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1章 政之和谐(上)(2/2)
“魏子之言,正是偃心中所想。”
送走魏绛,荀偃站在庭中,仰望夏日天空。
白云悠悠,烈日当空。
他知道,三天后的绵上之猎,将决定晋国未来十年的格局,也将决定他荀偃,以及中行氏的未来。
与此同时,韩氏府邸。
韩起跪坐堂中,面前摊开一卷简牍,却无心观看。
他今年二十余岁,是韩氏宗主,现任上军佐。韩氏自韩万以来,势力不如范、中行、栾等大族。韩起为人谦和,不喜争斗,在朝中口碑颇好。
“宗主,”家臣进来禀报,“赵孟来了。”
“快请。”韩起起身。
赵武走进来,两人互相施礼。
“赵孟怎么有空来我这儿?”韩起笑道,命人奉浆。
赵武神色凝重:“韩伯,智伯已去,彘伯也……朝中即将大变,武心中不安,特来请教。”
韩起收敛笑容:“赵孟是为绵上之猎而来?”
“正是。”赵武点头,“君上此时召集诸卿狩猎,其意不言自明。中军将之位,必在绵上定夺。武资历浅薄,本不该多言,但事关国政,不得不虑。”
韩起看着赵武,心中感慨。赵武今年不过二十九岁,经历却比谁都坎坷。幼年遭遇灭门之祸,寄人篱下,少年时得悼公扶持,重返卿列。这些年来,他勤勉政务,宽厚待人,渐渐赢得了朝野尊重。但他始终谨慎,从不与人争锋。
“赵孟以为,君上会属意何人?”韩起问。
赵武沉吟片刻:“按理,范伯当接任。但君上心思,非我等所能揣测。武以为,中行伯的可能更大。”
“哦?为何?”
“君上即位以来,刻意平衡诸卿。”赵武分析道,“范氏已强,若再掌中军,恐失衡。中行氏虽也大,但中行伯曾犯过错,这些年谨小慎微,君上易于掌控。且中行伯与智伯同宗,智伯新丧,君上为安抚荀氏,也可能让中行伯接任。”
韩起点头:“赵孟所言,与我不谋而合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君上真选中行伯,范伯能甘心吗?”
“这正是武所担心的。”赵武道,“范伯为政多年,朝中门生故旧众多。若他心有不满,恐生事端。”
韩起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赵孟,若君上问起上军将人选,你当如何应对?”
赵武一愣:“上军将?韩伯是说……”
“中行伯若升任中军将,上军将便空缺。”韩起缓缓道,“按制,我作为上军佐,应接任上军将。但赵孟以为,我真的合适吗?”
赵武看着韩起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韩起笑了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:“赵孟,你我相识多年,我的才能,你清楚。处理政务尚可,统领一军,实在勉强。上军乃晋国精锐,主将需有统兵之能。这一点,我不如你。”
“韩伯过谦了。”赵武忙道。
“不是过谦,是自知。”韩起正色道,“赵孟,你祖父赵盾,曾执掌晋国军政,赵氏世代将门。你虽年轻,但这些年随军出征,表现有目共睹。若君上问起,我会推荐你。”
赵武大惊:“这怎么可以!韩伯是上军佐,按制当……”
“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韩起打断他,“君上要的,是晋国强盛,不是按部就班。赵孟,我今日推心置腹与你说这些,是因为我看得出,君上对你有期望。赵氏沉寂二十余年,该重振了。但重振不是靠争,是靠担当。”
赵武心中震动,起身长揖:“韩伯之言,如醍醐灌顶。但武资历浅薄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资历是熬出来的,才干是练出来的。”韩起扶起他,“赵孟,你若真为晋国好,就做好准备。若君上真问起,不要推辞,但也不要急切。一切,听君上安排。”
赵武重重点头:“武明白了。”
两人又谈了一会儿,赵武告辞。
送走赵武,韩起站在庭中,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。
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。主动让贤,固然能赢得美名,但也可能让韩氏在朝堂上进一步边缘化。可他也清楚,晋悼公最忌卿族争权。与其争而不得,不如主动退让,反而能赢得君心。
“父亲当年说,韩氏能在晋国立足,靠的不是权势,是忠诚。”韩起喃喃自语,“但愿我的选择,没有错。”
栾府,气氛却大不相同。
栾黡坐在堂上,面前摆着酒肉,两侧是栾氏的家臣、门客。
“宗主,这是天赐良机啊!”一位门客激动道,“智罃一死,中军将空缺。范匄那老东西,贪生怕死,未必敢接。荀偃莽夫一个,当年差点被君上罢黜。这正卿之位,除了宗主,还有谁能当?”
