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牛僧孺:策论惊朝,宦海浮沉(2/2)
两派分歧非常鲜明。
用人层面:以牛僧孺、李宗闵为首的牛党,大多是科举进士出身,看重科举考试选拔人才,维护进士官僚群体的利益;李德裕代表的李党,多出身世家门阀,更加看重门第门荫制度,对科举浮华的士风颇有微词。
对外与藩镇策略上,二者更是截然不同。李德裕风格强硬,主张以武力讨伐不服管束的藩镇,坚决对外强硬,不惜耗费国力也要维护朝廷威严;牛僧孺经历过基层,看见战争带给百姓的深重苦难,他坚持安抚绥靖,尽量避免开战,能用谈判妥协解决,就不动刀兵,优先减少战争损耗,休养生息,保全民间民生。
没有绝对的对错,只是两种完全不一样治国思路。放在太平盛世,两种思路或许可以互补,可处在中晚唐国力不断下滑的现实之下,两派交替执政,政策反复摇摆,极大消耗本就虚弱的大唐国力。
唐穆宗在位时间很短,很快唐敬宗即位。敬宗年少贪玩,耽于享乐,朝政乱象丛生。身居相位的牛僧孺多次劝谏,收效甚微。看着皇帝不思进取,朝堂之上党争愈演愈烈,牛僧孺内心疲惫,不愿继续在中枢纠缠。宝历年间,他主动请求离开京城,外放地方,出任武昌军节度使,镇守江夏,封奇章郡公。
离开繁华的长安,去往武昌,牛僧孺没有消沉。在武昌节度使任上,他实实在在做了不少利民实事。江夏的城墙,原本都是用土修筑,每逢雨季,雨水浸泡,城墙就坍塌损毁,年年都要征调大量民夫修补,百姓苦不堪言。牛僧孺到任之后,仔细考察,改用砖块重新修筑城墙。改造完成之后,城墙坚固,不再年年损毁,彻底免除当地百姓年年修城的劳役,当地百姓感念他的德政。
武昌节度使任上,他整顿地方军政,精简冗余开支,约束官吏,安抚境内百姓,治理颇有成效。远离朝堂漩涡的那几年,算是牛僧孺政治生涯当中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。
宝历二年,贪玩的唐敬宗被宦官弑杀,唐文宗继位。文宗有心励精图治,想要扭转大唐衰败局面,他既厌恶牛党,也厌恶李党,一心想要摆脱朋党束缚。但朝堂盘根错节,派系早已根深蒂固,他无力根除党争。大和四年,唐文宗又把牛僧孺召回朝廷,再次拜相,兵部尚书同平章事,牛僧孺二度入主宰相之位。
二次为相,牛僧孺迎来一件后世争议极大的大事,维州事件。
维州,是川西重要军事要塞,原本归属大唐,后来被吐蕃占领。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,率领部下全城归降大唐,把维州城拱手献给朝廷。这是难得的机会,一旦收下维州,大唐在川西的边防压力会极大减轻。当时西川节度使正是李德裕,李德裕上书朝廷,恳请接纳归降将士,守住维州。
朝堂之上就此爆发激烈争论。李德裕一派极力主张接纳,抓住这个军事良机。而牛僧孺却持反对意见。当时唐与吐蕃刚刚订立和平盟约,牛僧孺认为,接纳吐蕃叛将,占据维州,会直接撕毁两国和约,吐蕃大军必定大举进犯关中,长安都会面临威胁。两相权衡,他坚持朝廷应当遵守盟约,拒绝接纳,把悉怛谋连同部下,归还吐蕃。
最终文宗采纳牛僧孺的意见,将归降的悉怛谋部众送回吐蕃。吐蕃接到人之后,直接在边境把这批降将全部诛杀。
消息传开,朝野哗然。很多大臣认为白白放弃一座要塞,还出卖归降之人,处置荒唐。这件事,也成为牛僧孺一生最大的争议点。后世很多人批判他一味苟安,为维持和平放弃战略机遇。当然,也有观点认为,彼时大唐军力空虚,贸然激怒吐蕃,关中的确要承担巨大战争风险,牛僧孺是基于现实国力做出的权衡取舍。
无论如何,维州事件之后,牛僧孺的政治声望受到巨大打击。唐文宗事后也十分懊悔,内心对牛僧孺心生不满。大和六年,牛僧孺再度被罢相,离开京城,先后出任扬州淮南节度使等职务,再次外放地方。
