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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1章 牛僧孺:策论惊朝,宦海浮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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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779年,唐德宗建中元年,安定鹑觚,也就是今天的甘肃灵台,一名男婴呱呱坠地,取名牛僧孺,字思黯。

此时的大唐,早已不是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的模样。

安史之乱的硝烟虽然消散,留下的烂摊子却死死压在王朝的肩头。藩镇割据愈演愈烈,地方节度使手握兵权财权,阳奉阴违;朝廷内部,宦官势力悄然膨胀,朝堂文官派系萌芽,土地兼并不断加剧,底层百姓负担沉重。繁华褪去,盛世余晖之下,暗流汹涌,一个风雨飘摇的中晚唐缓缓拉开帷幕。

牛僧孺出身牛氏,祖上是隋朝奇章公牛弘,算得上是名门后裔,可这份祖宗的荣光,并没有给幼年的他带来多少现实的庇护。牛僧孺很小就失去了父亲,幼年孤苦,家道中落,偌大的家族到他这一辈,已经没有多少权势可以依仗,仅靠着先祖遗留下来,位于长安城南下杜樊乡的几顷赐田维持生计。

没有父辈在官场铺路,没有家财挥霍享乐,少年牛僧孺唯一的出路,便是读书。十五岁,他便离开故土,守着樊乡的田产埋头苦读。田地的收成勉强糊口,大部分的精力,他全部倾注在书卷之上。乱世之中,寒门子弟想要改变命运,科举,几乎是唯一的独木桥。

少年时代的牛僧孺,读书十分刻苦,也早早看清了这个时代的诸多弊病。他熟读经史,不仅研习文章辞藻,更会思考国家治理、民生疾苦。他看过史书之中王朝兴盛崩塌的过往,也亲眼见过现实社会里,官吏贪腐、百姓流离的景象。这些见闻,一点点刻进他的思想之中,也为他后来惊动整个长安的策论,埋下伏笔。

除了埋头读书,青年牛僧孺也四处游历,往来长安与江南之间。游历的日子,拓宽了他的眼界,见识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,接触形形色色的官吏士子。他的文笔日益精进,文章清峻锋利,在读书人圈子里慢慢积累起名声。可他心里清楚,名声只是虚浮的外衣,只有踏入朝堂,才有机会把心中对国家的构想付诸实践。

贞元二十一年,公元805年,二十六岁的牛僧孺走进考场,进士及第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大唐的进士科录取名额极少,能考中进士,已经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点。但对于牛僧孺而言,进士登第仅仅只是起点,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份官职俸禄,他渴望能够直面帝王,针砭时弊,改变朝堂积弊。

唐朝除常规科举之外,还有制举,由皇帝下诏开设,选拔天下奇才,贤良方正科便是其中非常重要一科。考生不需要死板阐发经书,而是直接针对当下朝政写对策,直言得失,回答皇帝的治国提问。元和三年,公元808年,唐宪宗开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,广纳天下谏言,牛僧孺毫不犹豫前去赴考,同场应考的还有李宗闵、皇甫湜等人。

这一场考试,彻底改写牛僧孺一生,也点燃了持续数十年,搅动整个晚唐的牛李党争的导火索。

考场之上,牛僧孺挥毫落笔,没有粉饰太平,没有虚与委蛇。策论之中,他直言不讳,一条条罗列当下朝廷的种种弊病。藩镇尾大不掉、官吏结党营私、赋税苛重、权贵肆意弄权,言语锋利尖锐,甚至直接把矛头指向当朝权贵,毫不避讳时任宰相李吉甫。

考卷交到考官手中,考官读完大为震撼。文字有理有据,胆识更是难得,于是将牛僧孺、李宗闵、皇甫湜三人一同列为上等,也就是对策第一。

消息传出,长安城读书人一片沸腾,一个新晋进士,敢于在御前策论痛斥时政,牛僧孺一夜之间名满士林。所有人都觉得,这样敢于直言的人才,宪宗皇帝必定会大加提拔,委以重任。

可现实迎来急转直下。这份锋芒毕露的策论,狠狠刺痛了宰相李吉甫。李吉甫是唐宪宗倚重的重臣,主持削藩事务,权倾朝野。牛僧孺策论当中诸多批评,很多地方直指李吉甫执政的疏漏。李吉甫勃然大怒,跑到唐宪宗面前哭诉,控诉考官徇私,选拔的人刻意诽谤朝政,扰乱朝局。

唐宪宗内心其实明白牛僧孺策论说的很多都是实情,但是彼时他还要依靠李吉甫主持朝廷大局,平衡朝堂势力。权衡之下,宪宗选择向宰相妥协。

结果令人唏嘘。主持考试的考官杨于陵、韦贯之一批官员,全部遭到贬谪外放。而大放异彩的牛僧孺、李宗闵、皇甫湜,明明高中制举甲等,非但没有得到提拔重用,反而被变相打压,迟迟得不到好职位。

