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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3章 李德裕:孤相晚唐,魂断南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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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,摆在唐廷面前,又是一次艰难抉择。满朝文武大半主张妥协。河朔三镇也暗中给朝廷施压,希望朝廷默许刘稹继承。一旦朝廷承认刘稹,等于昭义正式开启世袭,会给天下所有藩镇立下坏榜样,藩镇割据将彻底成为定局。

李德裕力排众议,坚决拒绝刘稹的请求,主张出兵讨伐昭义。

很多大臣担心,昭义实力雄厚,打仗旷日持久,国库扛不住消耗,重蹈之前藩镇战争的泥潭。李德裕冷静分析局势,精准拿捏藩镇之间的矛盾。他定下策略,分化河朔,争取成德、魏博两大藩镇,让他们出兵配合朝廷,五路兵马合围昭义。

整个平叛过程当中,军事谋划、将帅选择、粮草调度、前线诏书,几乎全部由李德裕一手决断,其他宰相很少参与决策。他远在长安,却对前线战况了如指掌,远程把控战局,严令各路军队禁止肆意劫掠,不许私自接受叛军投降。

战争持续十三个月。会昌四年,叛军内部内讧,部将郭谊杀死刘稹,归降朝廷。昭义叛乱彻底平定。

这是安史之乱之后,中央朝廷第一次,用武力成功粉碎藩镇世袭的企图。昭义所辖五个州,重新归于中央直接管控。消息传来,天下震动。各地藩镇看到朝廷强硬的实力,嚣张气焰有所收敛,大唐中央的威望,达到很多年未曾有过的高度。

对外平定边患,对内平定藩镇叛乱,与此同时,李德裕在朝堂内部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。

他有一句着名的理政观点:“省事不如省官,省官不如省吏。精简冗官,才是治理的根本。”

晚唐官僚队伍极度膨胀,大量冗余官员拿着俸禄却不办事,消耗国库财力。李德裕强力裁汰州县冗官两千多名。此举直接触动大量既得利益者,很多丢官的士大夫对他恨之入骨,到处散播怨言。但朝廷财政负担,得到实实在在的减轻。

对待宦官势力,李德裕也进行约束压制。大宦官仇士良,手握拥立帝王的大功,权势滔天。李德裕不直接激烈硬碰,借力皇权,逐步削减宦官干预军政的权力。仇士良后来被迫退休,虽然没有被清算,但宦官的气焰,被狠狠打压下去。当然,李德裕也没有办法彻底根除宦官制度,积重难返,这是时代的局限。

会昌年间,最被后世热议的事件,便是会昌灭佛。

唐代佛教极度兴盛,全国各地寺庙林立。寺庙拥有大量土地、财产,寺庙依附的僧尼、佃户不需要向国家纳税服役。大量人口、土地流入寺院,国库税源被严重侵蚀。

唐武宗本人笃信道教,本身就对佛教抱有排斥态度。李德裕本人并不狂热排斥宗教,但从国家财政、社会现实角度,他支持武宗整顿寺院。

会昌五年,朝廷大规模拆毁寺庙。统计数字,全国拆毁正规寺院四千六百余所,民间私建的招提、兰若四万多所。二十六万僧尼还俗,释放寺院奴婢十五万人,大量土地收归国家,极大充实国库收入。

当然,会昌灭佛,也带来巨大的争议。大量珍贵佛经、寺院建筑遭到损毁,无数僧人流离失所。这件事,也成为后来政敌攻击李德裕的重要口实。

我们要客观看待,灭佛是唐武宗主导的国家政策,李德裕属于政策的主要执行者,不完全是他个人的意愿。

在会昌那几年,李德裕身居宰相,封卫国公,进位太尉。但他并没有变成骄横的权臣。史书记载,他府邸当中设有专门的起草院、精思亭。每当要谋划国家重大事情,他就独自待在亭内,连身边侍从都不能随意靠近,专心推演利弊,斟酌方案。即便身居最高权位,依旧手不释卷,读书思考从不间断。他门下很少迎来送往,不热衷于培植私人亲信,家里宾客寥寥无几,不搞迎来送往的应酬社交。

后世史学家岑仲勉提出一个很有名的观点:李德裕无党。意思是,所谓李党,很多时候并不是李德裕主动拉帮结派组建出来的朋党。很多人只是政见和他相近。他痛恨朋党,一生都在反对结党营私。但现实是,身处那个环境,你不去结党,你的政敌会结成庞大集团来对付你。你提拔和自己理念相同的人,就会被对手扣上朋党的帽子。这是李德裕一生绕不开的矛盾与悲剧。

会昌年间,李德裕权倾朝野,可危机,已经在平静之下悄然潜伏。最大的隐患,来自帝王的寿命。

唐武宗迷信长生,大量服食道士炼制的丹药。丹药含有重金属,严重损害身体。李德裕多次劝谏,希望皇帝远离丹药,爱惜身体。武宗表面认同,私下依旧继续服用丹药。身体一天天垮掉。

