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李逢吉:虚舟机巧,四朝浮沉(2/2)
裴度功勋卓着,朝野威望极高;元稹诗文名满天下,深受穆宗信任,官居宰相。二人互相敌视,各自有支持者,朝堂分化,互相攻讦。
李逢吉敏锐捕捉到这个绝佳机会。他刚刚回京,位居兵部尚书,还不是宰相,但是他并不急于直接上前争斗,而是躲在幕后,巧妙挑拨元稹与裴度之间的矛盾,放大双方的猜忌。
当时发生一桩“武昭案”,武昭曾经是裴度门下幕僚,失意之后心生怨恨,口出狂言扬言要刺杀宰相元稹。事情被揭发出来,交付司法审讯。李逢吉抓住这个案子大做文章,暗中操作,引导舆论,把案件往裴度、元稹身上牵引,暗示二人都牵涉其中。
经过一番审理,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裴度参与谋刺,但朝堂流言四起。借着这场风波,李逢吉借力打力,穆宗最终下旨,元稹、裴度双双罢相。元稹被贬出京城,裴度暂时也被剥夺宰相权位。
两大巨头两败俱伤,渔翁得利的便是李逢吉。长庆二年,李逢吉再度拜相,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,正式成为首席宰相。蛰伏多年,他再一次站到大唐权力最高处。
二度拜相之后,李逢吉明白,想要稳固手中权柄,单单依靠皇帝的恩宠远远不够。穆宗性格优柔寡断,喜好宴饮游乐,并不是锐意进取的强势君主。而宫中宦官集团势力越来越庞大,掌握禁军,能够极大影响朝堂局势。想要坐稳相位,就必须和宦官搞好关系。
于是李逢吉主动向宦官集团伸出橄榄枝,和当时权势滔天的宦官王守澄深度结盟。内外相通,宰相与宦官互相依托,文官借宦官影响皇帝,宦官借宰相处理外朝政务,形成牢固利益共同体。
站稳脚跟之后,李逢吉开始搭建属于自己的朝堂班底。他提拔重用一大批依附自己的官员,张又新、李续、张权舆、刘栖楚、李虞、程昔范、姜洽,还有自己的侄子李仲言(后来改名李训),八个人身居关键岗位,是李逢吉最核心的心腹。除了这八人之外,又有八名官员攀附追随他们,时人称之为“八关十六子”。
所谓“八关”,就是八个关键关口。外面官员想要升官,想要办事,想要得到李逢吉的认可,先要打通这八个人,钱财贿赂,人情打点,通过他们转达诉求,只要打通“八关十六子”,大多都能够如愿。一时间,这十六个人权倾朝野,京城当中无人不知。朝堂风气就此变坏,跑官请托成风,正直之士对此无比愤慨。
当然,也不能全盘否定李逢吉主政时期的全部举措。当时汴州发生军乱,宣武局势动荡,很多大臣提议,直接任命叛乱军将做节度使安抚兵变。李逢吉坚决反对,他力排众议,举荐韩充前去接管宣武,平定动乱,最终稳定汴州局面。穆宗病危之时,朝野人心惶惶,李逢吉主动联合宦官王守澄等人,坚决请求册立景王李湛为皇太子,确定储君,避免皇位继承发生大乱。
穆宗在位后期连年旱灾,粮食歉收,国库空虚。穆宗过世,敬宗即位,在赏赐禁军这件事上,李逢吉主持朝政,没有像穆宗登基时那样大肆挥霍,适度削减赏赐规格,同时调拨内库绫绢两百万匹,供给边疆士兵春衣,这件处置,在当时是得到不少人肯定的。
长庆四年,唐穆宗驾崩,年仅十六岁的唐敬宗李湛登基。少年天子,贪玩嬉游,疏于朝政。李逢吉作为定策大臣,又是当朝首相,封凉国公,权势达到一生的顶峰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,李逢吉心里十分忌惮两个人。一个是李绅,一个是裴度。
李绅文采出众,刚直敢言,很受穆宗器重,当初立太子的时候,李绅并不支持敬宗。李逢吉担心新皇帝重用李绅,威胁自己地位。于是联合王守澄,内外配合,轮番向少年皇帝进谗,编造说辞,告诉敬宗,当年穆宗病重,李绅曾经劝说穆宗立别的皇子,并不愿意拥戴陛下继位。
