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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0章 张籍:一支寒笔,笔尽烟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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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历二年,公元767年,安史之乱的硝烟刚刚散去,偌大的唐王朝,还没有从战火的创伤里完全喘过气来。

河北藩镇割据,各地赋税苛重,曾经万国来朝的盛世荣光正在一点点褪色。就在这样一个时代,张籍降生。

他的祖籍本是吴郡苏州,也就是今天的江苏苏州,江南富庶之地。可惜张籍并没有享受到故土江南的安逸,家族门第普通,没有高官父辈可以依靠,为躲避战乱,年少的张籍跟随家人迁居到和州乌江,即如今安徽和县乌江镇,在这里扎根生活。

后世很多人提起张籍,总直接称他为和州人,便是源于这段少年迁居的经历。

史书之中,关于张籍的童年记载并不算多。没有神童出口成诗的传奇故事,没有家世显赫的加持,他只是千千万万寒门少年当中普通的一员。家境清苦,家中没有丰厚藏书,想要读书,只能四处借阅书卷,借着天光烛火苦读。

安史之后,江淮一带同样不算太平。苛捐杂税层层下压,底层百姓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少年张籍日日所见,不是亭台楼阁、诗酒繁华,而是乡间农户辛苦耕耘,却依旧食不果腹;是远行游子背井离乡,为求一口温饱四处漂泊;是战火遗留下来的疮痍,刻在土地,也刻在百姓的身上。

这些亲眼所见的人间百态,悄悄埋下了他一生诗歌创作的种子。别人读书,大多沉浸于辞藻华美、风花雪月,张籍读书,却格外留心世间民生疾苦。

建中四年,公元783年,十六岁的张籍,背起简单书箧,辞别家人,往北远行游学。

唐代读书人,想要在文坛崭露头角,闭门苦读远远不够。漫游四方,寻访名士,结交同道,开阔眼界,是几乎所有寒门士子的必经之路。张籍一路向北,辗转来到邢州漳溪,也就是现在河北临漳一带,在这里,他遇见了改变自己少年求学岁月的挚友——王建。

王建,字仲初,同样出身寒门,年纪与张籍相仿。两个少年一见如故,志趣完全契合。

从此之后,漫长的十年光阴,二人结伴求学,朝夕相伴。清晨坐于师长座下研读《易经》,深夜围坐庭院探讨《诗经》。有新作写成,便互相传看,一字一句互相推敲;遇到义理难解之处,便彻夜思索,彼此答疑解惑。

少年人的理想滚烫,他们渴望凭借手中笔墨,通晓儒道,将来可以立身朝堂,匡扶世道。

漳水之畔,鹊山脚下,两个衣衫朴素的寒门青年,度过了人生当中最为纯粹的一段读书时光。数十年之后,张籍写下《逢王建有赠》,回望这段往事,依旧满是怀念。只是那时少年头上刚刚长出髭须,等到再次相逢,两人已经饱经风霜,鬓角生出白发,岁月已经匆匆流转三十余年。

十年同窗相伴,张籍与王建结下终生不渝的深厚友谊,后世文学史将二人并称为“张王”,他们所开创的乐府诗,被世人唤作“张王乐府”,成为中唐新乐府运动当中极为重要的力量。

少年游学的日子并不轻松。没有富裕家境支撑,游学路上常常囊中羞涩。为了解决生计,贞元六年,公元790年,张籍进入舒州刺史郑甫的幕府,做一名幕府从事,靠着微薄的俸禄维持生活,一边处理府中文书,一边依旧不肯放下诗书课业。

他并非只埋头读书,地方政务的见闻,民间百姓的真实处境,他都默默记在心里。当时望江的县令曲信陵为官清廉仁厚,去世之后当地百姓十分怀念,张籍受人所托写下《祠堂记》,记录这位良吏的事迹,文字质朴恳切,不见浮华辞藻,已经能够窥见他日后行文的风格。

在幕府短暂停留之后,张籍心中始终放不下科举求仕的理想。贞元八年,公元792年,他满怀期待奔赴长安。

长安,那是所有唐代读书人的精神圣地。朱雀大街宽阔绵长,高楼甲第鳞次栉比,文坛名士汇聚于此。可这座繁华帝都,对于没有家世背景的寒门士子,又格外冰冷残酷。

初入长安的张籍,四处干谒求荐,奔走拜访,渴望得到贵人赏识。可偌大京城,相识之人寥寥,四处碰壁,屡屡落空。权贵之门难以踏入,满身才学,找不到可以施展的地方。现实狠狠浇灭少年心中一腔热血,张籍体会到了属于寒门士子的巨大无力感。

在长安求仕无果,张籍没有困守在这座城市自我内耗。他收拾行囊,转身离开京城,开启一段漫长的南方游历。

贞元九年起,他一路向南,游历湖北、江西、湖南,一路甚至走到岭南粤地。脚步行过江河湖海,走过山村墟市,见过湘江之上漂泊的船家,见过岭南湿热土地上劳作的农人,见识各地迥异的风土人情,也目睹不同地域底层百姓共同承受的生活苦难。

游历没有给他带来官职,却极大丰厚了他的阅历。他不再只从书本当中理解世道,世间万般悲欢离合,都化作了他诗歌创作源源不断的养料。

漫游南方结束,贞元十年冬天,他又继续北上,前往蓟北边塞。站在边塞土地之上,耳听号角,眼望戍边将士,战争带来的离别、牺牲、苦楚,一一映入眼帘。第二年五月,才辗转回到江南故土。

