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李宗闵：身陷党争，半生浮沉（1/2）

大唐贞元三年，公元787年，李宗闵降生。

论血缘，他是货真价实的李唐宗室，祖上是郑惠王李元懿，乃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十三个儿子。只是历经数代繁衍，到李宗闵这一辈，皇室光环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唐朝宗室有一个很现实的困境，开国百年之后，宗室子弟成千上万，绝大多数人早已远离权力核心。虽然顶着李姓皇族的名头，却不能直接靠着血缘坐享高官厚禄，想要跻身朝堂，依旧要和天下读书人一样，闯科举这道独木桥。

李宗闵的家族算不上大富大贵，但世代为官。祖父李自仙，官至楚州别驾；父亲李?，一路做到宗正卿，后来外放华州刺史，镇守潼关防务；兄长李宗夷简，在元和年间就已经官拜宰相，家门底子并不算薄。

出身官宦世家，又沾宗室血脉，李宗闵从小便接受完整的士子教育。少年时代的他头脑机敏，读书刻苦，善于剖析时政弊病，落笔行文锋利直白，自带一股青年人特有的锐气。他并不甘心只做一个靠着门第混日子的宗室闲散子弟，内心渴望站在朝堂之上，用自己的见解改变当下的世道。

此时已经是唐德宗执政晚期，大唐盛世的荣光早已褪色。安史之乱留下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，藩镇割据愈演愈烈，地方节度使手握兵权，不听朝廷号令；朝堂之上宦官势力慢慢崛起，文官集团内部派系暗流涌动。整个帝国外表看着依旧庞大，内里处处皆是隐患。无数心怀理想的读书人，都盼着能够入朝，匡扶时局。

贞元二十一年，公元805年，十八岁的李宗闵走进考场，一举考中进士，正式踏入仕途，被授予华州参军事一职。

进士及第，在唐代已经是极高的起点，但仅仅进士出身，还不足以让他快速进入中央权力圈层。想要真正被皇帝看见，还要参加难度更高的制科考试。所谓制科，是皇帝临时下诏开设的特种考试，专门选拔敢于直言、通晓政务的人才，考中之后升迁速度远快于普通进士。

元和四年，公元809年，李宗闵参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制举考试，也就是后世常说的贤良方正科。这一场考试，彻底改写了他的一生，也间接拉开了绵延近四十年，搅动整个晚唐政局的牛李党争的大幕。

和他一同参加这场考试并且脱颖而出的，还有一个日后与他深度绑定的人物，牛僧孺。

两人同年中进士，又同年登制科，意气相投，政见相近，就此结下深厚的情谊。

制科对策，核心就是让考生毫无顾忌点评天下得失。年轻气盛的李宗闵与牛僧孺，没有揣摩朝堂风向，下笔毫不收敛，直指当下朝廷诸多积弊，言辞鲠直锋利，几乎没有任何回避。当时的当朝宰相，正是李吉甫，也就是后来李德裕的父亲。试卷之中不少内容，直接指向了当朝宰相施政当中的问题。

考官杨于陵、韦贯之读完策论，十分欣赏二人的胆识与才学，毫不犹豫，将他们的对策评定为高等。

落第的士子心中不甘，私下摘抄传播李宗闵、牛僧孺策文，在京城四处传阅议论。这件事情很快传到宰相李吉甫耳朵里。李吉甫看到两篇策文对自己多有批判，内心又愤懑又委屈，直接跑到唐宪宗面前痛哭，诉说自己遭受士子恶意攻击，考官徇私偏袒考生。

唐宪宗李纯，后世评价算是晚唐比较有作为的君主，一心想要重振朝廷权威，平定藩镇。但是面对宰相如此激烈的控诉，朝堂压力扑面而来，他不得不做出妥协。

最终的处理结果，充满了政治妥协的味道。参与阅卷的考官全部遭到贬谪外放，翰林学士王涯、裴垍被免去学士职务。才华横溢，对策拔得头筹的李宗闵和牛僧孺，明明考中制科，却得不到朝廷的提拔任用。

