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李宗闵：身陷党争，半生浮沉（2/2）

朝堂当中，不少宦官力量偏向李宗闵，多方势力暗中运作阻挠。最终，李德裕刚刚回到京城，还没能入相，就再一次被外放，出任义成节度使。

李宗闵坐稳宰相位置之后，立刻援引自己多年挚友牛僧孺，举荐牛僧孺也入朝担任宰相。两个人一同执掌国政，牛党势力迎来全盛时期。

一朝权在手，便把令来行。李宗闵与牛僧孺携手，开始大规模调整朝堂人事。凡是属于李德裕阵营的官员，纷纷遭到排挤，外放贬官；自己的故交、门生、同僚，大量安插至朝廷各个重要岗位。

朝堂之上，派系氛围变得空前浓重。只要是敌对阵营，不管能力品行如何，一律打压；自己一派的人，则多方庇护提拔。

客观来讲，李宗闵执政时期，并不是毫无建树。处理日常政务，选拔科举人才，打理朝廷常规事务，他做得井井有条。但是党派偏见，蒙蔽了他的判断。国家大事，很多时候不再以是非利弊作为评判标准，而是先看这个人属于哪一个派系。

唐文宗坐在龙椅之上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皇帝内心十分厌恶朋党之争，却又无力彻底根除。两派各有势力，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皇帝曾经对身边近臣发出一句着名的感慨：“去河北贼易，去朝廷朋党难。”

平定河朔藩镇叛乱尚且还有机会，想要扫除朝堂文官的朋党，实在太难了。

宰相位置坐了四年，太和七年，局势再度反转。李德裕凭借自己在地方的卓着政绩，再一次得到皇帝的看重，终于调回长安，正式拜相。

风水轮流转，轮到李党执掌大权。一朝天子一朝臣，李德裕入朝之后，开始清洗牛党力量。同年六月，李宗闵被罢免宰相职务，外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，检校礼部尚书，离开京城去往兴元府。

从帝国宰相，变成地方藩镇节度使。李宗闵从权力顶峰跌落。

但是晚唐的宰相罢免，不等于彻底政治死亡。节度使手握一方军政，依旧拥有政治资本，随时等待时机重返京城。

朝堂局势的变幻，远比想象中更加戏剧化。唐文宗不甘心被宦官操控，一心想要铲除宦官集团。皇帝不能依靠现有老臣，就看上出身低微，野心勃勃的李训、郑注二人。

李训、郑注，靠着宦官的引荐得到皇帝信任，但是他们的目标，却是帮助皇帝诛杀宦官。这两个人很清楚，想要完成惊天大事，就需要整合朝堂力量。为了壮大自己，他们决定重新起用被李德裕打压的李宗闵。

太和八年，在李训、郑注的斡旋之下，李宗闵再次被召回长安，官复原职，再度出任宰相。

这一次重回相位，处境十分微妙。李宗闵名义上是宰相，但是朝廷真正的话语权，很大一部分掌握在李训、郑注手里。这两个人野心极大，谋划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惊天政变。

李宗闵内心并不完全认同郑注的为人，曾经公开抵制皇帝想要提拔郑注的想法。但是他又不得不依附这一股新兴势力，来对抗李德裕一派。朝堂各方势力纠缠交织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
太和九年，山雨欲来风满楼。李训、郑注的计划紧锣密鼓推进。可就在政变前夕，双方发生利益冲突。李宗闵试图庇护自己的亲信杨虞卿，惹恼了皇帝，唐文宗震怒之下，直接把李宗闵贬官，先贬明州刺史，接着再贬处州长史，又再度贬为潮州司户参军，一路越贬越远，直接驱赶到岭南瘴疠之地。

就在李宗闵远走岭南之后不久，着名的甘露之变爆发。

公元835年十一月，李训策划甘露之变，计划一举全歼宦官集团。可惜谋划不周，计划败露。宦官神策军大开杀戒，在长安城内大肆屠戮朝臣。朝堂多位宰相、大臣惨遭诛杀，血流长安街市，数百官员家破人亡。

一夜之间，朝廷朝堂几乎为之一空。

讽刺的是，正是因为李宗闵提前被皇帝贬斥出京，远离长安漩涡，他反而躲开甘露之变这场灭顶灾祸，保全了性命。

大难不死，代价是远贬潮州。岭南潮湿炎热，瘴气弥漫，对于中原的士大夫来说，几乎等同于半条脚踏进坟墓。

甘露事变之后，宦官彻底掌控朝政，唐文宗彻底被宦官挟持，志气消磨殆尽。朝堂之上，惊魂未定，再也没有人敢轻易谋划对抗宦官。

开成元年，朝廷大赦天下，李宗闵得到一点宽待，从潮州司户，迁移到靠近内地的衢州司马，处境稍微好转，但依旧属于贬谪官员，不得回到京城。

几年时间过去，朝中人事再度更迭。杨嗣复入朝拜相。杨嗣复和李宗闵交情深厚，一直想要想办法把老朋友救回来，重新启用。但是朝堂之上还有郑覃、陈夷行两位宰相，属于李党阵营，坚决反对李宗闵再度起复。

