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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1章 李绅:悯农一诗,照尽浮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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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摆在眼前,敬宗这才恍然大悟,明白自己被大臣蒙骗,心中对李绅生出愧疚。但朝堂之上牛党势力强盛,也不可能立刻就把李绅召回京城,只能慢慢等待时机,慢慢改善他的处境。

身处端州的李绅,没有沉溺于怨天尤人。岭南的风土,底层百姓的生存状态,同样被他写进诗文。他写下不少记录岭南风物的诗篇,收录进自己的诗文集《追昔游集》。

之后朝廷慢慢量移,先迁为江州长史,后来先后出任滁州刺史、寿州刺史。在地方刺史任上,李绅实实在在处理地方政务,督促农耕,处理州县积弊,救济受灾百姓,在地方上留下不少实实在在的政绩。

离开京城的数年,远离朝堂刀光剑影,辗转江淮各州。只是党争不会放过他,只要朝堂派系斗争不停,他的命运,就始终被无形丝线牵动。

大和七年,局势出现变化,李德裕短暂拜相。在李德裕的举荐之下,李绅得到提拔,授检校左散骑常侍、越州刺史,充浙东观察使,执掌浙东数州军政大权,成为一方封疆大吏,坐镇越州,也就是今天的绍兴,管辖浙东大片土地。

在浙东,他巡行州县,体察民情,修缮水利,整顿地方吏治。可好景不长,没多久李德裕在朝堂失势被罢相,牛党再度掌权,李绅又一次受到牵连,被调回东都洛阳,担任太子宾客,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。

开成元年,李绅改任河南尹,镇守东都洛阳。河南尹责任繁重,管辖洛阳周边,治安、民政、赋税全部压在身上。李绅办事向来果断强悍,接手之后大力整肃洛阳的风气,打击地方豪强,治理治安,整个洛阳城风气为之一振。同年六月,朝廷又下达任命,他转任检校户部尚书、汴州刺史、宣武军节度使,奔赴汴州,掌管宣武军藩镇,手握重兵,镇守中原要地。

宣武军地理位置十分关键,管辖汴、宋、亳、颍四州,是中原漕运咽喉,历来容易发生藩镇动乱。李绅到任之后,整顿军纪,安抚百姓,约束骄兵悍将,稳定了宣武军的局面。在汴州数年,地方安定,史书上留下了治理有效的记录。

李绅一生历经代宗、德宗、顺宗、宪宗、穆宗、敬宗、文宗、武宗八朝,主要仕途横跨宪宗到武宗五朝。几十年之间,起起落落,一会儿身在京城,做皇帝身边的近臣;一会儿贬往蛮荒岭南;一会儿坐镇一方,手握军政大权;一会儿又被剥夺实权,赋闲做闲散官员。

宦海漂泊大半辈子,亲眼见过太多官场倾轧。年轻时代那个惠山寺读书、宁死不肯附逆、写下悯农诗篇的青年,在数十年权力场的打磨之下,心性也悄然发生改变。他依旧有实干理政的能力,但是身上多了官场官僚的果决甚至刚猛,懂得朝堂的规则,懂得派系之间的博弈,行事不再像年少时期那般纯粹理想化。

开成五年,唐文宗驾崩。唐武宗继位。

唐武宗性格刚毅,一心想要重振大唐国势,十分信任李德裕,将李德裕召入朝中担任宰相,李党迎来全盛时期。会昌元年,李绅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,镇守扬州。淮南乃是大唐最为富庶的藩镇,财赋重地,位置无比重要。

会昌二年,武宗征召李绅回到长安,官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这就是正式的宰相。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之后,时年七十一岁的李绅,终于登上大唐权力的顶峰,封赵国公,位极人臣。

少年丧父,屡试不第,刀下余生,几番贬谪流放,兜兜转转,古稀之年拜相,这份仕途,来得太过漫长。

身居宰相高位,李绅协助武宗、李德裕处理朝廷军政事务。对外谋划对抗回纥,对内整顿朝廷吏治。只是年岁已高,长年奔波劳苦,身体早已不堪重负。担任宰相仅仅两年多,会昌四年,李绅中风患病,身体垮掉,无力继续承担宰相繁重的工作,只能向皇帝上书请求辞去宰相职务。武宗十分惋惜,准许他辞去相位,依旧让他以旧宰相的身份,再次出镇淮南,回到扬州继续担任淮南节度使,镇守东南财赋重镇。

重回扬州,已是暮年。此时的李绅,位高权重,威望赫赫。但也正是在淮南节度使任上,一桩案件,成为缠绕他身后千百年最大的争议,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吴湘案。

会昌五年,江都县尉吴湘被人检举揭发,罪名有两项,一是盗用官府的程粮钱,也就是官府给到官吏、客商的路程补贴,属于贪赃;二是强娶民间女子为妻,触犯律法。

案件交到节度使李绅手中。李绅接手之后,审讯结案,判处吴湘死刑。

案子上报朝廷之后,朝中出现巨大争议。不少官员提出质疑,认为案情存疑。于是朝廷派出御史崔元藻前往扬州,重新复核此案。复核之后,崔元藻回奏朝廷:吴湘确实有贪赃行为,但是数额并不大,按照唐代律法罪不至死;所谓强娶民女,经查实并不属实,是女方家中自愿的婚约,属于诬告成分很大。

