殿中回荡,“晋侯要我们在三月前明确立场——是晋,是楚,必须抉择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窗外传来早春的鸟鸣,与殿内的肃杀形成讽刺对比。
子展缓缓起身,宽大的深衣几乎拖到地上。“子孔大人,自襄公以来,我国处晋楚之间,如履薄冰。昔日子产曾言‘郑,小国也,而处大国之间’。我们靠的就是左右逢源,如今为何非要抉择?”
“因为平衡已被打破,”罕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“楚国虽在鄢陵败于晋,然其野心未灭。而晋侯即位以来,内修政理,外结诸侯,国势日隆。如今这两大强国都不再允许我们摇摆不定。”
子孔走下台阶,来到众大夫中间。“诸位,”他环视四周,“去年冬,楚国令尹子囊屯兵颍水,要求我国提供五百乘战车,助其伐陈。而就在三日前,晋国中军将智罃送来书信,要我国断绝与楚的所有往来,否则视同宣战。”
“这是要逼死我们!”年轻的驷带拍案而起,“郑国方圆不过二百里,甲车不过千乘,如何能同时得罪两大国?”
“所以我们才聚集于此,”子孔示意驷带坐下,“今日的国会,必须拿出一个对策。诸位可畅所欲言,不必拘束。”
接下来的三个时辰,郑国的大夫们展开了激烈辩论。主和派、主战派、亲晋派、亲楚派,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。
争论持续到日暮时分。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点燃庭燎,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焦虑的面孔。
子孔见时机成熟,重又站到高处。“诸位的意见,本卿已明。归结而言,无外乎三条路:一是继续左右摇摆,二是彻底依附楚国,三是彻底倒向晋国。”
“第一条路已行不通,”罕虎接话道,“晋楚两国都已失去耐心。”
“那么选择哪一方?”子孔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不是简单的选择,而是关乎郑国存亡的赌博。
“我有一言,”子展颤巍巍起身,“依附晋国的小国,如卫、鲁、曹,虽失部分自主,然宗庙得以保存,社稷得以延续。而依附楚国者,如陈、蔡,时而被楚国吞并城邑,时而被楚国征发军队,苦不堪言。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晋为华夏正朔,楚乃南蛮荆楚。从晋,乃从华夏正统;从楚,乃从化外蛮夷。这一点,天下士人心中自有评判。”
这番话触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。郑国虽小,却自视为周室嫡系,姬姓血脉,与晋国同源。心理上,他们更亲近同为华夏的北方诸侯。
“然而,”子孔皱眉道,“楚国近在咫尺,晋国远在千里。楚军朝发夕至,晋军来援需时。若依附晋国,楚国来攻,晋国救之不及,则新郑危矣。”
“这正是关键所在!”罕虎忽然提高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,“正因为晋国距离遥远,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选择,而应主动创造形势,迫使晋国下定决心保护我们!”
“此话怎讲?”众人齐问。
罕虎走到殿中央,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,铺在案上。“请看,”他指着图上标注,“郑国地处中原之心,南有楚,北有晋,东有齐、鲁、宋,西有周、秦。我们之所以能周旋至今,正是因为地处要冲,两大国都希望控制我们,却又都不愿我们完全倒向对方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子孔俯身细看地图。
“如今晋强楚弱,明眼人皆可见。晋侯任用贤能,六卿和睦,国力已达顶峰。楚国自鄢陵之败,士气未复,内政不稳。按理,我们应当依附晋国。”
“但问题在于,”罕虎话锋一转,“晋国虽然强大,却未必愿意为我们与楚国全面开战。晋国要的是中原霸权,而非郑国一地。如果我们轻易投靠,晋国或许只会将我们视为可有可无的棋子,不会倾力保护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子孔若有所思。
“我们必须让晋国意识到,失去郑国,将严重损害其霸业!”罕虎的声音变得激昂,“我们必须让晋国相信,郑国是它绝不可失去的战略要地!而要达到这个目的,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”
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道:“迫使晋国为我们大动干戈,甚至不惜与楚国决战!”
