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孤城亳誓(上)(2/2)
“好!宋国果然中计!立即向晋国求援,就说宋国无故伐郑,请求盟主主持公道!”
同时,子孔命令子展、子西率军迎击向戌。但他私下叮嘱:“此战只许败,不许胜。要败得真实,但不可损失过重。要让晋国看到郑国在宋国攻击下的‘惨状’。”
子展会意:“大人放心,我知道怎么做。”
四月下旬,郑宋两军在边境的邬地相遇。向戌急于立功,不等全军列阵完毕,就命令先锋进攻。子展佯装抵抗,战不数合即下令撤退。郑军“溃败”,丢弃大量辎重,包括子孔特意准备的、刻有宋国标记的武器——这些武器本是之前嫁祸宋国时制作的。
向戌初战告捷,大喜过望,挥师深入郑境,直逼新郑以东的制邑。消息传开,中原震动。
晋国,绛都。
晋悼公坐在明堂之上,看着郑国、宋国相继送来的国书,眉头紧锁。他面容俊朗,眼神锐利,虽年轻却有不怒自威的气质。
“智伯,你如何看待此事?”悼公将国书递给下首的智罃。
智罃,晋国中军将,六卿之首,是悼公最倚重的大臣。他已年过五旬,鬓发微白,但精神矍铄。接过国书细看后,他沉吟片刻:“君上,此事颇有蹊跷。郑国突然频繁挑衅宋国,宋国反击,看似宋国有理。但据我国在郑国的探子回报,郑国似乎有意激怒宋国。”
“有意激怒?”悼公挑眉,“为何?”
“这正是臣疑惑之处,”智罃道,“子孔并非愚钝之人,应知挑衅宋国等于挑衅晋国。他这么做,要么是彻底倒向楚国,要么...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是逼迫我国介入。”说话的是中军佐范匄,范氏宗主,年约四十,以多谋着称。
“逼迫我国介入?”悼公若有所思,“详细说说。”
范匄道:“郑国处晋楚之间,如砧上之肉。子孔可能意识到,若我国不将郑国视为必须保护之地,郑国迟早被楚国吞并。所以他故意制造事端,迫使我国出兵,从而将郑国与晋国绑定。”
悼公冷笑:“好算计。但寡人岂能被他牵着鼻子走?”
“君上,”下军将韩起开口,“无论郑国用意如何,宋国毕竟是我们的坚定盟友。如今宋国伐郑,若我国不救,恐失诸侯之心。且郑国地处中原之心,若完全倒向楚国,则楚国势力将直达黄河,危及我国霸业。”
“韩伯言之有理,”下军佐荀罃附和,“郑国虽小,位置关键。楚得郑,则北上之路开;我得郑,则南下之路通。郑国不可不争。”
悼公起身,踱步片刻,问:“楚国方面有何动向?”
“据报,楚国令尹子囊已在召陵集结军队,但尚未有北上迹象。”新军将赵武回答。
“楚国在观望,”智罃分析,“看我国如何应对。若我国不救郑,楚国必趁机北上,吞并郑国。若我国救郑,楚国可能选择退让,也可能选择开战。”
悼公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众卿:“诸卿之意,是必须救郑?”
“必须救!”众卿齐声道。
“好!”悼公决断,“既然郑国希望我们介入,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深刻的‘介入’!传令:召集诸侯,会师伐郑!这一次,寡人要彻底解决郑国问题!”
五月初,晋国发出盟主号令,要求各诸侯派兵会合,讨伐“无故侵郑”的宋国。齐国、鲁国、卫国、曹国、莒国、邾国、滕国、薛国、杞国、小邾等十一国响应,各率军队向郑国边境集结。
子孔收到消息,大喜过望,但表面上仍做出惶恐状,派使者向晋国再三致谢,同时暗中派驷带前往楚国,向令尹子囊报告晋国大举集结的消息,请求楚国救援。
楚国,郢都。
令尹子囊看着郑国使臣驷带,面无表情:“你是说,晋国联合十一国诸侯,以救郑为名,大举集结?”
“正是!”驷带躬身道,“晋侯野心勃勃,欲借此次机会彻底控制郑国。郑国弱小,难以抵抗,唯望上国出兵相救!”
