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狠心舅夺产害孤 义乳母抚孤报仇(1/2)
话说南宋嘉泰年间,江南建康府城外四十里,有个市镇唤作秣陵镇。镇上有一户姓孙的人家,兄弟二人,父母早亡,留下一份家业,约莫有良田三百亩,市房两间,在镇上也算得是小康之家。兄长孙德昌,年方二十五,为人忠厚本分,守着祖业,勤勤恳恳过日子。兄弟孙德茂,年方二十,却是个不安分之人,终日与镇上一班浮浪子弟厮混,吃酒赌钱,不分正业。孙德昌时常劝诫,孙德茂当面应了,背后依旧我行我素。
孙德昌娶妻陈氏,年方二十三,生得端庄贤惠,夫妻二人恩爱非常。过门三年,陈氏生下一子,取名承祖,合家欢喜。谁知好景不长,陈氏产后失调,又兼操劳过度,竟一病不起。孙德昌请遍了镇上郎中,又去府城请了名医来看,都说病入膏肓,无力回天。陈氏临终之际,拉着丈夫的手,泪如雨下:“相公,我死之后,承祖便托付给你了。这孩子命苦,才周岁便没了娘,你千万将他抚养成人,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你。”孙德昌哭得死去活来,连连点头。陈氏又看了看襁褓中的承祖,闭目而逝。
陈氏死后,孙德昌又当爹又当娘,白日里操持田产,夜里抱着承祖哄睡,十分辛苦。邻舍劝他续弦,道:“你一个大男人,哪里带得了孩子?不如娶一房继室,也好替你分忧。”孙德昌起初不肯,道:“我妻尸骨未寒,我怎忍心便娶?”后来实在忙不过来,又见承祖日渐瘦弱,便动了续弦之念。
镇上有个王媒婆,专替人说亲。她见孙德昌要续弦,便来说合,介绍了邻村一个寡妇,姓赵,年方二十四,生得倒有几分姿色,丈夫去年病故,不曾生育,如今正想再嫁。孙德昌见了赵氏一面,觉得她面相和善,便应了这门亲事。择了个吉日,将赵氏娶进门来。
赵氏初到孙家,倒也勤快,洗衣做饭,照看承祖,样样都做得来。孙德昌心中欢喜,以为娶了个贤妻。谁知这赵氏,面上一团和气,心里却另有一副肚肠。她见孙家颇有家资,便存了不良之心。她想:承祖是前妻之子,日后孙家的家产,少不了要分他一份。若没有承祖,将来孙德昌一死,这份家业岂不都是我赵氏的?
这赵氏有个兄弟,名叫赵二虎,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,专靠替人打官司、放高利贷过活,一肚子坏水。赵氏嫁到孙家后,时常回娘家与兄弟商议,如何设法霸占孙家产业。赵二虎道:“姐姐莫急,此事须得从长计议。你且先笼络住孙德昌的心,叫他凡事都听你的。至于那小崽子,慢慢再收拾他。”赵氏点头会意。
自此之后,赵氏在孙德昌面前,装得格外贤惠,对承祖也嘘寒问暖,十分体贴。孙德昌见她如此,心中越发欢喜,渐渐便把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给她掌管。赵氏得了权,便开始暗中做手脚。先是把家中的银钱都攥在自己手里,不给孙德昌知道;又把田契房契悄悄藏了起来,只说是“收在稳妥之处”。孙德昌是个厚道人,也不疑心,由着她去。
承祖渐渐长大,到了五六岁上,生得聪明伶俐,十分讨人喜欢。孙德昌视如掌上明珠,每日从田里回来,第一件事便是抱承祖,教他认字。赵氏见了,心中越发忌恨,暗想:“这小崽子一日大似一日,将来必是祸患,须得早早除了才是。”
也是合当有事。这一年秋天,孙德昌忽然得了一场急病,上吐下泻,不到三日便奄奄一息。赵氏请了镇上的郎中来,郎中看了,摇头道:“此病凶险,只怕是痢疾转成了肠痈,须得快请府城的名医来看。”赵氏口中应着,却迟迟不肯去请,只熬些草药汤给孙德昌喝。孙德昌病中思子,常常唤承祖到床前,拉着他的小手流泪。赵氏在旁看着,心中暗喜,巴不得孙德昌早死。