大好前程，就此骤然中断。

之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李宗闵得不到朝廷正式官职安排，只能辗转于各个地方藩镇幕府之中充当幕僚。一腔报国热血，换来的却是长久的冷遇。少年得志，转眼跌入低谷，这段经历，在李宗闵心中刻下了难以抹平的印记。

他见识到宰相权势可以轻易压制正直士子，也体会到朝堂当中，政见之争很容易演变成私人恩怨。年轻的心中，委屈、不甘，还有一丝愤懑慢慢生根发芽。

元和七年，公元812年，宰相李吉甫去世。压在李宗闵头顶的巨石终于挪开，他才终于得到机会回到长安，入朝担任监察御史，之后升迁礼部员外郎，慢慢重回中央官场序列。

沉寂数年，李宗闵没有被岁月磨平才干。没过多久，机会再次到来。元和年间，淮西藩镇吴元济叛乱，割据一方，对抗朝廷。宰相裴度力排众议，坚持对淮西用兵，亲自挂帅出征讨伐。裴度十分赏识李宗闵的能力，将他征召至军中，担任彰义观察判官，跟随大军奔赴淮西战场。

这一段军旅生涯，是李宗闵人生当中少有的脱离朝堂派系纠缠的时光。在军营之中，他参与处理军务，筹措调度，协助裴度处理各类文书公务。

三年苦战，元和十二年，淮西叛乱终于平定。这一场胜利，是唐宪宗时代最为辉煌的功绩，震慑各地藩镇。平叛归来之后，李宗闵凭借军功得到提拔，升任驾部郎中，同时兼任知制诰，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书，正式走到朝廷文书核心岗位，距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近。

唐宪宗晚年迷信丹药，服食金丹，性情日渐暴躁。元和十五年，公元820年，宫廷发生巨变，唐宪宗暴崩，太子李恒继位，史称唐穆宗。

新帝登基，朝廷人事迎来一轮大换血。李宗闵升迁为中书舍人，负责草拟诏令。巧合的是，此时他的父亲李?，刚刚从宗正卿调任华州刺史。父子二人，同一时间接到朝廷任命诏书，这件事在京城士大夫圈子传为一段佳话，被视作家门荣耀。

此时的长安朝堂，局势已经悄然发生巨大变化。昔日打压李宗闵的李吉甫已经死去，但是他的儿子李德裕，已经登上政治舞台。李德裕靠着门荫入仕，才华卓绝，见识高远，此时身居翰林学士，深得唐穆宗信任。

元和四年那场制科考试的旧怨，父辈之间的矛盾，顺理成章延续到下一代。李德裕心里清楚，当年李宗闵策论当中，尖锐批判的对象就是自己的父亲，这份隔阂，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。

真正让双方矛盾彻底公开化，撕破脸皮的，是长庆元年，公元821年，震动朝野的长庆科举舞弊案，也叫钱徽贡举案。

这一年礼部侍郎钱徽主持进士科考，杨汝士为考官。科举放榜之后，矛盾瞬间爆发。前宰相段文昌，还有翰林学士李绅，考试之前都曾经私下给钱徽递过嘱托，希望关照自己举荐的子弟，结果放榜之后，他们推荐的人全部名落孙山。

与之形成对比，榜上有名的，有李宗闵的女婿苏巢，还有考官杨汝士的弟弟杨殷士。段文昌大为恼怒，直接上书皇帝，痛斥这次科举严重不公，考官收受请托，录取的都是关系子弟，没有真才实学。