按道理,复核出现重大出入,就应该重新改判。但此时李德裕在朝中主政,选择袒护李绅,不但没有推翻死刑判决,反而将如实汇报情况的御史崔元藻贬官流放。最终,吴湘依旧被执行死刑,一条人命就此落幕。

后世千年,这件案子争论不休。

吴湘的叔父吴武陵,早年曾经和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结下很深私怨。很多后世史家认为,李绅此举,是在党争背景之下,迎合李德裕,公报旧怨,罗织罪名害死吴湘。也有观点认为,晚唐时期朝廷严打官吏贪腐,武宗时代重刑整肃地方,李绅是从严判案,只是量刑过重。无论如何,案子疑点重重,复核已经发现问题,却依旧维持死刑,这件事,成为李绅一生当中无法回避的重大污点。

至于后世广为流传的故事:李绅生活极度奢靡,一顿饭杀掉三百只鸡只取鸡舌,后院堆积大量鸡尸;还有司空见惯的典故出自李绅宴席,这些故事大多出自后世笔记小说与明清通俗文学,新旧唐书正史当中没有对应的记载,属于后世不断演绎加工出来的传闻,不能直接当作确凿史实看待。

但是不可否认,暮年身居高位的李绅,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悲悯农夫的青年。几十年浸泡在残酷的晚唐官场,权力已经深刻改变了他。

会昌六年,公元846年,七十五岁的李绅在扬州节度使任上重病不起,最终病逝。朝廷接到死讯,追赠太尉,赐谥号“文肃”。在此时,他依旧是朝廷盖棺定论的有功老臣,历经五朝,出将入相,荣耀满身。

可死亡,并不代表一切尘埃落定。属于李绅的风波,在他入土之后,才真正到来。

李绅去世仅仅数月,大唐朝堂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局。

唐武宗驾崩,唐宣宗继位。唐宣宗上台之后,全盘推翻武宗一朝的政策,对长期掌权的李党展开彻底清算。李德裕一贬再贬,一路流放到海南崖州,最后死在贬谪之地。李党一众官员,纷纷遭到打压清算。

已经死去的李绅,同样逃不过政治清算。

吴湘的哥哥不断上书鸣冤,重翻旧案。宣宗下令重新彻查吴湘一案。复查结论认定吴湘属于冤案。大中元年,朝廷正式下诏,追削李绅生前的全部官爵,并且下达处罚,李绅的子孙后代,永世不得出仕做官。

人已经埋入黄土,还要被剥夺全部身后荣衔,子孙也遭到牵连。这在古代,是极为严厉的惩罚。

一个写下“粒粒皆辛苦”的悯农诗人,死后被朝廷定性为制造冤案的罪臣。

巨大的反差,让后世千百年,对李绅的评价始终撕裂。

后世很多人简单把李绅理解成一个彻底的两面人:少年体恤农民,身居高位之后就彻底腐化堕落,初心完全丧失。可如果完整翻开史料,会发现历史人物从来都不是简单非黑即白。

青年时期,他亲眼看见农民苦难,写下悯农诗篇;面对藩镇谋反,刀架脖颈不肯屈服,守住读书人的气节;他是新乐府运动最早的开创者,推动诗歌走向民间现实。中年辗转各地做刺史、观察使、节度使,在不少地方留下整肃吏治、安抚百姓的政绩,并不是从头到尾鱼肉百姓的酷吏。

但是他深度卷入牛李党争。晚唐的党争,早已不是简单政见分歧,夹杂无数私人恩怨、派系报复。在这样巨大的漩涡当中,即便是有理想的士大夫,也很难独善其身。为了自己一派的立场,他做出过重的判决,酿成冤案,留下无法抹去的历史污点。

他不是纯粹的圣贤,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奸恶小人。他是被时代裹挟的晚唐士大夫的缩影。

安史之乱之后,唐王朝中央衰弱,藩镇跋扈,朝堂党争无休止。一代代读书人怀抱理想走进官场,想要济世安民。可真正踏入权力游戏,想要站稳脚跟,就不得不参与派系博弈,理想常常会被现实一点点磨损。

李绅存世的诗文,大多收录于《追昔游集》。这部文集,大半都是他晚年回忆自己一生宦海经历所作。一路回望少年读书、江南漂泊、刀下历险、翰林荣宠、万里贬谪、出将入相。一生大起大落,悲欢荣辱,全部写进诗篇之中。

可惜他最重要的二十首《新题乐府》已经彻底失传。我们今天能够读到的,只有《悯农二首》以及部分酬唱、纪行的诗作。仅仅两首悯农,就足以让他名字流传千年,家家户户口耳相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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