栾黡饮了一口酒,冷笑:“你懂什么?正卿之位,岂是那么容易得的?”
他今年四十二岁,栾氏宗主,现任下军将。栾氏是晋国大族,其父栾书曾任中军将,执掌国政,权倾朝野。后来栾书弑杀晋厉公,虽未受惩罚,但栾氏声望大跌。悼公即位后,刻意压制栾氏,栾黡虽然仍是下军将,但权力大不如前。
“宗主,”另一位家臣道,“范氏、中行氏势大,君上必然忌惮。我栾氏这些年来谨小慎微,未尝不是机会。若君上为制衡范、中行,选择宗主,也未可知。”
栾黡摇头:“你们太小看君上了。君上即位十余年,什么时候真正信任过我栾氏?当年父亲的事,君上表面不计较,心里可记着呢。”
提起栾书弑君之事,堂中气氛一沉。
“那宗主的意思是……”门客问。
“争,是要争的。”栾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但不能明争,要暗争。范匄、荀偃,让他们去争。我们栾氏,坐收渔利。”
“如何坐收渔利?”
栾黡放下酒樽:“智罃死了,智盈那小子才十岁,按制可承袭卿位,但需有人辅佐。君上必然要找个人,照顾智氏。还有士鲂,彘裘也年幼。这两个小娃娃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家臣们面面相觑,不解其意。
“宗主是说……”
“君上要平衡诸卿,就不能让荀偃或范匄一家独大。”栾黡道,“最好的办法,是让荀偃做正卿,但削弱其势力。如何削弱?智氏、彘氏的卿位,不能让他们拿走。如果我猜得没错,君上会取消新军,将智盈、彘裘的部众并入下军。”
“并入下军?”家臣眼睛一亮,“那不就是归宗主统领?”
“正是。”栾黡笑了,“我栾氏虽不能得中军将,但若能吞并新军,实力大增。到时候,荀偃虽是正卿,也要让我三分。”
“宗主高明!”
“但此事不能急。”栾黡道,“绵上之猎,看我眼色行事。君上问起,我要谦让,要推举赵武、韩起。君上最喜欢谦让的人。”
“可若君上真让赵武将上军,韩起佐之,那上军就落入赵、韩之手了。”有家臣担心。
“那又如何?”栾黡不屑,“赵氏人丁单薄,韩氏谨小慎微,成不了气候。真正的对手,是范氏和中行氏。让赵、韩得上军,正好分范、中行的权。”
“宗主深谋远虑!”
栾黡大笑,举杯畅饮。
但他心中,其实并不如表面上那么轻松。自悼公即位,一步步收回权力,削弱卿族,手段高明,不着痕迹。栾黡能感觉到,栾氏在朝中的影响力,一年不如一年。
这次是个机会,也可能是陷阱。
“君上啊君上,”栾黡心中暗道,“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”
三日后,绵上。
时值盛夏,草木葱茏。广阔的草原上,旌旗招展,甲士林立。晋悼公身着戎装,骑在一匹骏马上,身后是诸卿大夫的车驾、随从。
猎场已清,野兽被驱赶至围中。
悼公弯弓搭箭,一箭射出,正中一头麋鹿。全场欢呼。
“君上神射!”范匄在旁赞道。
悼公笑了笑,将弓递给侍从,下马,走向临时搭建的帷帐,“来人,设宴。诸卿,与寡人同饮。”
帷帐内,早已摆好席位。悼公居上首,诸卿按爵位分坐两侧。左侧为首是范匄,接着是荀偃、赵武;右侧为首是栾黡,接着是韩起、魏绛。新军将、佐本也应出席,但智盈、彘裘年幼未至,其位空着。
酒过三巡,悼公放下酒樽。
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召集诸卿于此,”悼公缓缓开口,“一为狩猎,二为议事。智伯新丧,彘伯病危,晋国一日失二卿,寡人心痛不已。然国不可一日无主,军不可一日无将。中军将、下军佐空缺,新军二卿又年幼,诸卿之位,需重新安排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悼公身上。
“寡人思之再三,”悼公继续道,“欲以范伯将中军,由伯游佐卿执政,诸卿以为如何?”