少年皇帝年纪轻,分辨能力不足,听得多了便信以为真。一纸诏令,李绅直接被贬到遥远的岭南端州,做司马。朝中正直大臣韦处厚等人上书反复申辩,为李绅鸣冤,敬宗起初听不进去,过了很久之后,偶然看到穆宗时期封存的奏章,才发现真相,明白李绅是被冤枉,内心有所醒悟,但也没有立刻将李绅召回京城。
解决李绅之后,下一个心头大患,便是裴度。裴度虽然不在相位,但是功勋名望摆在那里,天下官员无数人呼吁,请裴度重回朝廷主持国政。宝历元年,裴度身在蜀中,多次上书请求入京朝见。消息传到长安,李逢吉深感不安,一旦裴度回来,自己的相位岌岌可危。
心腹张权舆给李逢吉出了一个阴招,编造谶语歌谣,到处散播流言。大致意思说,“非衣小儿坦其腹,天上有口被驱逐”。“非衣”合起来是裴,“天上有口”是度,用谶纬谣言,抹黑裴度,想要阻止敬宗征召裴度回朝。
可这套把戏,没能骗过皇帝。再加上韦处厚直言上书,把整件事情拆穿,敬宗心里清楚,是李逢吉一伙在刻意排挤功臣。谣言计谋彻底破产。
宝历二年,局势慢慢发生变化。敬宗越来越感念裴度的功劳,多次派遣使者慰问,态度明显倾向裴度。李逢吉在朝中的压力越来越大,“八关十六子”当中不少人行为张扬,贪赃请托,引来大量弹劾,舆论对李逢吉越来越不利。
同年十一月,李逢吉被罢去宰相职务,外放山南东道节度使,再一次离开长安,去往襄州。风光无限的首相生涯就此落幕。
离开京城,权力不在,但是李逢吉依旧保持着庞大的人脉网络。不过,祸事很快找上门。他门下有一个亲信叫田伾,犯下罪责,躲进李逢吉府中藏匿。官府前来抓捕,李逢吉百般掩护,不肯交人。事情被御史揭发弹劾。朝廷下诏,罚掉李逢吉一个季度俸禄,他的心腹李续、张又新等人接连遭到贬谪,“八关十六子”集团遭受重创,土崩瓦解。
之后朝廷调令下达,李逢吉改任宣武军节度使,镇守汴州。在宣武一段时间,又改以太子太师,充东都留守,前往洛阳任职。东都洛阳,是大唐的陪都,地位尊崇,但是没有长安的核心权力,相当于半赋闲状态。
此时李逢吉已经七十多岁,年纪老迈,脚患上严重足疾,走路行动都很不方便。身在洛阳,他依旧不甘心就此彻底退出政治舞台,心心念念盼着重返长安,再次执掌宰相印绶。
他的侄子李仲言,也就是早年“八关十六子”之一,胸怀野心,擅长钻营。李逢吉拿出价值百万的金银财帛,全部交给李仲言,让他带着巨款前往长安,四处打点,结交权贵宦官,想方设法运作,争取为自己谋求回朝复相的机会。
李仲言拿着钱财进入京城,先是结交郑注,再通过郑注攀上大宦官王守澄。他手段过人,一路平步青云,后来改名李训,竟一路做到宰相。
手握大权的李训,记着叔叔的嘱托,开始向唐文宗举荐李逢吉。大和八年,朝廷下诏征召李逢吉返回长安,拜尚书左仆射。只可惜此时李逢吉足疾已经十分严重,身体衰败,连上朝朝拜皇帝都难以做到。朝廷只能下诏,准许他以司徒的官职正式退休致仕,保留极高荣誉,但是不再处理政务。
兜兜转转一辈子,到最后,李逢吉终究没能再次坐上宰相的位置。
大和九年正月,公元835年,七十八岁的李逢吉在长安去世。朝廷追赠太尉,定谥号为“成”。
极具戏剧性的是,就在他去世短短几个月之后,震惊天下的甘露之变爆发。李训策划铲除宦官的计划全盘失败,宦官疯狂反扑,李训满门被杀,朝廷大臣血流成河。如果李逢吉晚死几个月,以他和李训的密切关系,几乎必然会卷入这场浩劫,很难保全性命。史书对此感慨,作恶多年,却得以寿终正寝,也算一桩奇事。
回望李逢吉完整一生,他没有亲生儿子,过继堂弟之子李植作为后嗣。除了政坛权谋之外,他还是一名文人。《全唐诗》保存下来他八首诗作,文笔清雅,有庙堂咏叹,也有羁旅惆怅,和令狐楚互为知己,二人唱和诗歌汇编成《断金集》,可惜文集后世散佚,如今只能看到零星残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