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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1章 夺情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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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跪在破碎的古琴旁边,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浑身颤抖。他哭父亲,哭柳氏,哭自己这大半年的冷漠和麻木。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,他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喊“爹”,喊“玉簪”,喊“我对不起她”。那些被古琴吞掉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倒流回来了,汹涌澎湃,几乎要把他淹没,可他却觉得痛快极了,仿佛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
周梦鹤哭了整整半个时辰,直到嗓子哑了、眼睛肿得像核桃,才慢慢止住。他低头看地上那张碎琴,琴身断成两截,琴腹中空空的,只残留着些黑色的旧灰。他将琴的残骸收拾起来,拿到后院的灶膛里一把火烧了。火焰升腾时,他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火中传出,随即消散在夜风里。

第二天,周梦鹤去柳家找柳氏。柳家老仆开门见是他,脸色有些为难,说小姐正在收拾嫁妆,王举人下个月就要来迎亲了。周梦鹤站在门外,大声喊了柳氏的名字,喊得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头出来看。过了好一阵,柳氏才红着眼睛开了门,垂着头道:“你还来做什么?”周梦鹤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,双手捧到她面前,声音嘶哑地说:“这支簪子我没舍得卖,也没舍得扔,我把它藏在书房抽屉最底下,想留个念想。你昨日还给了我,我今日又把它拿回来了。你要是还愿意要,你就拿着;你要是不愿意要,我就把它埋在我爹坟前,反正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送给别人了。”

柳氏看着他肿得发亮的眼皮和沙哑得不像话的嗓子,忽然伸手接过了那支簪子,低头道:“你是不是哭过了?”周梦鹤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道:“我哭了。我把那张琴砸了,我现在会哭了。”柳氏没听明白他说什么琴不琴的,可她看见他眼眶里又蓄起了泪,那泪光里有愧疚、有后悔、还有她好久没见过的、从前那个多情少年才有的热度。她心一软,把簪子攥在手心里,又伸手替他擦了擦脸,低声道: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你可不许再变成从前那样了。”

周梦鹤使劲点头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后来那张古琴的事,周梦鹤只跟柳氏说了一半,只说是张邪琴影响了心神,另一半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婚后他再没有碰过任何来路不明的古琴,只留着自己早年用过的那张旧琴,琴面已经磨得发亮了,音色虽不算出众,但每一根弦上都透着温暖的人气。他的琴艺虽然不如从前“忘机”在时那般惊艳,可胜在感情饱满,弹起《阳关三叠》来能让听者落泪,弹起《梅花三弄》来能让人心旷神怡。有人问他为何不再去寻一张好琴,他只是笑道:“好琴不如对琴的人好。人心里有东西,弹什么琴都好听;人心里空了,拿御赐的琴弹也是白搭。”

柳氏后来给他生了两子一女,孩子们都爱听他弹琴。周梦鹤教儿子学琴时头一句话便是:“学琴先学做人。你心里有情,琴才有魂;你心里空了,琴就成了个木头盒子。”儿子懵懵懂懂地点头,不知道爹为什么说这话时眼里带着一丝后怕。只有柳氏知道,她的丈夫曾经差点被一张古琴吃成一个空心人,是靠着砸了那张琴才捡回了半条魂。

丰城县后来一直流传着周梦鹤的故事,读书人聚在一起喝酒时偶尔会提起,说当年有个姓周的琴师得了一张神琴,弹得跟天仙下凡似的,后来不知为什么把琴砸了,从此便默默无闻了。也有人说那张琴其实是个妖怪变的,专吃人的心肝。传到最后越传越邪,可周梦鹤本人听了只是笑笑,既不承认也不否认。

多年之后,南昌城中又有人在那座荒废的道观里听见了琴声。这回那琴声比从前更凄厉了,像是一个人在哭,又像是一个人在笑,路过的人吓得连夜去请了报恩寺的圆通法师。圆通法师去了一趟,出来只说了一句话:“别怕,那是上一任琴主的余念还没散尽,过些年自然就散了。那琴早被人砸了,如今只是一缕回音在作怪。”果然过了几年,那琴声便渐渐消失了,从此再没有人听见过。

周梦鹤活到六十七岁,临终前把儿女叫到床前,说了这么一段话:“人这一辈子,什么才华本事都是假的,你的感情才是真的。你要是为了弹一手好琴把自己弹成了木头人,那再好的琴声又有什么意思?你爹年轻时差点犯了这个糊涂,幸好醒悟得早。你们记住,无论做什么事,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不能丢,丢了就不是人了。”说完这些他便安详地闭上了眼。

柳氏后来活到了八十多岁,她常常对孙辈们说起丈夫年轻时的事,说到那张古琴时总要叹一口气:“你爷爷那时候啊,弹琴弹得跟神仙似的,可人却不像个人了。后来他把琴砸了,反倒活得像个人了。所以啊,人这一辈子,最要紧的不是你有多大本事,是你心里头还热不热。”

正是:

一张古琴夺人心,七根弦上藏邪灵。

弹到深处情自去,只剩空壳对月明。

幸得砸破还魂路,哭出一腔热泪盈。

劝君莫为才名误,心中无物万事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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