子囊年约五十,是楚共王的弟弟,在楚国权倾朝野。他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郑国近年来时而从晋,时而从楚,如同墙头之草。如今晋国大军压境,你们才想起向楚国求救,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驷带早有准备,不慌不忙道:“令尹明鉴。郑国小邦,处两大国之间,如草随风,不得已而为之。然郑国心中,始终倾向楚国。昔日郑穆公之母乃楚女,郑楚有姻亲之谊。且地理上,郑国与楚国相邻,与晋国相隔。从长远看,郑国的利益与楚国更为一致。”
“那为何之前频频与晋国往来?”
“那是迫于晋国压力,”驷带叹息,“晋国强大,动辄以兵威相胁。郑国为存社稷,不得不虚与委蛇。但郑国国君、子孔大人,心中皆向楚。此次若能得楚国相助,击退晋国,郑国愿与楚国结盟,永不背叛!”
子囊盯着驷带,似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。许久,他开口道:“你先退下,容我与众臣商议。”
驷带退下后,子囊召来司马子庚、子南等重臣。
“诸位如何看待?”子囊问。
子南率先道:“郑人反复无常,不可轻信。他们今日求救,明日可能就倒向晋国。我们不必为他们与晋国开战。”
司马子庚却道:“不然。郑国地处要冲,若完全落入晋国手中,则晋国势力直达中原腹地,对我国极为不利。且此次晋国联合十一国诸侯,若我国不出兵,诸侯必以为我国畏惧晋国,将来还有谁愿依附楚国?”
“但晋国强大,鄢陵之败记忆犹新,”子南反驳,“且我国去年刚与吴国交战,兵力疲惫,此时与晋国开战,胜算几何?”
子囊沉思良久,最终道:“晋国虽强,但劳师远征。我军以逸待劳,未必没有胜算。且此次晋国联合诸侯,看似强大,实则各怀鬼胎。齐国与晋国有隙,鲁国、卫国实力弱小,未必真心为晋国卖命。若我军大举北上,诸侯联军可能不战自溃。”
“令尹的意思是...出兵?”
“出兵,”子囊决断,“但不能立即出兵。让郑国先与诸侯联军周旋,消耗联军锐气。待时机成熟,我军再北上,可收事半功倍之效。”
子南仍有疑虑:“但若郑国支撑不住,投降晋国...”
“那就是郑国的命运了,”子囊冷冷道,“郑国若真有诚意,就该坚持到我军到来。若轻易投降,也不值得我国相救。”
计议已定,子囊命令集结军队,但暂不北上,同时派使者回复郑国:楚国一定会救郑,但郑国必须坚守待援。
驷带得到回复,心知楚国在观望,但也不敢多言,匆匆返回新郑复命。
……
诸侯联军陆续抵达郑国边境。
最先到达的是宋国的向戌和卫国的孙林父。向戌因之前的“胜利”而信心满满,率军直逼郑国东门,在洧水东岸扎营。孙林父的卫国军队随后抵达,驻扎在郑国北面。
子孔站在新郑城头,望着远处联军的营火,面色凝重。他转身对身边的罕虎说:“楚国仍在观望,看来是希望我们先与联军消耗。”
罕虎点头:“意料之中。楚国不会为我们火中取栗。但无妨,这正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。我们需要让晋国真正愤怒,真正下定决心。”
“如何做到?”
“让联军围攻新郑,”罕虎眼中闪过寒光,“让晋侯亲临前线,让诸侯军队都看到郑国在联军围攻下的‘顽强抵抗’。然后,在关键时刻,我们向楚国发出最急切的求救,迫使楚国出兵。楚国一旦出兵,晋国就不得不全力应对。如此,两大国将围绕郑国展开决战,而郑国的价值,将在决战中凸显。”
子孔深吸一口气:“这是在悬崖边跳舞。”
“但这是唯一的生路。”罕虎道。
……
晋国中军将智罃率晋军主力抵达郑国西郊。他并没有立即与向戌、孙林父会合,而是向东急行军,突袭了郑国东南的故许地。
许地是郑国的软肋。这里原是许国故土,被郑国吞并后,许国遗民一直心怀不满。智罃充分利用这一点,派人散布谣言,说晋军是来帮助许人复国的。许地百姓半信半疑,对郑国的抵抗并不坚决。智罃轻易攻占许地数座城邑,切断了郑国与南方的联系。
与此同时,孙林父在北方展开攻势,连续攻占郑国北部数邑。郑国三面受敌,只剩东部与楚国的通道尚未被完全切断。
之后,晋悼公亲率大军抵达前线,驻扎在郑国西面的制邑。至此,十一国诸侯联军完成对郑国的包围。晋国、宋国、卫国、齐国、鲁国、曹国、莒国、邾国、滕国、薛国、杞国、小邾,十二国旗帜在郑国边境飘扬,总兵力超过战车四千乘,步兵十余万,号称二十万大军。
新郑城内,人心惶惶。
“大人,城内粮草只够三月之用,”司徒子展报告,“若围城持续,恐怕...”