朝堂议事的紫宸殿上，几位宰相当着唐文宗的面，公开爆发激烈争辩。

杨嗣复向皇帝求情，李宗闵贬谪在外多年，可以酌情授予一个内地州郡的官职。郑覃当即激烈反对，直言李宗闵是奸邪之人，陛下若是要重用李宗闵，那我请求先行辞职。

陈夷行紧随其后，指责李宗闵当年包庇郑注，几乎酿成大祸，险些倾覆国家，万万不可再起用。

杨嗣复毫不退让，当场辩驳，举出过往事实，说当年陛下想要提拔郑注，恰恰是李宗闵不肯遵从诏令，怎么能说他包庇郑注？同时直接反击郑覃，指出郑覃本人也有私下为亲友求官徇私的行为，不能一味指责别人结党。

几位宰相唇枪舌剑，在大殿之上互相争执，场面十分尴尬。

唐文宗夹在中间，左右为难。他心里清楚李宗闵确实有才，可也清楚此人深陷朋党，复用必然又要掀起朝堂争斗。几番权衡，皇帝做出折中处理，既不把李宗闵召回中央，也不把他继续留在蛮荒岭南，任命他为杭州刺史。

杭州，江南富庶之地，远离京城权力漩涡。算是对贬谪老臣的一种安抚。没过多久，又升迁为太子宾客，分司东都，去往洛阳闲居，手握虚职，没有实权，远离朝堂纷争。

洛阳生活安逸，可对于一辈子执着朝堂政治的李宗闵来说，闲居东都，等同于政治上被半囚禁。他心中依旧没有彻底放弃重返长安的念想。

但是命运没有再给他机会。

开成五年，唐文宗抑郁而终。皇位继承的过程，宦官集团再次发挥决定性作用。他们没有选择文宗属意的继承人，拥立了颍王李瀍登基，就是唐武宗。

唐武宗性格刚毅，行事果决。登基之后，立刻召回李德裕，任命为宰相。大唐进入唐武宗会昌时代，李德裕得到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，独掌大权，李党迎来巅峰。

一朝风云变色，牛党众人全部迎来厄运。杨嗣复、李珏等宰相接连遭到贬逐流放。

身在洛阳闲居的李宗闵，头顶的阴影再度笼罩过来。

会昌三年，藩镇泽潞节度使刘从谏去世，他的侄子刘稹，割据泽潞，起兵反叛朝廷，拒绝交出兵权。泽潞距离洛阳很近，地理位置至关重要。李德裕力劝唐武宗，坚决出兵讨伐泽潞，绝不姑息藩镇世袭割据。

此时李德裕向皇帝进言，李宗闵过去和刘从谏交往十分密切，现在李宗闵在洛阳担任闲职，泽潞叛乱近在咫尺，把他放在东都，存在隐患，不适合。于是朝廷下旨，把李宗闵改任湖州刺史，再一次挪地方，离开洛阳。

之后朝廷大军讨伐泽潞，平定刘稹叛乱。官军攻破泽潞，缴获大量书信文书，其中搜出来李宗闵与刘从谏往来通信。

这件事成为压垮李宗闵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李德裕拿着书信上奏朝廷，坐实李宗闵和叛藩私下交通往来的罪名。朝廷下诏，先贬漳州长史，随后再下重罚，长流封州。

封州，地处岭南，今天广东肇庆一带。在唐代，属于极为偏远的流放之地。年近花甲的李宗闵，再次踏上去往岭南的漫漫长路。半生宦海沉浮，两度拜相，到头来，落得流放蛮荒的下场。

会昌四年，公元844年，李宗闵流放封州。岁月与贬谪不断摧残他的身体。

会昌六年，唐武宗因为服食丹药驾崩。宦官拥立光王李忱即位，也就是唐宣宗。唐宣宗素来厌恶李德裕的专权，登基之后，迅速把李德裕贬官外放，李党迅速垮台。

新帝登基，照例大赦，流放的罪人可以酌情内迁。李宗闵从封州迁移到郴州，担任郴州司马。

多年流放奔波，早已耗尽他的生命。

大中初年，还没等到朝廷更进一步的赦免诏令，李宗闵在郴州的贬所，凄凉离世，终年五十七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