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张籍:一支寒笔,笔尽烟火(2/2)
好不容易等来官职,可张籍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。他就在这个九品位置上,一待,便是整整十年。
太常寺太祝十年,是张籍仕途当中最困顿的一段岁月。
俸禄少得可怜,家中人口要养活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家里面米仓时常空空荡荡,到了寒冬时节,身上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,连取暖的柴炭,有时候都无力置办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长期清贫劳累,读书用眼过度,张籍患上严重眼疾,视力急剧衰退,几近失明。看书写字变得格外艰难,日子雪上加霜。
昔日好友孟郊,便给他起了一个半调侃半心疼的外号,唤作“穷瞎张太祝”,这个称呼,也被记录进后世史料之中。
穷,而且眼疾缠身,身居卑微小官,十年不得升迁。换作旁人,很容易意志消沉,要么钻营奔走,攀附权贵谋求高升,要么躺平摆烂,虚度时日。但张籍两样都没有选。
身居陋室,目力衰微,他依旧不改本心。公务之余,依旧坚持写诗作文,依旧把目光对准市井乡野,记录底层普通人的命运悲欢。
这一时期,也是张籍乐府诗创作的黄金阶段。
中唐,元稹、白居易高举新乐府大旗,倡导“文章合为时而着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主张诗歌不能只用来宴饮酬唱,应当直面现实,针砭时弊,反映民间疾苦,用诗歌干预世道人心。张籍,是这场新乐府运动当中极为核心的一员干将,和王建一道,用大量的乐府诗作,践行这一文学理想。
白居易对张籍的诗,给出极高评价:“风雅比兴外,未尝着空文。”意思是张籍的作品,继承古代诗歌讽喻现实的传统,没有一句空洞虚浮的文字,字字都有现实寄托。
《野老歌》便是张籍极具代表性的一篇乐府:
老农家贫在山住,耕种山田三四亩。
苗疏税多不得食,输入官仓化为土。
岁暮锄犁傍空室,呼儿登山收橡实。
西江贾客珠百斛,船中养犬长食肉。
山中老农,仅有贫瘠三四亩山田。庄稼收成微薄,赋税却十分沉重。辛苦劳作一年收获的粮食,尽数上缴官仓,粮食堆积在仓库当中,慢慢腐烂化为尘土。农户自己颗粒难留。年末之时,家徒四壁,农具闲置墙边,父亲只能叫上孩子,上山捡拾橡实,拿来充饥果腹。
诗歌末尾笔锋一转,写江上富商大贾,珍珠财宝数不胜数,就连船上饲养的狗,都能够常常吃肉。
一边是贫苦百姓食不果腹,采摘野果求生;一边是富商奢靡挥霍,犬畜都享用肉食。强烈的对比,没有直接怒骂控诉,只是平铺直叙记录所见现实,世道不公,便扑面而来,读来令人心头沉重。
他写战争带给普通女子的伤痛,写下《征妇怨》。边境大战溃败,将士战死沙场,家中妻子收到噩耗。丈夫埋骨塞外,女子守在家中,天地茫茫,余生只剩无尽的哀痛。唐代边塞诗作很多,大多歌颂将士勇武,而张籍,把笔触落在战争背后被命运碾压的普通妇人身上,写尽离别与丧偶的人间悲剧。
他写江南水乡,写下《江南曲》《采莲曲》,描摹江南水乡女子劳作的模样,水乡的烟火日常,鲜活生动。也写异乡游子的漂泊,写农夫耕耘的辛苦,写商贾行旅的奔波。
张籍的乐府,不追求生僻晦涩的辞藻,语言通俗浅白,大量吸纳口语入诗,文字看似简单平易,背后却是千锤百炼。王安石后来评价张籍:“看似寻常最奇崛,成如容易却艰辛。”读起来平平淡淡,仿佛随手写就,实际上每一字,都耗费极大心力打磨,内里力量千钧。
在长安担任太祝的岁月里,张籍的朋友圈也愈发壮大。元和元年之后,他和白居易正式相识,二人经常互相赠答诗文,交流诗歌理念,彼此互相影响。同时孟郊、贾岛、于鹄,一众中唐寒门诗人,都和张籍来往密切。一众失意文人,常常相聚,诗文唱和,彼此慰藉扶持。
这群人大多仕途坎坷,饱尝世间冷暖,所以更能够读懂彼此文字当中的心事。
日子虽穷,朋友之间时常互相接济。韩愈、白居易,时常会送一些米粮钱财过来,帮张籍渡过生活难关。