拖了半月有余,孙德昌终于一命呜呼。临终之际,他拉着承祖的手,又看了看赵氏,断断续续道:“承祖……就托付给你了……家中的产业,有他一份……”赵氏假意抹泪:“相公放心,我自会好好照看承祖。”孙德昌闭目而逝。
孙德昌一死,赵氏便翻了脸。她先是将承祖赶到柴房里住,每日只给两顿残羹冷炙,动辄打骂。承祖年幼,不知世故,只道是自己不乖,惹得母亲生气,便越发小心翼翼,不敢出声。赵氏见了,越发得意,时常拧他的耳朵,掐他的胳膊,又叫他做各种苦活。承祖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挑水、劈柴、扫地、喂猪,稍有懈怠,便是一顿毒打。
镇上人见了,无不心酸。邻舍张婆婆实在看不过,便去劝赵氏:“承祖到底是你丈夫的骨血,你怎忍心如此待他?”赵氏冷笑道:“我自管教儿子,干你甚事?他是我孙家的人,我打也打得,骂也骂得。你若心疼,你领回去养!”张婆婆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,只得摇头叹息而去。
却说承祖有个乳母,姓吴,是陈氏在世时雇的。吴氏年约四十,丈夫早亡,只有一个儿子在外地谋生,多年不曾回来。她为人忠厚老实,对承祖十分疼爱,视如己出。陈氏临终之际,曾拉着吴氏的手,托她日后照看承祖。吴氏含泪应了。如今见承祖被赵氏如此虐待,吴氏心中如刀绞一般。她自家日子也过得紧巴,靠替人浆洗衣裳度日,却时常偷偷给承祖送些吃的,替他缝补破了的衣裳。
这一日,承祖又被赵氏打了一顿,赶出家门,不许吃饭。承祖饿得头晕眼花,坐在镇口的大槐树下哭泣。吴氏正好路过,见了心疼不已,便将他领回自己家中,煮了碗粥给他吃。承祖一边吃一边哭,吴氏也跟着落泪。她问承祖:“你娘为何又打你?”承祖哭道:“她说我偷吃了厨房里的肉。可我没有偷,那肉是猫叼走的。”吴氏听了,气得浑身发抖,心想:“这赵氏,分明是存心要害承祖。长此以往,这孩子只怕性命难保。”
当晚,吴氏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了一夜。第二日一早,她便去镇上找了几个有年纪的邻舍,将赵氏如何虐待承祖之事一一说了。众人听了,无不义愤填膺。其中一个姓李的老汉道:“这赵氏如此狠毒,我们何不去县衙告她一状?”吴氏道:“告状只怕无用。她兄弟赵二虎在县衙里结交了些书办差役,我们平头百姓,如何告得赢她?”众人默然。
吴氏又道:“我有个主意。承祖有个舅公,是陈氏的远房叔父,现在府城开了一间药铺,为人最是正直。我们何不写封信去,将此事告诉他,请他来做主?”众人称善。吴氏便请镇上教书的先生写了一封信,托人送到府城陈舅公处。
陈舅公接到信,得知外甥孙被继母虐待,气得拍案而起。他当即收拾了行李,第二日便赶到秣陵镇。他先到孙家见了赵氏,说明来意。赵氏见陈舅公来了,知道事情不妙,却强作镇定,笑道:“舅公来得正好。承祖这孩子顽劣不堪,我不过教训他几句,便有人多嘴多舌。舅公既来了,便领他去吧,我乐得清闲。”陈舅公见她如此嘴脸,心中大怒,却也不便发作,只道:“既然如此,我便带承祖去府城住些时日。”
陈舅公将承祖领到吴氏家中,见承祖瘦得皮包骨头,满身伤痕,不禁老泪纵横。他问承祖:“你母亲待你如何?”承祖低着头,不敢说。吴氏在旁道:“舅公,这孩子被打怕了,哪里敢说。”陈舅公叹了口气,对吴氏道:“多谢你这些年照看承祖。我今日便带他去府城,延请名师教他读书。他若争气,将来考个功名,也好替他死去的爹娘争口气。”吴氏欢喜道:“如此最好。只是有一件事,舅公须得留心。”陈舅公问何事,吴氏道:“孙家的田产,都被赵氏把持着。她兄弟赵二虎是个无赖,只怕他们暗中做了手脚。舅公此去,须得查一查田契的事。”