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你疯了!”良霄惊呼,“这岂不是引火烧身?若晋楚大战于郑,我国将成战场,生灵涂炭!”
“不!”罕虎摇头,“这恰恰是避免成为战场的方法。诸公细想,如果我们不痛不痒地依附晋国,楚国必定来攻,晋国未必全力救援,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战场。但如果我们让晋国为我们大动干戈,使晋国投入大量兵力、威望,那么晋国就不得不全力保护我们,否则其霸业信誉将荡然无存!”
子孔缓缓点头:“有理。继续说你的计划。”
罕虎指着地图上的宋国:“宋国,与我国接壤,且是晋国最坚定的盟友之一。如果我们主动挑衅宋国,晋国作为盟主,必须率诸侯来援。届时,我们可先与晋国周旋,待楚国援军到来,再佯装屈服于楚。如此反复,晋国为维护霸业,必将不断增兵。而楚国疲于奔命,最终将无力继续争夺郑国。”
“此计太险!”子展摇头,“一旦玩火自焚,郑国将万劫不复。”
“敢问公孙,”罕虎直视老者,“不行此险计,郑国又有何路可走?继续左右摇摆,终将被晋楚共同抛弃。随意择一依附,则成为附庸,任由宰割。唯有此计,可让我国在夹缝中求得真正的生存空间!”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众人都在心中权衡这疯狂计划的利弊。
子孔闭上双眼,良久,缓缓睁开:“此计,虽险,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。我国已到存亡之际,常规之法已无出路。诸公,表决吧。”
三十余位大夫,在庭燎照耀不赞同,但亦无更好对策。罢了,罢了。”
一只手,两只手,三只手...最终,除三人反对外,绝大多数大夫同意了罕虎的计划。
“好!”子孔拍案而起,“既然国策已定,即刻执行。罕虎,由你负责安排挑衅宋国之事。务必做到既让宋国难以忍受,又不至于立即引发全面战争。”
“谨遵命!”
子孔又转向驷带:“你立即前往楚国,向令尹子囊透露,我国在晋国压力下,可能不得不暂时屈服,但心仍向楚。务必稳住楚国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诺。”
“良霄,你前往晋国,向智罃诉说楚国压迫之甚,请求晋国保护,但言辞要含糊,不可明确表示归附。”
“明白。”
分派完毕,子孔望着殿外渐深的夜色,喃喃道:“郑国的命运,就在此一举了。成,则得数十年安宁;败,则宗庙倾覆,社稷不存...”
罕虎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大人,还有一事。此计若要成功,必须让晋国真正愤怒。我建议,不仅仅挑衅宋国,还要做一件事...”
“何事?”
“秘密联络许国旧贵族,”罕虎眼中闪过寒光,“许国被郑国所灭,其遗民日夜思复国。我们可暗中支持他们在边境制造事端,然后嫁祸宋国。如此一来,晋国将更加确信宋国才是挑衅方。”
子孔盯着罕虎看了许久,最终缓缓点头:“但要注意分寸,切不可弄假成真,引发许地全面叛乱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郑宋边境。
宋国边吏司马耕正在巡视边境。他是宋国司马向戌的族人,负责镇守宋郑交界的棘泽。时值初春,田野里麦苗青青,本该是和平的景象,但近来边境却颇不平静。
“大人,郑人又越境收割我们的麦子!”一个士兵急匆匆跑来报告。
司马耕皱眉:“在哪里?”
“在鸣雁邑,郑人借口边界不清,将界碑向西移了五十步,然后收割了我们的三十亩冬麦!”
“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!”司马耕怒道,“郑人欺人太甚!集合部队,我要亲自去查看!”
当司马耕赶到鸣雁邑时,郑国的边吏子人氏已经离开,只留下被践踏的麦田和西移的界碑。更令人愤怒的是,界碑上还用朱砂写着:“此乃郑土,宋人勿犯。”
“狂妄!”司马耕拔剑砍向界碑,火星四溅。
就在这时,一队郑国士兵从树林中走出,为首的是郑国大夫子然。“司马大人,何故毁我界碑?”子然慢条斯理地问。
“你们的界碑?这明明是我们宋国的土地!”