“百姓情绪如何?”子孔问。
“恐慌蔓延,已有富户暗中收拾细软,准备出逃。更有谣言说,晋国要将郑国贵族全部迁往晋地,将郑国土地分给诸侯。”
子孔冷笑:“晋国若真如此做,将失信于天下。但恐慌必须制止。传令:敢有言降者,斩!敢有私逃者,诛!”
命令下达,城内暂时稳定。但子孔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真正的关键是楚国的态度。
他再次派驷带秘密出城,前往楚国求援。这次,他让驷带给楚国的不是国书,而是一缕头发和一片指甲。
“将此物交给令尹子囊,”子孔对驷带说,“告诉他,若楚国再不救援,我将自刎以谢郑国先君。郑国宁愿亡国,也不愿受晋国奴役!”
这是极端的表态,意在向楚国表明郑国已到存亡之际,没有退路。
驷带带着这特殊的“礼物”,趁夜潜出城外,绕过联军封锁,向南疾驰。
与此同时,子孔命令子展、子西、子产等人加强城防,准备长期坚守。他在城内实行战时管制:统一调配粮食,征召所有十五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参与守城,收集一切可用作武器之物。
新郑城高池深,本是中原有名坚城。在子孔的精心组织下,郑国军民展现出惊人的韧性。联军发动数次进攻,都被击退。晋悼公本来希望速战速决,见状不得不改变策略,下令长期围困。
围城进入第二个月,城内开始出现粮荒。最初是平民,后来连贵族家的存粮也开始见底。子孔命令打开公仓放粮,但公仓存粮也有限。
“大人,这样下去,不等楚军来援,城内就要易子而食了。”罕虎忧心忡忡。
子孔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连绵的联军营地,咬牙道:“再坚持一个月!楚军一定会来!”
“但若楚军不来呢?”
子孔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那就执行第二套计划——向晋国投降。但投降必须有条件,必须让晋国承诺保护郑国宗庙社稷。”
“晋国会答应吗?”
“在楚国威胁下,他们会的。”子孔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们坚持得越久,晋国就越重视我们的价值。而且,我收到消息,齐国、鲁国等诸侯已经开始厌倦长期围城,军中疫病流行,士气下降。晋国也拖不起。”
果然,六月,联军内部开始出现不和谐声音。
齐国国君齐灵公派公子光率军参战,但公子光对长期围城十分不满。他在军中抱怨:“郑国小邦,何需如此大动干戈?晋侯未免小题大做。”
鲁国大夫季孙宿也私下对鲁襄公说:“我军远征,耗费巨大。国内正逢农忙,长期在外,恐误农时。”
这些怨言传到晋悼公耳中,他深感压力。晋国虽是霸主,但也不能不顾及盟国的感受。他召见智罃商议。
“智伯,围城两月,郑国仍不投降。长此以往,诸侯必有怨言。且夏日炎炎,军中疫病流行,如何是好?”
智罃道:“君上,郑国之所以坚持,是因为还在期待楚国援军。但据探子回报,楚国虽在召陵集结军队,却迟迟不动。令尹子囊老谋深算,想等我们与郑国两败俱伤。我们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加强进攻,同时派使者入城劝降,给予郑国优惠条件。”智罃建议,“郑国已到极限,只要给予适当台阶,子孔可能会接受。”
悼公点头:“好,就依你。派谁为使?”
“魏绛可担此任。”智罃推荐下军佐魏绛。魏绛以能言善辩着称,且为人宽厚,适合劝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