陈舅公点头称是。他果然去县衙查了田契底档,发现孙家三百亩良田,竟已被赵氏以“孙承祖年幼,无力耕种”为由,典卖了一百五十亩,所得银钱尽入赵氏私囊。陈舅公大怒,当即写了状子,告到建康府衙,状告赵氏侵占孤子产业、虐待前妻之子。
建康府知府姓刘名清,是个清廉正直的官。他看了状子,又传了吴氏及镇上邻舍来问话,众人异口同声,都说赵氏虐待承祖,侵占家产。刘知府又传赵氏到堂。赵氏起初还百般狡辩,说田产是丈夫生前同意卖的,承祖顽劣是她管教。刘知府便传赵二虎来对质。赵二虎上得堂来,油嘴滑舌,百般抵赖。刘知府冷笑一声,命人呈上田契底档与买卖文书,上面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赵二虎见了,脸色煞白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刘知府拍案怒道:“赵氏!你身为继母,不思抚育孤子,反将他虐待驱赶,又勾结兄弟,盗卖前夫田产,该当何罪?”赵氏吓得瘫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”刘知府判道:赵氏虐待孤子,侵占田产,依律杖四十,流放五百里,所得赃银尽数追回,归还孙承祖。赵二虎教唆姐妹,同谋侵占,依律杖三十,枷号一月,游街示众。孙承祖由陈舅公领回府城抚养,待其成年,归还全部家产。
判词一下,镇上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赵氏被打了四十板,哭爹喊娘,又被衙役押着去流放之地。赵二虎被打了三十板,戴着枷在镇上站了一月,人人唾骂,脸面丢尽。自此之后,这两个恶人再没脸回秣陵镇了。
陈舅公将承祖带回府城,送他到私塾读书。承祖天资聪颖,又知道用功,学业突飞猛进。陈舅公见他如此争气,心中欢喜,便又请了名师来教他。承祖十五岁上便中了秀才,十八岁中了举人,二十一岁中了进士,授了官职。他做官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回秣陵镇,重修父母坟墓,又替吴氏置了一所宅子,奉养她终老。
吴氏推辞道:“我一个老婆子,哪里住得了这么大的宅子?”承祖跪在地上,泣道:“乳母,当年若非你护着我,我早就死在赵氏手里了。你对我有再造之恩,我若不能报答,还算什么人?”吴氏听了,老泪纵横,将他扶起来,颤声道: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你爹娘在九泉之下,也能瞑目了。”
承祖又去县衙,将当年赵氏典卖的那一百五十亩良田,一一查访买主。那些买主听说孙承祖如今做了官,都吓得魂飞魄散,情愿退田。承祖道:“你们也是用银子买的,我不白要你们的。我照原价赎回。”那些买主感激不尽,都道孙承祖是个厚道人。
后来,承祖官至户部侍郎,清正廉明,颇有政声。他娶了陈舅公的孙女为妻,夫妻恩爱,生了三个儿子,都读书成才。吴氏在孙家安享晚年,活到八十有余,无疾而终。承祖替她披麻戴孝,以母亲之礼安葬。镇上人见了,都道:“孙承祖知恩报恩,真君子也。”
后人评说此事,有诗为证:
继母心肠毒似蛇,夺产害孤罪难遮。
若非乳母施援手,哪得孤儿振家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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