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0章 赵六郎负心遭恶报 钱三娘守义得善终(1/2)
话说北宋宣和年间,东京汴梁城外三十里,有个市镇唤作清河镇。镇上有一户人家,姓赵,家资巨万,良田千顷,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。当家之人唤作赵德彰,年过五旬,娶妻孙氏,只生得一个儿子,名唤赵六郎。这赵六郎自幼娇生惯养,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,要星星不敢给月亮。长到十七八岁上,生得倒也眉清目秀,只是一副纨绔习气,终日斗鸡走马,饮酒赌钱,不肯读书上进。赵德彰夫妇虽时常训诫,怎奈膝下只有这一根独苗,未免溺爱太过,说急了,赵六郎便使性儿摔门而出,三五日不回家。老夫妇两个又气又疼,却也无可奈何。
这清河镇东头,有一户姓钱的人家,只母女两个过活。母亲钱婆婆,年近六旬,丈夫早亡,靠替人浆洗衣裳、做些针线度日。女儿钱三娘,年方二八,生得虽非国色天香,却也眉目清秀,皮肤白净,尤其一双巧手,描龙绣凤,远近闻名。只是家道贫寒,三娘每日随母亲做些针线,拿到市上卖了,换些柴米油盐,日子过得清苦,倒也安分守己。
也是天缘凑巧。那一日赵六郎在镇上闲逛,路过钱家门口,恰逢钱三娘开门泼水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赵六郎一见三娘模样,便觉神魂飘荡,脚下如生了根一般,站在那里看了半晌。钱三娘见他这副呆样,脸上一红,啐了一口,砰地关上门进去了。赵六郎回到家中,茶饭不思,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钱三娘的影子。
次日,他便央了镇上有名的王媒婆,带了二两银子、一对金钗,去钱家提亲。钱婆婆见赵家是镇上有名的大户,又见赵六郎生得齐整,心中已有几分愿意。只是钱三娘在旁听了,低头不语。钱婆婆便问:“我儿,你意下如何?”三娘道:“婚姻大事,全凭母亲做主。只是女儿听说那赵家公子不务正业,终日游荡,恐怕不是个可靠之人。”钱婆婆道:“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?赵家有的是钱,你嫁过去,吃穿不愁,强似跟着娘过这苦日子。”三娘见母亲执意,便不再言语。
过了几日,王媒婆又来了,这回带了十两银子、两匹绸缎,说是赵家下的聘礼。钱婆婆欢欢喜喜地收了,便择了个吉日,将三娘嫁了过去。
初嫁到赵家那几个月,赵六郎倒也安分,整日与三娘厮守,不曾出去胡混。三娘暗自庆幸,以为丈夫收了心。谁知好景不长,过了半年,赵六郎便故态复萌,又和镇上那一班浮浪子弟混在一处,今日吃酒,明日赌钱,常常三更半夜方回。三娘劝了几回,他起初还敷衍两句,后来竟不耐烦起来,瞪着眼道: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管得倒宽!我赵家有的是钱,由着我快活,干你甚事?”三娘听了,心中气苦,却也不敢十分顶撞,只得忍气吞声,背地里暗暗流泪。
光阴似箭,转眼过了一年有余。赵德彰夫妇见儿子终日游荡,心中忧虑,便想与他娶一房媳妇收收心。如今既已娶了三娘,见儿子仍不改旧性,老夫妇两个便商量着,将家中银钱管得紧些,不叫六郎随意挥霍。赵六郎手头一紧,越发焦躁,整日在家里摔碗砸盆,指桑骂槐。
这一日,赵六郎又向母亲要银子去赌,孙氏不给,母子两个正在厅上吵闹,忽见钱三娘从内堂走出来,轻声劝道:“相公,婆婆年纪大了,你休要惹她生气。赌钱终究不是正事,不如在家读读书,也好图个前程。”赵六郎正一肚子火没处发,听了这话,登时跳将起来,指着三娘骂道:“都是你这贱人!自从娶了你进门,我赵家便一日不如一日!你这穷酸胚子,也配来教训我?”说着,竟抄起桌上一个茶碗,劈面掷了过去。三娘躲闪不及,正中额角,顿时鲜血直流,扑通一声倒在地上。
孙氏见状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扶起三娘,回头骂儿子道:“你这畜生!怎敢如此无礼!”赵六郎也不理睬,一甩袖子,扬长而去。三娘被婆婆扶回房中,用帕子按住伤口,泪如泉涌。孙氏劝道:“媳妇,你莫要伤心,等我慢慢教训那畜生。”三娘哭道:“婆婆,不是媳妇多嘴。相公这般行径,只怕将来要惹出大祸来。”孙氏叹道:“我何尝不知?只是这孽障,自幼被他父亲惯坏了,如今也管他不下了。”婆媳两个相对垂泪,不提。
