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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2章 负心汉抛妻娶富女 烈性妻告状雪沉冤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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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南宋庆元年间,江南平江府城外三十里,有个市镇唤作枫桥镇。镇上有一户姓周的人家,兄弟二人,父母早亡,留得几亩薄田,两间瓦房。兄长周文远,年方二十二,生得眉清目秀,一表人才,且自幼读书,虽未进学,却也粗通文墨。兄弟周文近,年方十八,为人忠厚老实,在家务农,供养兄长读书。兄弟二人相依为命,日子虽不富裕,倒也过得安稳。

周文远二十岁上,娶了邻村李家的女儿李秀英为妻。这李秀英年方十九,生得眉目清秀,性情贤淑,做得一手好针线,又煮得一手好茶饭。嫁到周家后,每日早起晚睡,操持家务,侍奉丈夫,照顾小叔,从无半句怨言。周文远读书,她便在一旁做针线陪着;周文远饿了,她便去厨房煮碗面来;周文远冷了,她便连夜赶制棉衣。邻里见了,无不夸赞周家娶了个好媳妇。

只是这周文远,虽有一肚子文墨,却不肯安分读书。他自恃才高,常道:“我周文远他日必当金榜题名,衣锦还乡,岂能困守在这穷乡僻壤一辈子?”每逢县里府里有文会诗社,他必去参加,结交些所谓的“名流才子”。那些人见他衣衫寒酸,多不理会他,他却浑然不觉,只当自己是怀才不遇。

这一日,周文远又去平江府城参加文会。在府学里,他遇见一个富家公子,姓赵名世杰,是城中赵员外之子。这赵世杰见周文远谈吐不俗,便有意结交,邀他到家中做客。周文远受宠若惊,欣然前往。到了赵家,只见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仆从如云,婢女成群,直看得他眼花缭乱,心中暗暗羡慕。

赵员外见女儿赵玉英年方二八,生得花容月貌,又知书达理,正欲替她寻一门亲事。赵世杰便向父亲举荐周文远,说他才华出众,将来必有大出息。赵员外见周文远生得齐整,又是个读书人,便有意招他为婿。他叫女儿赵玉英躲在屏风后偷偷相看,赵玉英见周文远眉清目秀,举止斯文,心中也有几分愿意。

赵员外便托人向周文远提亲。周文远一听是赵员外的女儿,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。他早听说赵家富甲一方,若能娶了赵玉英,那万贯家财岂不都是他的?至于家中那个糟糠之妻李秀英,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他当即应允,只是推说家中父母双亡,无人主婚,须得回去禀明叔父。赵员外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

周文远回到家中,见了李秀英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他闷闷不乐地坐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,便对李秀英道:“娘子,我有件事要对你说。”李秀英见他面色不对,便问:“相公有何事?”周文远道:“我在府城认识一位赵员外,他有一女,欲招我为婿。我想……我想……”他吞吞吐吐,半天说不出口。

李秀英何等聪明,一听便明白了八九分。她脸色发白,颤声道:“相公莫非想要休了我?”周文远连忙道:“娘子莫要多心。只是那赵家势大,我若不应,只怕得罪了他。不如……不如娘子暂且回娘家住些时日,等我在赵家站稳脚跟,再来接你。”李秀英听了,泪如雨下:“相公说得好轻巧!你娶了富家女,哪里还会记得我?我自从嫁到你家,日夜操劳,不曾有半句怨言。你如今说弃便弃,叫我有何面目回娘家见人?”

周文远心中烦躁,一甩袖子道:“你懂什么!我若娶了赵玉英,将来得了赵家产业,你跟着我也是享福。你若不肯,我便写一纸休书,你自去告状便是!”说罢,提笔就写休书。李秀英扑上来夺笔,被他一把推开,跌倒在地。小叔周文近听见争吵,赶过来劝道:“兄长,嫂嫂这般贤惠,你怎忍心休她?”周文远瞪了他一眼:“你小孩子懂什么?莫要多管闲事!”

休书写好,周文远扔在李秀英面前,便收拾行李,扬长而去。李秀英趴在地上,哭得死去活来。周文近在一旁看着,心里又气又急,却也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将嫂嫂扶起来,劝道:“嫂嫂莫哭,等兄长气消了,我再劝他。”李秀英哭道:“他这一去,是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果然,周文远到了赵家,赵员外择了个吉日,便与他成了亲。周文远入赘赵家,从此锦衣玉食,呼奴使婢,好不威风。赵玉英虽生得美貌,却是个骄纵任性的女子,稍不如意便大发脾气。周文远不敢得罪她,只得处处忍让。起初还好,后来赵玉英见他事事顺从,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,动辄骂他“穷酸胚子”、“吃软饭的”。周文远心中气苦,却也不敢回嘴。

却说李秀英被休之后,在周家又住了些时日。她每日以泪洗面,却仍替周文近洗衣做饭,操持家务。周文近劝她:“嫂嫂,你已不是我家的人了,何必还这般操劳?”李秀英道:“我虽被休,可这十年里,我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。你兄长负心,我却不能负了良心。”周文近听了,心中越发敬重嫂嫂。

后来,李秀英的娘家哥哥李大全得知妹妹被休,便来接她回去。李秀英不肯,道:“我如今回去,岂不叫爹娘伤心?不如让我在镇上租间屋子,做些针线过活。”李大全劝了几回,见她执意不肯,便替她在枫桥镇上租了一间小铺面,又给了她些本钱。李秀英便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子,替人做衣裳。她手艺好,人又勤快,价钱公道,渐渐便有了些名声,生意一日好似一日。