“有界碑为证,如何是宋国的土地?”子然指着被砍的界碑,“反倒是你,毁我界碑,犯我边境,意欲何为?”
司马耕气得浑身发抖:“子然!你不要颠倒黑白!这界碑明明是你们刚刚移过来的!”
“证据呢?”子然摊手,“谁看见了?我身后的将士可都看见你毁我界碑,犯我边境。司马大人,你若现在退去,我可既往不咎。若不然...”他身后的郑国士兵齐齐上前一步。
司马耕环顾四周,自己只带了二十余人,而郑军至少有百人。硬拼肯定吃亏。“好,好!”他连说两个好字,“子然,你记住今日之事!我们走!”
看着宋军愤愤离去,子然脸上露出微笑。他转身对副手说:“立即向新郑报告,就说宋国司马耕率军犯境,毁我界碑,被我军击退。”
“那这些麦子...”
“收割,全部运回国内,一粒不留!”
同一时间,郑国西部边境,许地故城。
此城被郑国吞并已近百年,但许国遗民从未放弃收回故城的希望。这天夜里,一群黑衣人悄悄潜入许城旧址,在残垣断壁间聚集。
“都到齐了?”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问。
“齐了,大人。”
黑衣人摘下蒙面,赫然是罕虎的心腹家臣。“听着,主上有令,今夜袭击郑国在许地的驻军,但不可真的造成重大伤亡。重点是抢夺军械,并留下这个——”他取出一面旗帜,上面绣着宋国的图腾玄鸟。
“这是...宋国的军旗?”
“正是。袭击后,将此旗故意遗落。记住,要做得像是宋国人袭击了郑军,却又笨拙地留下了证据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但...为何要如此?”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,”黑衣人冷声道,“照做便是。事成之后,参与之人每人赏十金,并安排你们全家迁往晋国安顿。”
重赏之下,这群许国遗民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。“遵命!”
当夜,许地郑军驻地遭到袭击。袭击者人数不多,但行动迅速,抢夺了一批兵器和粮草后迅速撤离。郑军追击不及,只在现场发现一面宋国军旗。
消息传回新郑,子孔立即召见宋国使臣,严厉抗议宋国“指使许国遗民袭击郑军”,并要求宋国赔偿损失、严惩凶手。
宋国使臣一头雾水,坚称宋国绝无此类行为。双方争执不下,关系急剧恶化。
四月初,子孔认为时机成熟,命令边境部队加大对宋国的挑衅力度。郑国军队开始在边境修筑工事,将原本模糊的边境线不断向西推进。宋国的边邑接连受到骚扰,百姓不堪其扰,纷纷向内陆迁徙。
宋国朝廷震动。宋平公召集大臣商议对策。
“郑人欺人太甚!”司马向戌怒道,“自三月以来,郑国犯境十七次,毁我麦田,掠我牲畜,掳我边民,如今竟敢公然修筑工事,侵占我国土!君上,臣请率军伐郑,以正国威!”
宋平公有些犹豫:“但郑国背后可能有楚国支持。若贸然开战...”
“君上不必多虑,”左师向云道,“郑国近年来摇摆于晋楚之间,早已失去大国信任。且我国乃晋国坚定盟友,若伐郑,晋国必来相助。而楚国,自鄢陵之败,已无力与晋国争锋中原。”
“况且,”向戌补充道,“晋侯早有制约郑国之心。去年冬,晋国正卿智罃就曾暗示,希望我国加强对郑国的压力。如今郑国主动挑衅,正是天赐良机!”
宋平公最终被说服:“既如此,命司马向戌为将,率兵车三百乘,伐郑!”
四月中旬,向戌率军从商丘出发,浩浩荡荡开向郑宋边境。消息传到新郑,子孔非但不慌,反而面露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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