哪怕身处黑暗陋室,视力快要看不见,张籍没有变成一个只哀叹自己命运不公的怨愤文人。个人遭遇的苦难,没有让他的格局变得狭隘,反而让他更能够共情天下千千万万受苦的普通人。
除了讽喻现实的乐府,张籍也写应酬,写人情,写委婉曲折的心志,那首后世家喻户晓的《节妇吟》,便诞生于这个阶段。
“君知妾有夫,赠妾双明珠。感君缠绵意,系在红罗襦。妾家高楼连苑起,良人执戟明光里。知君用心如日月,事夫誓拟同生死。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。”
很多人读这首诗,只把它当成一首爱情诗。但这首诗,本是张籍用来婉拒藩镇招揽的作品。
当时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,割据一方,手握重兵,喜欢招揽天下文人幕僚,想要拉拢张籍进入自己幕府效力。李师道身为藩镇,隐隐和朝廷分庭抗礼。张籍心中忠于中央朝廷,不愿意依附藩镇,可对方权势滔天,又不好直接撕破脸面生硬拒绝。于是他假借女子口吻,写下这首《节妇吟》。
借女子婉拒他人馈赠明珠,诉说自己已经有夫君,只能含泪归还明珠,遗憾相逢时机不对。表面写男女情愫,内里委婉表明立场:感念你的赏识厚意,但是我不能归顺于你。既保全对方颜面,又立场坚定,不得罪人,巧妙化解一场现实危机。文字婉转深情,一语双关,足见张籍的智慧与风骨。
身处晚唐复杂的朝堂格局之中,很多文人面对藩镇抛出的优厚待遇,很难把持本心。张籍虽官职卑微,生活困顿,却守住自己的道义底线,不被权势利诱裹挟。
元和十一年,公元816年,在太常寺太祝位置熬满整整十年之后,张籍终于得到升迁,转任国子监助教,他困扰多年的眼疾,也稍稍有所好转,能够勉强看书处理公务。
国子监,是唐代最高学府。国子监助教,主要负责辅佐博士,教导国子监的生员学子。从祭祀杂务的小官,转为教书育人,这份工作,和张籍一辈子坚守的儒学理想十分契合。
此后数年,他又历任广文馆博士、秘书郎。直到长庆元年,公元821年,韩愈再度举荐,张籍升任国子博士,而后迁水部员外郎,后世因此称呼张籍为张水部。
水部员外郎隶属于工部,掌管天下水利、河渠相关文书事务。这一年,张籍已经五十四岁,年过半百,才做到五品员外郎。
回望他的仕途轨迹,起步极晚,晋升速度缓慢。少年四处游学,三十三岁才考中进士,又蹉跎七年等待授官,四十岁才正式入职,九品小官干满十年,五十多岁才慢慢往上升迁。一辈子,从来没有做过手握大权的高官。
但是,官职一步步提高之后,张籍的性格没有改变。他依旧为人朴直,不热衷朝堂派系争斗,不追逐荣华富贵。为官的俸禄比早年丰厚不少,可他的生活依旧简朴,没有沾染官场奢靡习气。
公务之余,依旧不改写诗的习惯。
水部员外郎任上之后,张籍又升迁为主客郎中。宝历二年,公元826年,他曾经分司东都洛阳,在洛阳生活一段时间。大和二年,公元828年,六十二岁的张籍,迎来人生仕途的顶点,升任国子司业,所以后世又称他为张司业。
国子司业,为国子监副长官,辅佐国子祭酒,掌管最高学府的教学训导,教导帝国的青年学子。
兜兜转转,到了暮年,张籍最终落脚在国子监。少年时代四处求学,一辈子信奉儒家道义,到晚年,能够站在国子监,传道授业,训导后生,对于出身寒门的张籍来说,算得上一种圆满。
岁月流转,曾经亦师亦友的韩愈,早已离世。张籍写下长篇《祭退之》,追忆二人相识相交的过往,字字情真意切,感念韩愈对自己知遇提携的大恩,记录古文运动一路走来的历程,是研究韩愈与中唐文坛一份很重要的诗文史料。
昔日一众好友,孟郊早已逝去,贾岛仕途坎坷,元稹也已经离世。时代不停向前流动,故人一个个凋零,张籍步入晚年,鬓发斑白,看尽人间聚散离合。
人到暮年,张籍心中,生出归乡的念头。他打算辞官,回到江南吴地,太湖洞庭之畔,购置宅院,归隐养老,结束这一辈子的宦海漂泊。
可这个归隐的愿望,他最终没能彻底实现。
大和四年,公元830年左右,大约六十四岁,张籍病逝于国子司业的任上。按照他生前的遗愿,身后归葬江南故土,漂泊一生,灵魂终究回归江南山水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