牛僧孺被外放,授伊阙县尉,之后改河南县尉。县尉只是地方底层小官,负责治安捕盗,处理繁杂细碎的基层事务。一腔报国热血,一篇惊世策论,换来的不是朝堂高位,而是被排挤到地方州县。

从元和三年这场制举风波开始,此后十余年时间,牛僧孺一直沉沦下僚。他辗转地方州县,之后才慢慢调回中央,先后担任监察御史、考工员外郎、集贤殿直学士,官位最高不过六品,长期得不到升迁的机会。

这十余年蛰伏,是牛僧孺人生当中很难熬的一段岁月。

空有一身才学与抱负,却因为一篇直言的策论被上层权贵记恨,上升通道被死死卡住。但也恰恰是漫长的基层任职经历,让他近距离看见普通百姓真实的生存处境。

在地方做官的时候,牛僧孺处事宽和,体恤百姓,不喜好严苛酷吏式的治理。处理民间诉讼,尽量体恤民情,抑制地方豪强欺压百姓,整顿地方赋税,减少不必要的苛役。他亲眼见识战争带来的损耗,看见藩镇战乱之下百姓流离失所,这也塑造了他之后一贯的执政理念:尽量避免大规模战争,主张安抚息事,减少军费消耗,优先保全民生。

朝堂之上的风波他也看在眼里,李吉甫在世的时候,牛僧孺始终被压制。等到元和九年,李吉甫去世,压在牛僧孺头顶的巨石才算消失。但朝堂的派系隔阂已经种下,当年一同参加制举考试,同样遭受打压的李宗闵,和牛僧孺结下深厚的政治情谊,一批科举出身的进士官员,慢慢聚拢在二人周围,后世所说的“牛党”,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逐步成型。

只不过此时的牛僧孺,还远远没有到呼风唤雨的地步,依旧需要慢慢等待时机。唐宪宗后期,致力于征伐藩镇,朝堂之上崇尚武功,牛僧孺稳健保守的政见,并不符合当时朝廷的主旋律,依旧没有得到大用。

元和十五年,唐宪宗暴毙,唐穆宗继位。穆宗登基之后,想要重整朝堂风气,听闻牛僧孺清正能干,名声极好,于是将他提拔为库部郎中,知制诰,负责起草皇帝诏令,牛僧孺终于正式走进朝廷权力圈层的中心。

没过多久,牛僧孺迁御史中丞。御史中丞掌管监察,执掌弹劾百官,纠察朝堂内外不法之事,这个位置需要刚正不阿,敢于触碰权贵,而牛僧孺恰恰合适。

任职御史中丞期间,牛僧孺铁面无私,大力整顿吏治,弹劾违法官员,一时间朝堂内外风气肃然,权贵、宦官都对他多有忌惮。

这里有一件非常能体现牛僧孺政治见解的着名故事。宿州刺史李直臣贪赃受贿,罪行确凿,按律法应当判处死刑。李直臣很有手段,拿出大量财物贿赂宫中宦官,让宦官在皇帝面前为自己说情。

唐穆宗被说动,对牛僧孺说:“李直臣很有才干,朕打算赦免他的死罪,给他机会继续为国做事。”

皇帝开口想要赦免罪臣,换做很多官员,多半会顺着皇帝的意思,顺水推舟。可牛僧孺据理力争,直言劝谏穆宗:“那些没有才干的庸碌之人,只知道拿着俸禄讨好权贵,掀不起大乱。而天子制定律法,恰恰就是用来约束有才干之人。昔日安禄山、朱泚,哪一个不是才华能力远超常人,最后却凭借才干祸乱天下。”

一番话掷地有声。穆宗听完之后猛然醒悟,打消赦免李直臣的念头,依法处置罪犯。此事之后,穆宗更加欣赏牛僧孺,赏赐金紫官服,对他越发器重。

还有一桩轶事,节度使韩弘入朝,他的儿子韩公武大肆贿赂朝中大小官员,用钱财收买人心,堵住言官的嘴。没过多久,韩弘父子双双去世,家中只剩下年幼的孙辈。穆宗派人去韩家清点家产,翻出一本账簿,上面清清楚楚记录每一笔送给朝中大臣的贿赂。账簿之上,几乎满朝文武都有收受钱财的记录,唯独牛僧孺那一处,没有任何收受贿赂的记载,只写了一行小字:“某月某日,送钱若干,牛侍郎不受。”

穆宗看到这一页,十分感慨,在朝堂当众夸赞牛僧孺清廉不贪,不为钱财所动。

长庆三年,公元823年,牛僧孺升任户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便是大唐宰相。历经十余年的打压蛰伏,四十五岁的牛僧孺,终于登上相位,手握宰辅大权,正式站到晚唐政治舞台最中央。

拜相之后的牛僧孺,要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王朝。藩镇割据依旧,宦官势力持续膨胀,朝堂派系矛盾日渐尖锐。而与此同时,李吉甫的儿子李德裕,凭借过人的才干也步步高升。父辈的旧怨,加上政见的巨大分歧,牛僧孺与李德裕,这两位晚唐顶级能臣,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政治博弈,牛李党争进入白热化阶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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