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1章 夺情琴(1/2)
琴声本来诉衷肠,却把情字暗中藏。
一曲弹罢人尽醉,谁知醉后心已凉。
话说万历年间,江西南昌府丰城县有一位书生,姓周名梦鹤,表字云翼。这周梦鹤与寻常读书人不同,他自幼不爱八股时文,唯独痴迷琴艺。他父亲周守愚是个老秀才,见了儿子这般秉性,又气又无奈,骂过几回不见效,也只能由着他去了。所幸周家祖上留了些薄产,虽不算富裕,倒也不至于饿肚子,周梦鹤便整日抱着琴自弹自赏,从先秦的《高山流水》弹到宋人的《潇湘水云》,但凡能找到的琴谱,他无不悉心揣摩。到得二十岁上,他的琴艺在丰城一带已小有名气,逢年过节乡绅们摆宴,常请他去弹一曲助兴,酬谢些润笔银子,日子倒也过得逍遥。
这年秋天,周梦鹤去南昌城访一位琴友,路过城南一座荒废的道观时,听见里头隐隐有琴声传出。那琴声断断续续,曲调却极古拙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意。周梦鹤心中大奇,推门进去一看,观中荒草丛生,蛛网遍布,并无人在弹琴。他循着声音走到后院,只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搁着一张古琴,琴身漆色斑驳,弦却完好无损,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。那琴声便是从这张琴上自己发出来的,琴弦无风自动,嗡嗡作响,像是一缕魂魄寄在弦上吟唱一般。
周梦鹤看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他上前细看那张古琴,琴身是桐木所制,呈深褐色,琴面上刻着两个篆字“忘机”。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,那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,竟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一张琴都要动听三分。周梦鹤如获至宝,将古琴小心抱起,揣着回了客栈。他也不管这张琴来历如何、为何会在废观中自鸣,心里只想着要把这绝世好琴带回家去。
回到丰城之后,周梦鹤将“忘机”琴仔细擦拭调音,迫不及待地弹了一曲《平沙落雁》。琴声一出,他自己先愣住了——那声音清冽如寒泉击石,悠远如远山暮钟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琴弦深处流淌出来的活物,带着他自己的指法、却又比他原本的技艺高明了不知多少倍。一曲弹罢,周梦鹤坐在琴前久久不能言语,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敬畏。此后他日日抱着这张琴弹奏,技艺突飞猛进,不到半年工夫,他的琴声便传遍了南昌府,连府衙的师爷们都慕名来请他赴宴弹琴。周梦鹤一时间名声大噪,润笔费也跟着水涨船高,日子比从前宽裕了许多。
可渐渐地,周梦鹤便发觉自己有些不对劲。头一样是情绪。他从前是个极多愁善感的人,见落花要叹春,闻秋雨要伤怀,有时候弹琴弹到兴起,眼泪会不自觉顺着脸颊淌下来。可自从得了“忘机”琴后,他渐渐变得心平如水了,弹再凄婉的曲子也觉得寻常,听再热闹的调子也不觉欢喜。起初他还当是自己境界高了,不被外物所扰了,心中暗自得意。可后来越来越不对——他母亲张氏染了风寒卧床半月,他守在床前煎药,心中虽然知道该着急,可就是急不起来,心里头空落落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母亲病愈后拉着他的手掉泪说“儿啊你瘦了”,他嘴上应着,心里却毫无波澜,只觉得那眼泪像是落在别人脸上的。
第二件叫他不安的事是他对未婚妻柳氏的态度。柳氏是城南柳秀才的女儿,与周梦鹤自小定了亲,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感情极好。柳氏温婉贤淑,一手针线活做得出神入化,周梦鹤从前每次见了她都有说不完的话,弹了新曲头一个要弹给她听。可如今他见了柳氏,只觉得那是个熟人,说话客客气气的,像对待寻常朋友一般。柳氏起初以为他是成名之后心气高了,后来发现他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,从前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如今平淡如水,像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一般。柳氏试探着问他:“梦鹤哥,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周梦鹤摇头道:“没什么,最近忙着练琴,有些累了。”他说这话时脸上毫无表情,柳氏看着他木然的眉眼,心里一阵阵发寒。
真正让周梦鹤警觉的,是他父亲周守愚的丧事。那年腊月,周守愚旧疾复发,没有熬过年关便撒手去了。周梦鹤披麻戴孝守在灵前,来吊唁的亲友哭成一片,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。他跪在棺材旁边,看着父亲瘦削的遗容,心里知道这是自己最亲的人,应该悲痛欲绝才对,可他就是感觉不到那份痛楚,仿佛心口那块地方被人掏空了塞了一团棉花进去。邻家的婶子见他面色如常,暗地里说他“这儿子养了也是白养,爹死了连个响屁都不放”。周梦鹤听见了,心中浮起一丝羞惭,可那羞惭也只是一掠而过,像水面上飘过一片落叶,转眼便没了痕迹。