却说赵六郎那日负气出门,径往镇上最大的赌坊“聚宝局”去了。这聚宝局的东家,姓贾名仁,是个外来的江湖客,生得獐头鼠目,一肚子坏水。他见赵六郎是镇上有名的富户之子,便存心要算计他。先是假意结交,今日请酒,明日送些新奇玩意儿,把赵六郎哄得团团转,只当贾仁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好朋友。等赵六郎上了钩,贾仁便开始设局诱他赌钱。起初故意让他赢几两,逗得赵六郎心痒难耐,越赌越大。到后来,十场倒有九场输,赵六郎不服气,一心要翻本,赌注越下越重,银子输光了便拿田契、地契来抵。
这一日,赵六郎又输了个精光,回到家中翻箱倒柜,把三娘的几件陪嫁首饰也偷去当了。三娘发现后,哭着来问,赵六郎反手就是一巴掌,骂道:“你的东西?你连人都是我赵家的!再敢多嘴,我写一纸休书,叫你滚回你那穷娘家去!”三娘捂着红肿的脸颊,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又过了些时日,赵六郎输得越发大了,竟背着父母,将城南二百亩上好的水田贱卖给了贾仁,得银三百两,不到三日又输了个干净。赵德彰得知此事,气得吐血,当场昏倒在地。请了郎中来,说是急火攻心,须得静养。赵德彰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,汤药不断,终究不见好转。临终之际,他拉着三娘的手,老泪纵横:“媳妇,我赵家不幸,出了这等败家子。我死之后,这个家只怕要败在他手里。你若念在公婆待你一场,好歹……好歹看顾些。”三娘哭得死去活来,连连点头。赵德彰又叫人把赵六郎唤到床前,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几句“不肖畜生”,一口气没上来,便撒手去了。
赵德彰死后,赵六郎没了管束,越发肆无忌惮。孙氏哭得眼睛都快瞎了,哪里还管得住他?不过两三年光景,赵家万贯家财,被赵六郎输得干干净净。先是卖了田地,接着卖了房产,最后连家中值钱的物件,也一件件搬进了当铺。孙氏又气又急,一病不起,延挨了几个月,也一命呜呼了。
偌大一个赵家,只剩下三娘和赵六郎两个。此时家中已是一贫如洗,连隔夜的米都没有。三娘没法子,只得重操旧业,替人做些针线活,挣几个铜钱,买些米来煮粥。赵六郎却仍是恶习不改,每日出去游荡,到晚方回。若是三娘煮了粥,他便端起来吃个干净,也不管妻子饿不饿;若是三娘没煮,他便拍桌子打板凳,骂骂咧咧。三娘整日以泪洗面,却也无计可施。
这一日,赵六郎又在外头输了钱,回来便翻三娘的针线篮子,见里面只有几个铜板,登时火起,一把将篮子摔在地上,骂道:“你这没用的东西!一天到晚就挣这几个钱,够干什么?我赵六郎真是倒了八辈子霉,娶了你这个扫帚星!”三娘忍无可忍,回了一句:“相公,事到如今,你还说这样的话。若不是你败光了家业,我们何至于此?”
赵六郎被戳到痛处,恼羞成怒,上前一把揪住三娘的头发,将她拖倒在地,拳打脚踢。三娘抱着头,满地翻滚,哭喊不止。邻舍听见了,赶来相劝,赵六郎这才骂骂咧咧地住了手,一甩门走了。
三娘躺在地上,浑身青紫,半晌爬不起来。邻舍张婶将她扶到床上,叹道:“三娘,你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?不如去衙门告他。”三娘摇头哭道:“他虽不好,到底是我丈夫。我若告了他,他还有活路么?”张婶听了,连连叹息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谁知赵六郎这一去,竟是数日不归。三娘起初以为他又在哪里赌钱,也没在意。到了第五日,忽然有几个衙役上门,问:“赵六郎之妻钱氏何在?”三娘出来见了,衙役道:“你丈夫赵六郎,在城中犯了人命大案,被拿在开封府大牢里了。府尹老爷命你前去听审。”三娘听了,如同晴天霹雳,险些栽倒在地。
原来赵六郎那日离家后,去了汴梁城中,找到贾仁的赌坊。贾仁见他已无钱可赌,便引诱他道:“赵兄,你如今虽然手头不便,我有一条财路,不知你愿不愿走?”赵六郎急问何路。贾仁道:“城北王员外家有个女儿,生得十分标致,王员外正在替她寻一门亲事。你若肯入赘,凭你这般人才,王员外定然欢喜。到时候,王家的家财,不就是你的了?”赵六郎道:“我已有妻室,如何入赘?”贾仁笑道:“你那老婆,休了便是。一纸休书,半文钱不费,何难之有?”