此后多年,牛僧孺辗转各地担任藩镇长官,淮南、东都洛阳等地,都留下他为官的足迹。朝堂上,牛党李党轮番起落,一会儿李德裕掌权,牛党官员被贬斥;一会儿李宗闵再度得势,李党官员遭到排挤。朝堂人事翻来覆去,朋党斗争没完没了。
身在地方的牛僧孺,一边处理地方政务,也没有放下笔墨。很多人只知道牛僧孺是搅动晚唐政局的宰相,却很少留意,他还是唐代传奇小说史上举足轻重的文学家。他创作传奇小说集《玄怪录》,后世也叫《幽怪录》。
《玄怪录》收录大量神鬼奇幻故事,写神仙、鬼怪、人间奇遇。看上去是光怪陆离志怪故事,字里行间,却藏着牛僧孺对官场、社会、人性的观察与思考。借着鬼怪寓言,讽刺官场的贪腐虚伪,歌颂民间的侠义善良。鲁迅先生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评价,唐代传奇合集之中,煊赫莫过于牛僧孺的《玄怪录》,足以见其文学地位之高。
白天处理公文政务,夜晚闲暇,牛僧孺便落笔写传奇。宰相身份写鬼怪小说,在当时也算一件别致的趣事。
开成年间,唐文宗统治末年,牛僧孺回到东都洛阳,担任东都留守。洛阳远离长安朝堂的刀光剑影,日子清闲许多。在这里,他和白居易往来密切,诗歌酬唱,宴饮交游,还参与香山九老会,一众暮年文人,寄情山水诗文,暂时抛开朝堂的纷纷扰扰。
看似闲居养老,可他终究躲不开党争的反噬。
开成五年,唐文宗驾崩。宦官拥立唐武宗登基。唐武宗胸怀大志,一心想要重振国势,他十分信任李德裕,将李德裕召回朝廷,担任宰相。李党迎来全盛时期,牛党势力遭到全面打压。
牛僧孺先是被调回京城,授太子少师,看着昔日对手李德裕全权执掌朝政,牛僧孺知道时局已经改变,行事处处小心谨慎。
会昌三年,泽潞节度使刘从谏去世,他的侄子刘稹割据泽潞,抗拒朝廷。武宗在李德裕辅佐之下,出兵讨伐泽潞,平定叛乱。战乱平定之后,李德裕借机罗织罪名,指控牛僧孺、李宗闵,过去与刘从谏私下往来勾结,包庇藩镇,坐视叛乱滋生。
这桩案子,史料当中历来存有争议,部分史料认为属于李德裕为打击政敌刻意罗织。可在武宗支持之下,弹劾生效。牛僧孺接连遭到贬官,一路越贬越远。先是太子少保分司东都,接着贬汀州刺史,随即再贬循州长史。
循州,地处岭南,在当时属于蛮荒瘴疠之地。年已六十六岁的牛僧孺,垂暮之年,被迫远赴岭南贬所。一生两度拜相,曾经身居宰辅高位,到老落得远贬蛮荒的境遇。一路向南,路途艰险,年老体弱,受尽颠沛流离之苦。
在循州的岁月,牛僧孺身处瘴乡,远离中原故土,仕途几乎已经看不到再起的希望。但他没有彻底意志消沉,读书作文,静观时局变幻。
会昌六年,唐武宗驾崩。局势再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宦官拥立唐宣宗即位。唐宣宗素来厌恶李德裕,登基之后,立刻罢免李德裕相位,李党迅速土崩瓦解,李德裕接连贬谪,最后死在海南崖州贬所。
宣宗上台,牛党官员纷纷被赦免召回。大中元年,公元847年,牛僧孺得以从岭南循州返回中原,官复原太子少师,重新回到洛阳。
多年贬谪摧残,已经耗尽牛僧孺身体。回到洛阳没多久,大中元年的冬天,牛僧孺病逝,终年六十九岁,朝廷追赠太尉,谥号文简。
后世评价牛僧孺,历来褒贬两极。有人称赞他刚直敢言,清正爱民;也有人批评他苟安误事,深陷朋党,耽误国事。可放在中晚唐那个时代,很多事情本就无法简单用黑白对错一刀切割。
那个时代,大唐王朝的地基已经千疮百孔。就算是李德裕那般强干的宰相,也只能短暂回光返照,无法逆转王朝下坠的大趋势。牛僧孺不过是时代浪潮之中,奋力挣扎的一名士大夫。
他少年心怀理想,想要一纸策论唤醒朝廷;中年身居相位,在民生与边患之间艰难权衡;晚年遭逢政敌打击,垂暮之年远贬蛮荒。他既是执掌国柄的宰辅重臣,也是写下唐传奇巅峰之作的文人。
一半身在朝堂权谋旋涡,一半寄情神鬼笔墨,牛僧孺,就这样成为中晚唐一段无法绕开的缩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