此言一出,帐内落针可闻。
范匄心中剧震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当悼公真的在诸卿面前提出,他还是感到一阵紧张。他偷偷看了一眼荀偃,见荀偃面色如常,心中更是忐忑。
“君上,”范匄起身,走到帐中,躬身道,“臣匄才疏学浅,不堪大任。中行伯贤于臣,臣之所以能为中军佐,是因为智伯的缘故。请寡君以荀偃为政!”
他说得诚恳,额头几乎触地。
悼公看着范匄,又看向荀偃:“中行伯以为呢?”
荀偃起身,走到范匄身边,躬身道:“君上,范伯过谦了。范伯执政多年,经验丰富,臣不如也。且按制,中军佐当接任中军将,臣无异议。”
两人互相推让,态度诚恳。
悼公笑了:“二卿不必谦让。范伯,你且说说,为何不愿将中军?”
范匄心中急速思考。他知道,这是悼公的考验。答得好,或许能保住现有地位;答不好,恐怕连中军佐都做不成。
“臣有三不敢。”范匄道,“一不敢越礼。晋国之制,中军佐助中军将,非有殊功,不得逾越。臣无殊功,不敢越礼。二不敢负智伯。智伯临终,曾嘱臣辅佐君上,安定晋国。若臣接任中军将,恐负智伯所托。三不敢误国。中行伯之才,胜臣十倍。晋国正值多事之秋,需贤能执政。臣为晋国计,为君上计,不敢以私废公。”
一席话,说得冠冕堂皇,既表明心迹,又捧了荀偃,还抬出了智罃。
悼公点头:“范伯忠心可嘉。中行伯,你怎么说?”
荀偃道:“范伯之言,臣愧不敢当。臣年轻时有错,蒙君上不弃,仍用为卿。这些年来,战战兢兢,唯恐再负君恩。中军将乃国之柱石,臣资历、才能皆不足,实不敢当。”
两人又推让一番。
悼公抬手制止:“二卿不必再让。范伯谦让,是君子之风;中行伯推辞,是谨慎之举。然国事为重,不可久拖。寡人意已决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诸卿屏息。
“以荀偃将中军,由范匄辅佐,仍任中军佐。”
荀偃和范匄同时躬身:“臣遵命!”
“谢君上信任!”荀偃道,声音有些颤抖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真的被任命为正卿,他还是感到一阵激动。十三年的等待,十三年的努力,终于得到了认可。
范匄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失去了成为正卿的机会,但至少保住了中军佐的位置。而且,悼公让他“佐卿执政”,意味着他仍是仅次于荀偃的重臣。这个结果,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“中行伯既将中军,上军将空缺。”悼公继续道,“寡人欲以韩起将上军,诸卿以为如何?”
韩起起身,走到帐中:“君上,臣有一言。”
“韩伯请讲。”
“臣才能、品行、年齿皆不如赵武。”韩起朗声道,“赵孟虽年轻,但仁厚有能,治军有方。请寡君立赵武将上军,臣愿佐之!”
此言一出,举座皆惊。
赵武更是震惊,连忙起身:“韩伯过誉了!武年轻识浅,岂敢居韩伯之上?”
悼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韩起的谦让,在他预料之中。这位韩氏宗主,向来识时务,知进退。
“赵孟不必过谦。”悼公道,“韩伯推举你,必有道理。栾伯,你以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