唐穆宗接到弹劾，心里拿不准，就询问身边几位翰林学士的意见。在场的李德裕、元稹、李绅全部表态，都认为此次科考确实存在徇私舞弊的情况。

皇帝当即下旨，举行复试。由中书舍人王起，还有大名鼎鼎的白居易主持，由穆宗亲自出题，对已经录取的十四名进士重新考试。

复试结果出来，令人大跌眼镜。十四个人里面，仅仅三个人勉强合格，剩下十一人答卷文辞浅陋，根本达不到进士的水准，全部落第。

科考舞弊证据确凿，朝廷随即下发惩处。主考官钱徽被贬为江州刺史，考官杨汝士贬官外放。而李宗闵，因为自己的女婿苏巢牵涉其中，被认定涉嫌向考官私下请托，受到牵连，直接被贬为剑州刺史，赶出长安。

后世读史，很多人会讨论，李宗闵到底有没有亲自给钱徽打招呼。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都记载李宗闵有托请行为。但是也有观点认为，这件事掺杂了朝堂派系的斗争。无论真相细节如何，现实的结局已经无法改变。

经过长庆元年这一场风波，李宗闵和李德裕之间，不再是父辈遗留下来的旧心结，变成实打实公开的政治仇敌。两大阵营就此正式成型，朝堂文官集团，慢慢撕裂成两大派系。

后世所说的牛李党争，自此全面拉开帷幕。

以李宗闵、牛僧孺为核心的一派，大多依靠科举考试步入官场，代表科举出身的士人群体，后世称为牛党；李德裕为首的一派，很多出身世家大族，依靠门荫起家，被称为李党。两派官员，此后数十年，只要一方上台掌权，就会想方设法排挤对方阵营的人，朝堂之上，你来我往，互相倾轧陷害，整整持续近四十年，深刻消耗大唐国力。

被贬剑州的李宗闵，心中愤懑可想而知。他自认有才干，曾经跟随裴度平定淮西，为国出力，却因为一场科举风波，再度被排挤出京城。

但是他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。没过多久，朝廷又将他重新召回长安，再次担任中书舍人。

重回中枢之后，李宗闵迎来自己仕途高光的一段经历，他奉命知贡举，主持科举考试。这一次，他主持选才，公允识人，选拔一大批才华出众的青年士子。唐冲、薛庠、袁都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。这批青年才俊才学出众，风度不凡，当时世人把这批新进士，美称为“玉笋”，如同竹笋一般，节节向上，人才济济。

这件事，也能够看得出来李宗闵本身的能力。他并不是只会搞派系斗争的官僚，在识别人才、主持铨选方面，确实有过人之处，愿意提拔寒门读书人，给底层士子上升通道。

长庆四年，唐穆宗因为服食丹药驾崩。唐敬宗李湛继位。李宗闵一路升迁，官拜兵部侍郎。就在事业稳步上升的时候，家中传来噩耗，父亲离世。按照古代礼法，他必须辞官回家守孝，丁忧离职。大好的上升势头，被迫按下暂停键。

宝历年间，唐敬宗年少荒唐，耽于玩乐，宠信宦官。朝堂乱象丛生。没过多久，皇宫发生政变，唐敬宗被宦官弑杀。宦官集团拥立江王李昂即位，便是唐文宗。

唐文宗接手的大唐，千疮百孔。藩镇依旧跋扈，宦官手握禁军，操控皇帝废立，朝堂文官又分裂成相互争斗的朋党。年轻的文宗一心想要有所作为，渴望能够铲除宦官，终结派系争斗，重振王朝。

太和二年，丁忧期满，李宗闵重新回到朝廷，出任吏部侍郎，赐金紫。吏部掌管全国官员考核任免，手握人事大权，是朝堂当中极为关键的位置。

太和三年，公元829年，经过多年兜兜转转，李宗闵迎来人生顶峰，以吏部侍郎身份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正式拜相，登上大唐宰相之位。

就在同一时期，远在浙西担任观察使的李德裕，也收到朝廷征召，即将回到长安。裴度十分欣赏李德裕的才干，多次向唐文宗举荐，皇帝原本打算，要把李德裕也提拔为宰相。

一山不容二虎。倘若李德裕入朝拜相，刚刚登上相位的李宗闵，必然会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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