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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3章 李德裕:孤相晚唐,魂断南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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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787年,李德裕生于长安,出身赵郡李氏西祖房。赵郡李氏是南北朝至隋唐赫赫有名的五姓七望之一,属于顶级门阀士族。他的父亲李吉甫,后来两度出任唐宪宗的宰相,写下地理巨着《元和郡县图志》,是元和削藩时代的核心谋臣。

生在这样的家庭,李德裕自小就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起点。少年时代的他天资聪颖,博览群书,见识远超同龄人。

史书评价他“卓荦有大节”,年纪轻轻,胸中已经装着治国平天下的抱负。

但这个世家子弟,做了一件让当时很多人无法理解的事情:他拒绝参加进士科举考试。

唐代中后期,进士科是读书人的黄金出路。无数寒门子弟挤破脑袋,就为考取一个进士身份。朝廷高官,大半都是进士出身。牛僧孺、李宗闵,也就是后来牛党的两大领袖,全部依靠进士科起家,在朝堂编织起庞大的人脉网络。

以李德裕的家世与才学,如果下场考试,考中进士本不是难事。但他却明确表示,不愿意进入考场,选择依靠门荫制度入仕。门荫,就是高官子弟凭借父辈功勋,直接获得官职。

后世很多人就此解读,说李德裕轻视科举,看不起寒门读书人。但事实远比这个标签复杂。

一方面,当时进士科风气浮华,很多考生不重实务,终日忙于结交权贵、行卷应酬,把科举变成社交工具。李德裕性格务实,看重实际政务能力,对这种虚浮风气发自内心的反感。另一方面,父亲李吉甫身居宰相高位,如果儿子再去参加科举,极易引来朝野猜忌,被人指责利用权势徇私舞弊。

年少时期,还有一则小故事,足以看出李德裕与生俱来的风骨。当时宰相武元衡召见少年李德裕,随口问他,在家平日里读什么书。武元衡本意是试探少年的志向,可李德裕闭口不答,一言不发就退下了。

武元衡转头见到李吉甫,还笑着调侃这件事,觉得这孩子未免太过傲慢。回到家中,李吉甫责备儿子不懂礼数。李德裕却坦然回答:“武公身为宰相,应当关心天下治理,不问治国方略,反倒问我读什么书,这是礼部考官该过问的事情。宰相问话不合本分,我所以不回答。”

一番话说出来,武元衡听闻之后,都不由得感到惭愧。小小年纪,李德裕已经分得清何为朝堂本分,何为无谓寒暄。

靠着门荫,李德裕补校书郎,正式踏入仕途。按照唐代官场惯例,宰相之子要避嫌,不能直接留在中枢任职。于是李德裕先后投奔地方藩镇,在张弘靖幕府当中担任掌书记,积累基层实务经验。

他没有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享受荣华,在地方幕府,文书、谋划、民情,一件件事情亲身历练。多年幕府生涯,让他清楚看到藩镇的弊病、地方吏治的积弊,也看懂了大唐帝国埋藏在盛世外壳之下重重的隐患。

元和九年,父亲李吉甫病逝。守孝结束之后,李德裕回到京城,拜监察御史。此时的他,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,胸中有谋略,笔下有文章,等待属于自己的时代。

唐穆宗即位之后,李德裕被提拔为翰林学士。

穆宗做太子的时候,就久闻李吉甫的名望,对李德裕格外看重。朝廷的重要诏书、国家的重大政令,很多都交由李德裕执笔起草。皇帝多次召见,赏赐丰厚,一时间风光无限。

翰林院是唐代的储相之地,无数宰相,都是从翰林学士走向相位。彼时李德裕、元稹、李绅同在翰林院,三人才华横溢,政见相近,时人称为“翰林三俊”。看起来,李德裕距离宰相之位,只有一步之遥。

但晚唐的朝堂,从来不是才高就能步步高升。这里是权力博弈的角斗场,牛李党争的大幕,正徐徐拉开。

矛盾的源头,要追溯到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。当年宪宗时期,牛僧孺、李宗闵在制科考试当中,上书直言,激烈抨击当朝宰相李吉甫的施政,言辞十分尖锐。李吉甫向宪宗哭诉,考官遭到贬谪。

从此,李家和牛、李二人,结下难解的宿怨。

等到穆宗时代,李逢吉掌权。李逢吉当年就和李吉甫政见水火不容,一直心怀记恨。他想要扶持牛僧孺上位,壮大自己一派的力量,首要任务,就是把李德裕排挤出中央朝廷。

多方势力运作之下,李德裕被调离长安,外放浙西,担任浙西观察使。不久,牛僧孺入朝拜相,牛李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,党争愈演愈烈。

离开了权力中心,没有自怨自艾,李德裕把全部精力投入地方治理。浙西地区民风复杂,当地大量修建各类民间淫祠,大量百姓沉迷各类祭祀迷信,耗费钱财,滋生很多治安问题。李德裕到任之后,雷厉风行,废除、拆毁不合礼制的祠庙一千多所,移风易俗,整顿社会风气。同时厉行节俭,约束官吏,减轻民间负担,短短数年,浙西吏治焕然一新。