几番南北辗转,数年风尘奔波,少年意气慢慢沉淀,他不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学子,见识过大唐盛世光鲜外壳之下,层层叠叠的社会褶皱。

贞元十二年,张籍举家搬迁回到和州乌江县定居。也是在这一年,诗人孟郊来到和州,二人得以相遇相识,一见投缘,结伴同游城南桃花坞,临水赏花,把酒论诗,畅谈心中的道义与理想。

孟郊同样是一生困顿的寒门诗人,多次科举落地,饱尝人间冷暖。相似的人生境遇,让两个人格外懂得彼此。孟郊读过张籍的诗文之后,深深折服,认定这个饱经漂泊的读书人,拥有真正出众的才学。

孟郊,就此成为张籍人生路上第二个重要贵人。

贞元十四年,公元798年,张籍再度北游,来到汴州,也就是今天的开封。

这一次汴州之行,彻底改写了张籍的人生轨迹。经由孟郊的引荐,张籍得以拜见当时文坛执牛耳的大人物——韩愈。

彼时的韩愈,在汴州担任节度推官,同时主持当地的进士解试,手握举荐士子的权力。韩愈高举古文运动大旗,提倡复兴儒学,主张文章应当言之有物,反对空洞浮华的骈文,在整个文坛声望极高,门下聚集大批求道求学的青年才俊。

张籍一个江湖漂泊而来的寒门士子,没有家世,没有高官亲戚,面对这样一位文坛巨擘,没有刻意谄媚逢迎。他两次上书韩愈,坦诚表述自己对于儒学道义的理解,阐述自己诗文创作的理念,直抒胸臆,文字质朴而立场坚定,不卑不亢,把自己多年读书思考尽数写于纸上。

韩愈阅过张籍的文章,大为惊叹。

在韩愈眼中,张籍性格朴直,心中坚守儒道,诗文功底扎实,绝非世间那些只会雕琢辞藻的浮华文人可比。韩愈十分欣赏这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,将他视作难得的奇才,悉心指点他的学业文章,全力为他奔走举荐,将张籍列为举荐名单的首位,推荐前往京城参加礼部的科举考试。

张籍后来写下《祭退之》,回忆二人初遇的岁月:“籍在江湖间,独以道自将。学诗为众体,久乃溢笈囊。略无相知人,黯如雾中行。北游偶逢公,盛语相称明。名因天下闻,传者入歌声。公领试士司,首荐到上京。一来遂登科,不见苦贡场。”

字里行间满是感激。从前漂泊江湖,如同行走浓雾之中,无人赏识;遇见韩愈之后,才得以拨开迷雾,看见前路光亮。

贞元十五年,公元799年,张籍进士及第,多年寒窗苦读,南北辗转漂泊,三十三岁的张籍,终于考中进士。

放榜那一刻,想来张籍心中是万分激动的。但唐代的科举制度,考中进士,仅仅只是拿到一张入场券,不等于直接授予官职。想要真正步入仕途,还要等候官府出现岗位空缺,参与铨选,排队等待分配工作。

没有后台打点,没有钱财运作,张籍只能回到家中,漫长待业,一等就是整整七年。

这七年时间,他依旧居住在和州乌江,生活清贫,却没有荒废笔墨。也就是进士及第这一年,客居洛阳的张籍,秋风乍起,秋风勾起浓浓乡愁,写下千古名篇《秋思》:

洛阳城里见秋风,欲作家书意万重。

复恐匆匆说不尽,行人临发又开封。

没有华丽修辞,写尽游子思念家人千头万绪,信件即将交给送信人,又怕写得仓促,遗漏千言万语,再度拆开信封补写几句。一个极其生活化的细微动作,道尽人世间深沉绵长的乡愁。寥寥二十八字,流传千年,时至今日依旧被无数人诵读。

张籍对诗圣杜甫,抱有近乎狂热的崇敬。杜甫经历安史之乱,用诗歌记录时代动荡、民间疾苦,这深深契合张籍内心的追求。《云仙散录》当中记载了一则流传很广的轶事:张籍痴迷杜诗,他把杜甫的诗作焚烧成灰烬,拿灰烬拌上蜂蜜,每日吃上三勺。友人登门拜访,见到这一幕十分诧异,问他为什么这么做。张籍认真答道,吃了杜诗的纸灰,希望自己的肝肠,也能够变得如同杜甫一般,写出同等格局的诗篇。

客观来说,《云仙散录》属于笔记小说,故事未必真实发生,更像是后世文人演绎出来的趣闻。但这个故事,足够生动说明一件事:张籍对于杜甫诗歌精神的极致向往。他反复研读杜诗,学习杜甫现实主义的创作内核,把目光牢牢投向世间百姓,这深深影响了他之后全部乐府创作。

七年漫长等待,直到元和元年,公元806年,朝廷岗位有空缺,在韩愈持续不断的奔走斡旋之下,张籍才终于得到人生第一个正式官职:太常寺太祝。

太常寺太祝,品级仅仅九品,属于底层小官。主要负责皇家祭祀相关的各类杂务,俸禄微薄,仅仅勉强糊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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