周梦鹤这时终于开始认真想问题了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张“忘机”琴,琴身幽暗,两个篆字在烛光下隐隐发亮。他想起这半年来自己性情的变化——从多愁善感到心如槁木,从爱说爱笑到沉默寡言,从对柳氏的百般柔情到如今的淡如清水。他试着回忆从前那些浓烈的情感,欢喜、悲伤、愤怒、怜惜,它们都还在记忆里清晰如昨,可他就是再也调动不起来了,像是站在远处看一场别人的戏。周梦鹤把古琴翻过来看琴底,这一看他发现琴腹中隐隐有一行极细的刻字,凑到烛光下辨认了半天,读出来是一句:“以情饲弦,弦鸣情亡。”
周梦鹤浑身一震,那八个字像八根针同时扎在他心上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这张“忘机”琴在吸他的情感!他弹得越好、听得越痴,琴弦便越贪婪地吞掉他的喜怒哀乐,那些从他指间流淌出去的音符,每一颗都带着他情绪的碎片。如今他琴艺登峰造极,可他心中已经空了,只剩一具会弹琴的躯壳。他想起了那废观中无人自鸣的琴声——那张琴的前一任主人,想必也是被它吸干了所有感情,只剩一缕余念附在弦上飘荡。
周梦鹤抱着古琴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恐惧。虽然那恐惧也浅淡得很,像隔着毛玻璃看火苗,但他知道,再不挣脱这张琴,他便真的要变成一个空心人了。他要去毁掉这张琴。可他取出铁锤高高举起时,手却不听使唤地停住了——那琴仿佛有某种魔力,他越是想砸它,手指越是僵直不动,连带着浑身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一般。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锤子放下,大口喘着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周梦鹤连着三天想砸琴都下不了手,第四天他决定换个法子——他要把这张琴送人。可说来也怪,他抱着琴出门去送,走了三条街,逢人便说要送琴,那些平日里追捧他琴艺的乡绅们却纷纷摆手推辞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祥之物一般。有个跟他相熟的老琴师还低声劝他:“梦鹤,你如今这琴越弹越邪,你人也不对劲了,你还是罢手罢。”周梦鹤抱着琴站在街头,觉得自己像个抱着烫手山芋的傻子。
这日傍晚,周梦鹤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,却见柳氏坐在堂屋里等他。柳氏面色苍白,眼眶红肿,像是哭了很久。她见了周梦鹤,起身道:“梦鹤哥,我是来跟你辞行的。”周梦鹤一愣:“辞行?你去哪里?”柳氏苦笑道:“我爹给我说了门亲事,是临县一个姓王的举人。他说你如今心里没有我了,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。”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,“这是你从前送我的那支玉簪,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,还给你罢。”周梦鹤看着那支簪子,想起自己当年攒了三个月的润笔银买来送她的情景,如今那记忆还在,可那份热腾腾的心意却早就不知去了哪里。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挽留的话,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,半晌只挤出一个“好”字。柳氏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周梦鹤一个人站在堂屋里,那张“忘机”琴就摆在旁边的几案上,琴身幽幽发暗,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,大步走过去,这一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双手抱起古琴高高举过头顶,往门槛上狠狠一砸!
“咔嚓”一声巨响,琴身应声而裂,七根琴弦同时崩断,发出七声长短不一的尖啸。就在琴裂开的那一瞬间,一股冰冷的气流从断口处喷涌而出,带着一股陈腐的、像是积压了百年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周梦鹤被那气流冲得连退三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疼,像是一块结了冰的地方忽然被热刀子划开了,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胸膛深处涌上来,他“哇”的一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,然后——然后他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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