唐敬宗少年继位,性格贪玩奢靡,屡次下旨向江南索取各类金银珍宝。地方官员不敢违抗,只能压榨百姓供奉。李德裕身在浙西,接连上奏,献上《丹扆六箴》,从勤政、服饰、罢除进贡、节制游乐等六个方面规劝年轻的皇帝,苦口婆心劝谏敬宗爱惜民力。一部分建议,敬宗虽然不能全部做到,但内心也有所触动,收敛了一部分索要贡品的行为。

在浙西八年,李德裕埋头治理地方,政绩卓着。可朝堂之上,党争依旧反反复复。敬宗被宦官弑杀,唐文宗登基。文宗有心想要治理国家,却困在宦官与朋党之间,摇摆不定。朝堂之上,牛党、李党轮番上台,今天你把我贬出去,明天我把你排挤走。官员任免,很多时候不看才干,只看派系。

文宗时期,李德裕短暂被召回京城,很快又被李宗闵排挤。李宗闵依靠宦官势力拿到宰相位置,大力起用牛党同僚,李德裕再度被外放,先是义成节度使,之后又改任西川节度使,远赴西南蜀地。

西川,直面吐蕃、南诏,常年饱受边患,之前战乱过后,城池残破,军备废弛,百姓流离失所。李德裕抵达成都之后,没有急着搞表面工程。他第一件事,就是实地勘察边境山川地形,绘制地图,修缮堡垒,整训军队,筛选精兵,淘汰老弱。同时安抚流民,恢复生产。

就在此时,发生了着名的维州事件。

维州是西川最重要的门户,此前被吐蕃占领几十年。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,率领全城军民归降大唐。这是收复边防重镇的绝佳机会。李德裕大喜,立刻派兵接管维州,准备乘势巩固边防,进一步压制吐蕃势力。

消息传回长安,宰相牛僧孺坚决反对。他认为大唐应当遵守和吐蕃的盟约,不能接纳叛将,不能挑起两国大规模战争。文宗听从牛僧孺意见,下诏李德裕,命令把悉怛谋连同归降的将士百姓全部送回吐蕃。

这些归降之人送回去之后,全部被吐蕃残忍杀害。消息传回西川,蜀地军民无不寒心。这件事,成为牛李党争当中最着名的一桩公案。

后世对这件事争论千年。站在国防角度,维州地理位置至关重要,接纳归降,对大唐边防大有裨益。但牛僧孺担忧战火再起,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。可关键在于,朝廷轻易出卖归降将士,寒了边疆所有人的心。这件事,也让李德裕和牛僧孺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。

维州事件之后,很多大臣后来复盘,纷纷上书说明接纳维州的益处,文宗心中也颇为懊悔。后来牛僧孺被罢相,李德裕一度有机会重回朝廷。但朝堂反复,宦官作祟,党争纠缠,他依旧起起落落,始终不能长久立足中枢。

经历一次次外放、召回、再贬谪,几十年官场沉浮,李德裕看透藩镇的骄横、朋党的倾轧、宦官专权的危害。他心中的施政蓝图,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全力信任他的帝王。

而这个人,就是唐武宗李炎。

公元840年,唐文宗病逝。宦官仇士良等人发动拥立,颍王李炎登基,即唐武宗。

武宗性格刚毅,行事果决,清楚王朝积弊,一心想要振作朝纲。登基之后,他第一时间,将辗转多年的李德裕召回长安,任命为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正式拜相。此时李德裕五十四岁,已经年过半百,历经半生坎坷,终于得到施展全部抱负的舞台。

君臣二人,是晚唐难得的黄金组合。武宗充分放权,极度信任李德裕;李德裕殚精竭虑,知无不为。接下来的五年,年号会昌,史称会昌中兴,这是安史之乱之后,大唐中央王朝最后的高光时刻。

可开局,局面一点都不乐观。

外部,回鹘汗国发生内乱,大批回鹘部族南下涌入唐朝边境,骚扰劫掠,北部边防警报不断。内部,各地藩镇尾大不掉,习惯性想要世袭割据,朝堂朋党残余势力盘根错节,宦官依旧手握巨大权力,国库财政拮据。重重难题堆在宰相案头。

李德裕拜相之后,首先面对北方回鹘问题。

面对南下的回鹘残余势力,朝廷内部意见分裂。一部分大臣主张一味妥协安抚,一味给钱赏赐息事宁人。李德裕坚决反对。他提出软硬两手策略:愿意归顺的部落,妥善安置;对于不断劫掠、挑衅边境的回鹘武装,坚决出兵打击。

他统筹调度北方各路军队,规划战略,草拟诏令,分析敌情。会昌三年,唐军大破回鹘,回鹘乌介可汗溃败逃窜。持续多年的北方边患就此解除,大量被回鹘掳掠的中原百姓得以回归故土。这一战,一扫多年北方被动的局面,朝野振奋。

北方战事刚刚告一段落,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:昭义藩镇叛乱。

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去世,他的侄子刘稹,效仿河朔三镇旧例,打算自行继承节度使位置,上书朝廷,请求中央承认。这是安史之乱之后藩镇最常见的操作:父死子继、侄代叔位,把地方藩镇当成自家私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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