赵六郎被说动了心,便依贾仁之计,先去王家提亲。那王员外也是汴梁城中有名的富户,只因女儿生得丑陋,年过二十尚未许人,正在着急。见赵六郎生得一表人才,又自称是清河镇赵家之子,便满口答应。赵六郎大喜,回家便要写休书休了三娘。谁知三娘死活不肯,赵六郎便动了杀心。
那一夜,他趁三娘熟睡,取了一根绳子,要将她勒死。三娘惊醒,拼命挣扎,惊动了邻舍。赵六郎见事情败露,仓皇逃去。邻舍们破门而入,见三娘脖子上勒痕深深,几乎丧命,慌忙报了官。衙门画影图形,四处缉拿。赵六郎逃到汴梁城中,躲在王家。不料王员外得知此事,怕受牵连,反将他捆了送到官府。开封府尹审明案情,判了赵六郎死罪,只待秋后处决。
三娘得知丈夫被判了死罪,心中虽恨他无情,到底是自己丈夫,便收拾了家中仅有的几件旧衣裳,当了几个钱做盘缠,一路步行到汴梁,去大牢里探望。赵六郎见了三娘,见她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想起从前自己对她的种种不好,不禁羞愧难当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:“娘子,我赵六郎对不起你!我猪狗不如!你……你莫要再管我了,只当我死了罢!”三娘哭道:“相公说哪里话。你我夫妻一场,你虽有千般不是,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死?”便去衙门递了状子,愿以自己的性命换丈夫一命。府尹见她如此贤德,大为感动,便从轻发落,将赵六郎的死罪改判为流放三千里,发配岭南。
赵六郎被押解上路那日,三娘赶来送行,手中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,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。她将包袱递给押解的公人,又从怀里掏出两串铜钱,道:“公差大哥,这是奴家的一点心意,路上买碗水喝。我丈夫从小没吃过苦,这一路千里迢迢,还望大哥照应些。”说罢,跪在地上磕了个头。赵六郎见了,泪如雨下,泣道:“娘子,我赵六郎今生今世报答不了你的恩情,来世做牛做马,也要还你!”三娘只是流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赵六郎走后,三娘回到清河镇,已是家徒四壁,连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也没有。原来赵家那所宅子,早被赵六郎卖给了别人,新主人催她搬走。三娘没法子,只得在镇外一座破土地庙里暂且安身。白日里替人缝补浆洗,晚上便在庙里歇息。日子虽苦,她却从无怨言,每日清晨起来,先到土地神像前烧一炷香,保佑丈夫平安。
镇上人见她如此贤德,都十分敬重,纷纷介绍活计给她做。三娘手艺好,人又勤快,渐渐便有了些积蓄。后来,她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铺面,专门替人做衣裳。因她价钱公道,活计又做得精细,四邻八乡的人都来找她,生意竟一日好似一日。不过三五年光景,三娘便攒下了一笔银子,将赵家旧宅赎了回来。她请人将宅子修缮一新,又在后院种了些菜蔬,前院开了个裁缝铺子,自食其力,日子过得倒也安稳。
且说赵六郎被流放到岭南,一路上风餐露宿,受尽苦楚。到了流放之地,又被迫做苦役,开山凿石,苦不堪言。他从小娇生惯养,哪里吃过这般苦?头一年便病倒了,多亏同被流放的难友照料,才捡回一条命。病中他时常想起三娘的好处,想起自己从前如何打她骂她,心中悔恨交加,每每痛哭流涕。后来他在流放之地安顿下来,学着做些小买卖,日子虽苦,倒也能勉强度日。只是每逢夜深人静,便望着北方的天空,想起千里之外那个被他辜负的女子,不知她是死是活,心中便如刀绞一般。
光阴荏苒,转眼过了十年。朝廷大赦天下,赵六郎也在赦免之列。他得了自由,便一路乞讨着往北走,走了整整半年,才回到清河镇。到了镇口,他不敢进去,只在镇外的土地庙旁徘徊。他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须发花白,哪里还有当年那个风流公子的模样?
也是天缘凑巧。那日三娘正在铺子里裁衣裳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子讨饭,声音甚是耳熟。她放下剪刀走出来,只见一个叫花子倚在门框上,蓬头垢面,手里端着一只破碗。三娘仔细一看,猛然认了出来,失声叫道:“相公!是你么?”赵六郎抬头一看,见是三娘,顿时浑身颤抖,手中的破碗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扑通跪倒,放声大哭:“娘子!我……我赵六郎回来了!我……我没脸见你……”
三娘上前将他扶起,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满身疮痍,不禁泪如雨下:“相公,你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……”说着,便将他搀进屋里,打水给他洗脸,又取出干净衣裳叫他换上,然后去厨房煮了一大碗热汤面端来。赵六郎捧着那碗面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,吃了几口,便再也吃不下去,伏在桌上呜呜地哭。
三娘坐在一旁,看着他哭,自己也跟着流泪。半晌,赵六郎止住哭声,抬起头来,哽咽着道:“娘子,我赵六郎这一生,做尽了坏事。我败光了家业,气死了爹娘,又害得你跟着我吃尽了苦头。如今我落得这般下场,是我罪有应得。你……你为何还要收留我?”
三娘抹了抹眼泪,轻声道:“相公,你我夫妻一场,你纵然有千般不是,到底是我丈夫。当年你被流放,我日夜替你担心,只盼你早日回来。如今你回来了,便是天大的喜事。从前的事,都过去了,莫要再提。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,也就是了。”赵六郎听了,更是羞愧难当,连连磕头:“娘子,我……我赵六郎对天发誓,从今往后,若再对你有半分不好,叫我天打雷劈!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