周文近也常来铺子里帮忙,劈柴挑水,什么活都干。李秀英见他老实勤快,心中也自欢喜,只是碍于名分,不好多说什么。镇上人见了,都道:“这周家老二,倒比那老大强十倍。”有人便撮合道:“秀英,你如今已是自由之身,周文近又是个好后生,何不干脆嫁了他?”李秀英红了脸,低头不语。周文近也红了脸,搓着手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,她是我嫂嫂。”众人笑道:“什么嫂嫂,休书都写了,早不是了。”

过了些时日,李秀英见周文近果然是个可靠之人,便也动了心。她请了镇上的张媒婆去周家说合。周文近起初不肯,道:“我若娶了嫂嫂,兄长回来如何交代?”张媒婆道:“你兄长早把你嫂嫂休了,娶了富家女,哪里还记得你们?你嫂嫂年纪轻轻,难道叫她守一辈子活寡不成?”周文近想了想,便应了。两人择了个吉日,拜堂成亲。婚后夫妻恩爱,日子虽不富裕,却也过得和和美美。

再说周文远入赘赵家之后,起初赵员外待他尚好,供他读书,指望他考个功名,也好光耀门楣。谁知周文远连考两科,皆名落孙山。赵员外渐渐便冷了心,对他不再客气。赵玉英更是日日冷嘲热讽:“我当你是个才子,原来是个草包!白白浪费了我赵家多少银钱!”周文远又羞又恼,却又不敢顶嘴,只得忍气吞声。

赵世杰见父亲和妹妹都对周文远冷淡了,也渐渐不把他当回事。起初还叫他一声“妹夫”,后来便直呼其名,再后来竟当着下人的面呵斥他。周文远在赵家,名为女婿,实则连个下人都不如。他想起从前李秀英待他的种种好处,心中悔恨交加,却也无颜回去。

如此过了三四年,赵员外忽然得了一场急病,不治身亡。赵世杰继承了家业,对周文远越发刻薄,竟将他赶出了赵家。赵玉英也不肯跟他走,只丢给他一纸休书,道:“我赵家养了你几年,也算对得起你了。你自去谋生罢。”周文远被赶出赵家,身无分文,连换洗衣裳都没带出一件。他站在赵家门外,望着那朱漆大门缓缓关上,欲哭无泪。

周文远流落街头,靠乞讨为生。他想回枫桥镇,却连路费都没有。后来他一路乞讨着往北走,走了整整一个月,才回到枫桥镇。到了镇口,他不敢进去,只在镇外徘徊。他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骨瘦如柴,哪里还有当年那个风流书生的影子?

这一日,周文远实在饿得受不住,便壮着胆子走到镇上一家铺子前,想讨碗饭吃。他抬头一看,那铺子的招牌上写着“李记成衣铺”。他心中一动,探头往里看,只见一个妇人坐在柜台后裁衣裳,正是李秀英。她比从前丰润了些,面色红润,眉眼间带着笑意。柜台旁边,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正在地上玩耍,一个男人从后院走出来,抱起孩童,对李秀英笑道:“娘子,你看这孩子,又长胖了。”李秀英抬头笑道:“可不是,都是你惯的。”

周文远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幕,如遭雷击。他认出了那个男人,正是自己的弟弟周文近。他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失声叫道:“秀英!文近!”

李秀英抬头一看,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了他,脸色骤变。周文近也认出了兄长,抱着孩子愣在那里。半晌,李秀英走出来,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文远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恨他,恨他当年绝情;可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,又忍不住心酸。她轻声道: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
周文远泣不成声:“秀英,我错了!我当年鬼迷心窍,抛下你,我……我该死!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,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,收留我罢。”李秀英沉默良久,摇了摇头:“相公——我如今已不配叫你相公了。你当年写休书的时候,我们的情分便断了。我如今已嫁了文近,过得很好。你……你还是去别处罢。”

周文远又转向周文近:“兄弟,你是我亲兄弟,你总不能看着我饿死罢?”周文近抱着孩子,看看妻子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兄长,心中为难。李秀英却道:“文近,你莫要心软。他当年抛妻弃弟的时候,可曾想过我们?如今落难了便来认亲,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?”周文近想了想,对周文远道:“兄长,不是我不念兄弟之情。只是你当年做得太绝了。这铺子是秀英一手撑起来的,我不好做主。你……你还是去别处罢。”

周文远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却也无话可说。他当初抛妻弃弟的时候,何等决绝;如今落魄了便来求人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他慢慢站起身来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此后,镇上人再没见过他。有人说他去了临安,有人说他死在路上了,众说纷纭,不知真假。

李秀英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周文远远去的背影,眼眶红了红。周文近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:“娘子,你莫要难过。”李秀英摇摇头,轻声道:“我不难过。我早就想明白了,人这一辈子,不能总回头看。咱们好好过日子罢。”说罢,转身走进铺子,继续裁她的衣裳。周文近抱着孩子跟进去,一家三口,依旧和和美美。

后来,李秀英的裁缝铺子越开越大,又收了几个徒弟,在镇上盖了一座大宅子。周文近也不再种田了,专心帮妻子打理铺子。夫妻二人齐心协力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他们的儿子周承祖,自幼聪慧,后来中了进士,官至知府。李秀英活到七十有余,无疾而终。临终之际,她拉着周文近的手,笑道:“我这一生,最对的事,就是当年没有寻死,而是开了那间铺子。”周文近含泪点头:“是啊,你若死了,我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娘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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