会昌六年,公元846年,唐武宗丹药中毒暴亡,年仅三十三岁。

大树轰然倒塌,李德裕命运的转折点,来了。

武宗突然驾崩,没有留下已经成年的皇子。手握宫禁权力的宦官,选了武宗的叔叔,李忱继位,也就是唐宣宗。

唐宣宗,是晚唐一个非常复杂的帝王。他隐忍多年,城府极深,登基之后努力模仿贞观之风,后世有“小太宗”的美誉。但他对武宗时代的旧臣,尤其是李德裕,从心底怀有深深的忌惮与厌恶。

还在太极殿举行登基大典的时候,李德裕手捧册封诏书,站在宣宗身旁完成仪式。大典结束之后,宣宗私下对身边侍从说:“刚刚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人,不就是太尉李德裕吗?他每次看我一眼,我都浑身毛发竖立。”

仅仅登基第二天,宣宗就下诏书,罢免李德裕宰相职务。

消息传出,满朝文武无不惊骇。昨日还是权倾天下的卫国公,一日之间,直接被踢出权力中枢。

宣宗不希望延续武宗时期的政治路线。他要全盘推翻会昌时代的政策。被李德裕压制多年的牛党势力,终于迎来反扑的机会。白敏中、令狐绹这些人,会昌年间李德裕还曾经举荐提拔过他们。一朝局势反转,他们立刻站到打压李德裕的最前线,不遗余力罗织罪名。

李德裕先是外放荆南节度使,接着改为东都留守,之后又降为太子少保,分司东都,变成没有实权的闲散官员。

可政敌并不打算就此收手。

大中元年,有人上书揭发李德裕所谓的阴私罪状。第二年,又爆发吴湘案。吴湘一案,是会昌时期的旧案,吴湘因贪腐获罪被处死。此时吴湘的哥哥吴汝纳上书喊冤,咬定这是李绅和李德裕联手制造的冤案。

宣宗朝廷下令重新审理此案。朝堂风向已经完全改变,御史台迎合皇帝以及牛党的立场,判定这确实是一桩冤案。借着这个案子,大肆清算李德裕。

于是贬谪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。先贬潮州司马。还没有等喘过气,贬谪诏书再度下达,再贬崖州司户参军。

崖州,就是今天海南海口一带。在唐朝,那是公认的蛮荒瘴疠之地,是朝廷流放重犯的天涯海角。司户参军,一个极其低微的小官。曾经的太尉卫国公,几经辗转,被驱赶到帝国最南端的海岛之上。

这一路向南,路途万里。年过六十的李德裕,拖着衰老的身体,翻过大庾岭,渡过鬼门关。道路艰难,瘴气横行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奋斗得来的功业、爵位、名誉,被全部撕碎。家族也遭到牵连,儿子李烨等亲人,同样遭受贬谪流放。

曾经,李德裕在洛阳修建过一座名园,名叫平泉庄。园内搜罗天下奇石佳木。他曾经留下告诫子孙,平泉庄当中的一木一石,后世子孙都不可以随便送人,违背就是不孝。这座寄托他闲居理想的园林,在他失势之后,也保不住了,庄园里的珍宝奇石,被权贵巧取豪夺,四散流落。

大中三年年底,李德裕抵达崖州。

身在海岛,远离中原。物质困苦,瘴气侵身,政敌的诋毁源源不断传到这里。但他没有彻底沉沦。在崖州,依旧着书写作,完成《穷愁志》等作品,反思自己一生的得失,记录对治国的思考。

他写下诗句,写尽身在天涯,遥望长安的无尽悲凉。“崖州在何处,生度鬼门关。”往日权相,如今连活着走过鬼门关,都已经算是万幸。

大中三年十二月,公元850年,六十三岁的李德裕,在崖州病逝。大唐一代名相,客死蛮荒海岛。

李德裕死去之后,还流传出一则颇具传奇色彩的记载。据说令狐绹夜里两次梦到李德裕前来,苦苦哀求,希望能够允许自己尸骨归葬中原。接连两次托梦,令狐绹心中惊惧,于是向唐宣宗上奏,最终朝廷允许,李德裕的灵柩,得以送回洛阳安葬,算是给这位悲剧宰相,最后一点慰藉。

李德裕死后,会昌年间的政策几乎被全部推翻。

会昌灭佛的禁令被废除,寺庙重新恢复;当年讨伐藩镇取得的部分成果,也慢慢消解。牛李党争,也随着李德裕离世走向落幕。

可大唐王朝的病根,并没有被根除,藩镇、宦官、朋党,依旧纠缠帝国,向着覆灭一步步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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